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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逆行的白大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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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4月26日,凌晨1点42分,基辅第六临床医院地下停车场。
叶莲娜·尼古拉耶夫娜·科瓦连科数到第十二辆救护车时,手指在冰冷的金属车身上停留了片刻。车厢里已经装载完毕:无菌隔离帐篷、血小板分离机配件、整箱的碘化钾片、还有那些标着“仅限辐射暴露”的特殊药物——促血小板生成素、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止痛泵和抗呕吐剂。
这些都是过去三周里,以“春季传染病防控演习”为名秘密调拨的物资。当时她和同事们还在嘀咕,觉得上头小题大做。现在,站在凌晨寒冷的地下停车场,听着远方——虽然听不见,但能感觉到——某种不祥的寂静,她知道那不是演习。
“叶莲娜医生。”一个年轻护士跑过来,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第三医疗队已经上车了。我们等您的指示。”
叶莲娜看了一眼手表。1点43分。距离她接到紧急呼叫过去17分钟。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话:“切尔诺贝利事故,三级以上,需要辐射医疗队立即出发。”
三级以上。在核事故分级里,三级是“严重事件”,四级是“场外风险”,五级是“场外事故”,六级七级……
她没让自己想下去。
“检查个人防护。”叶莲娜说,声音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每人两套防护服,剂量计戴在防护服外面。碘片现在服用,到达现场后根据情况决定是否加服。”
四十名医护人员——医生、护士、药剂师、技师——开始最后的检查。白大褂外面套上黄色的化学防护服,虽然不是专业的防辐射服,但至少能阻挡放射性尘