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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双重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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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4月26日,上午10点17分,基辅第六临床医院隔离病区走廊。
叶莲娜·尼古拉耶夫娜·科瓦连科隔着双层观察窗,看着3号隔离病房里的年轻女人,眉头越皱越紧。
第一份检验报告放在她左手上:安娜·科瓦尔,女,26岁,“莫斯科辐射医学研究所技术支持”。入院时间凌晨3点40分。初检数据显示:
外周血白细胞计数:1.2×10⁹/L(严重低下)
血小板计数:45×10⁹/L(低下)
淋巴细胞亚群分析:CD4/CD8比值倒置
生化指标:谷丙转氨酶、肌酐轻度升高
关键数据——染色体畸变分析:双着丝粒体+环状体计数每百细胞38个
最后一项是金标准。在辐射医学中,染色体畸变数量直接反映辐射剂量。每百细胞有38个畸变,对应的全身均匀照射剂量大约是4-5西弗。那是致死剂量的中上区间。
按照这个数据,这个女人应该已经躺在重症监护室,全身出血、感染、器官衰竭。她应该活不过72小时。
但叶莲娜右手拿着第二份报告——两小时前,也就是上午8点采集的第二次血样结果:
白细胞计数:6.8×10⁹/L(完全正常)
血小板计数:210×10⁹/L(正常)
淋巴细胞亚群:恢复正常比例
生化指标:全部恢复正常范围
染色体畸变:每百细胞2个(自然背景水平)
两套数据来自同一个人,间隔六小时。
不可能。
除非……
叶莲娜抬起头,再次看向病房内部。安娜·科瓦尔坐在病床上,穿着普通的病号服,正在小口喝水。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醒,动作稳定。病房里没有其他病人——这是叶莲娜特别安排的,因为这个女人的数据太异常,她需要隔离观察。
但更让叶莲娜在意的,是半小时前来的那个男人。
列昂尼德·亚历山德罗维奇·索科洛夫。国家安全委员会第五总局的。他穿着全套防护服进入医院——这是规定,所有进入隔离区的人员都必须穿戴,因为病人体表可能仍有放射性污染。他出示了证件,要求与叶莲娜“私下讨论科瓦尔同志的病情”。
他们现在就在观察窗旁的谈话室里。
叶莲娜推门进去时,列昂尼德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走廊里穿梭的医护人员。所有人都穿着淡黄色的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或至少是N95口罩加护目镜。地面铺着塑料布,每扇门都有空气帘。这是标准的辐射污染隔离程序——防止交叉污染,保护医护人员。
“索科洛夫同志。”叶莲娜关上门,“您要和我谈什么?”
列昂尼德转过身。他没戴防毒面具,但防护服的帽子拉得很低,灰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锐利。
“叶莲娜·尼古拉耶夫娜。”他用了她的父名,语气正式但不傲慢,“您看过安娜·科瓦尔的检验报告了。两套数据。”
“我看到了。”叶莲娜把报告放在桌上,“解释一下?”
“我不能解释全部。”列昂尼德平静地说,“但我可以告诉您:安娜·伊万诺夫娜是特殊的。她的父母——林涛和苏梅——是1960年代在莫斯科工作的中国辐射生物学家。他们参与了一个代号‘光谱’的研究项目。”
叶莲娜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听说过“光谱”。不是通过官方渠道,而是通过她已故的丈夫。
“继续说。”
“1964年,她的父母发现项目正在转向危险方向——涉及对儿童进行受控辐射暴露,以‘研究神经可塑性’。”列昂尼德的声音很稳,“他们试图带着女儿离开苏联。结果,他们‘死于火车事故’。”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叶莲娜的眼睛。
“您丈夫,德米特里·科瓦连科,当时在莫斯科医学院工作,对吗?他参与了‘光谱’项目的伦理审查委员会。”
叶莲娜感到呼吸一滞。她丈夫德米特里死于1965年,官方报告是“急性心肌梗死”。但他当时只有三十七岁,没有心脏病史。尸检报告她从未看到原件,只有一份简短的结论。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变冷了。
“德米特里·科瓦连科医生在死前一周,向科学院提交了一份内部备忘录,质疑‘光谱’二期实验的伦理合法性。”列昂尼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复印件,放在桌上,“这是副本。原件在克格勃档案室。”
叶莲娜拿起那份纸。泛黄的复印件上,是她熟悉的字迹——德米特里的字,工整但有力。标题是《关于在未成年人身上进行辐射暴露实验的伦理风险》。
她的手开始颤抖。
“他提交备忘录三天后,死于‘心脏病’。”列昂尼德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锤子一样敲击,“没有尸检报告存档。您当时要求看,被拒绝了,理由是‘涉及国家机密’。”
叶莲娜闭上眼睛。1965年的冬天,她抱着四岁的女儿,站在停尸房外,被告知丈夫的遗体已经被火化“以防传染病”。她哭过,怀疑过,但最终选择了相信——因为不相信又能怎样?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她睁开眼睛,声音嘶哑。
“因为安娜·科瓦尔就是那个孩子。”列昂尼德说,“她的父母保护了她,把她送到基辅,藏在孤儿院里。而她现在展示的这种……能力,很可能就是‘光谱’项目想要创造的‘成果’。”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叶莲娜·尼古拉耶夫娜,想想看:如果当局知道有一个能承受致死剂量辐射并完全恢复的人存在,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把她关进研究所,切片研究,试图复制她的能力。就像当年‘光谱’计划想做的那样。”
“但她的能力可以救人!”叶莲娜忍不住说,“如果研究清楚,也许能开发出治疗辐射病的方法,能救成千上万——”
“您认为他们会‘研究’之后放她自由吗?”列昂尼德打断她,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她,“还是会把她变成终身实验品?就像当年他们试图对孩子们做的那样?就像他们可能对德米特里做了什么?”
叶莲娜沉默了。她看着桌上的那份复印件,丈夫的字迹,那些她怀疑了二十一年但从未证实的猜测。
“您丈夫为保护孩子而死。”列昂尼德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不是为了让孩子长大后成为实验品。安娜·科瓦尔已经承受了太多。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父母为她付出了什么。她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和她丈夫一起活下去。”
“她丈夫?”
“瓦西里·彼得连科,基辅消防第七支队队长。”列昂尼德说,“他也在这家医院。辐射暴露,剂量很高。”
叶莲娜想起了这个名字——早上送来的消防员伤员之一,情况严重。
“您希望我做什么?”她最终问。
“把她的医疗记录处理成‘仪器误差’或‘样本混淆’。”列昂尼德说,“让她‘正常出院’。保护她,就像您丈夫当年试图保护那些孩子一样。”
“但那是不可能的!数据差异太大,其他医生也会看到——”
“您是放射病科主任。您可以说第一份样本被污染了,或者实验室搞错了编号。”列昂尼德停顿了一下,“叶莲娜·尼古拉耶夫娜,我不是在威胁您。我是在请求您。为了一个女孩能过上正常生活,为了她不会重蹈她父母的命运,也为了……弥补一些过去的错误。”
长久的沉默。
叶莲娜看向观察窗。病房里,安娜已经放下了水杯,正看着自己的手,表情茫然又脆弱。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失去了父母,现在可能又要失去丈夫。
而她,叶莲娜,能选择让她再失去自由吗?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您有到中午的时间。”列昂尼德说,“中午之前,必须决定如何处理记录。”
他离开了谈话室。叶莲娜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份复印件,又看向病房里的安娜。
保护一个人,还是可能牺牲她以拯救更多人?
德米特里,你会怎么选?
同一时间,安娜的病房
安娜不知道叶莲娜和列昂尼德的谈话。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快速恢复。
凌晨被送进医院时,她几乎无法自己走路。恶心、眩晕、全身刺痛、嘴里金属味浓得让她想呕吐。护士抽血时,她看到血是暗红色的——可能血小板已经开始减少。
但睡了三小时后,她醒来时感觉……好多了。
不是完全好,但至少能坐起来,能喝水,能思考。刺痛感减轻了,金属味淡了,视野不再有闪烁的光斑。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皮肤。没有红斑,没有水疱。完全正常。
这不对劲。
她知道自己的累积剂量——47.3西弗。那个剂量下,她应该已经死了,或者至少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全身出血。但她在这里,穿着病号服,感觉只是像得了一场重感冒。
她的身体在修复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病房门开了。一个护士穿着全套防护服走进来,手里拿着新的病号服和毛巾。
“科瓦尔同志,您可以洗澡了。淋浴间在走廊尽头,有标识。”
安娜点点头,接过衣服。她下床时腿还有点软,但能走。
淋浴间是特制的——排水系统有放射性废水处理装置。她脱掉病号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小的身体,黑色的长发,苍白的脸,但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烧伤,没有任何可见的损伤。
她打开水龙头。温水冲在皮肤上,带走最后的不适感。
当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病号服走出淋浴间时,感觉几乎完全恢复了。精力恢复了,头脑清晰了,只有一点残留的疲劳感。
然后她听到了走廊里的对话。
两个穿着防护服的护士推着一辆担架床匆匆走过,低声交谈:
“……又送来一个消防员,情况很糟……”
“……是队长,叫彼得连科,听说在西侧最前面……”
安娜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瓦西里。
他也在这里。情况很糟。
她抓住墙壁,稳住自己。然后她开始沿着走廊走,眼睛扫过每一扇门上的名牌。隔离病区不大,只有十几个病房。她很快找到了。
门上贴着一张纸:彼得连科,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放射病3级。严格隔离。
3级。中度到重度。
安娜想推门进去,但手停在半空。她看到门边的衣架上挂着干净的防护服——任何人进入都必须穿戴。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
不,她不能这样进去。即使她不怕辐射,但瓦西里现在免疫力可能已经崩溃,她身上的任何微生物都可能要他的命。
她迅速套上一件防护服,拉上拉链,戴上口罩和手套。动作很熟练——在切尔诺贝利的那几个小时,她已经习惯了这套装备。
然后她推开了门。
病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连着监护仪,手臂上插着输液管。
安娜走近。
她看到了他的脸。
瓦西里的脸上有大片的红斑,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皮肤肿胀,边缘清晰得像地图的边界。他的嘴唇干裂,渗着血丝。眼睛闭着,但眼皮也在发红肿胀。金发失去了光泽,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的双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和手指上也有红斑,有些地方开始起小水疱。指甲床下有暗红色的出血点。
监护仪显示心率120,呼吸浅快。床头挂着输血袋——血小板。另一袋是抗生素。
安娜感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她见过这个景象,在另一个时间线的记忆里。但亲眼看到,比记忆更残酷。
她轻轻走到床边,伸出手,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手套隔着,但她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很高,发烧。也能感觉到他手指的轻微颤抖。
“瓦夏……”她低声说,声音被口罩挡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反应。可能注射了镇静剂。
安娜握着他的手,闭上眼睛。泪水涌上来,但她强迫自己不要哭。哭没用。她必须做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能做什么。她能承受辐射,但她不知道怎么治疗辐射病。她能吸收辐射,但那些辐射已经在他体内造成了损伤……
等等。
吸收辐射。
她的身体能吸收辐射,转化为修复能量。如果……如果她能吸收他体内的辐射呢?那些残留的放射性核素,那些仍在持续造成损伤的衰变粒子?
这个念头像闪电劈开黑暗。
安娜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相握的手。隔着两层防护手套,她能感觉到什么?一种细微的……共鸣?像两块磁铁在相互吸引?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想象。
但她必须试试。
她摘下右手的手套——违反所有规定,但她必须直接接触。然后她轻轻拉开瓦西里手上的纱布——手背上有输液针,但旁边还有完好的皮肤。
她的手,直接贴在他的皮肤上。
瞬间,她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触觉,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感知。她感觉到他体内有无数个微小的、活跃的点,像细小的针,在刺伤他的细胞。那些是放射性粒子。
而她身体深处,某种东西被激活了。
像开关被打开。像闸门被提起。
她感觉到那些“针”开始移动,沿着某种通道,从瓦西里的身体流向她的身体。不是物理移动,是能量的转移。放射性衰变产生的电离能量,被她的身体吸收、转化。
同时,她感觉到自己体内涌出一股暖流,顺着接触点回流到瓦西里体内。那不是血液,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修复信号?能量?她说不清。
她看着瓦西里的脸。
变化是细微的,但确实存在。
他脸上的红斑颜色变浅了一点。肿胀似乎消退了一丝。他原本紧绷的眉头微微放松了。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120慢慢降到115,然后110。
安娜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就像在切尔诺贝利地下通道里那种感觉,但更温和。她在消耗自己的能量来引导这个过程。
但她没有松手。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她感觉到瓦西里体内的“针刺感”在减弱。那些活跃的点在减少。他的呼吸变得更平稳,更深。
十分钟后,安娜不得不松手。她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她迅速戴上手套,靠在墙上喘息。
当她再次看向病床时,瓦西里的眼睛睁开了。
很微弱,只是睁开一条缝。但他在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是:“安娜?”
她点头,泪水终于流下来,但这次是释然的泪水。
有用。她真的能救他。
但就在这时,病房门开了。叶莲娜医生站在门口,穿着防护服,但没戴面具,脸上是复杂的表情——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了然。
她看到了安娜摘下手套握着他的手。
她看到了监护仪上改善的数据。
她看到了瓦西里脸上的变化。
“科瓦尔同志,”叶莲娜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需要谈谈。现在。”
安娜的心沉了下去。秘密暴露了。
但她看着病床上稍微好转的瓦西里,忽然觉得,也许暴露不一定意味着失去一切。
也许,有些人会选择保护,而不是掠夺。
就像列昂尼德说的那样。
她站直身体,面对医生,准备迎接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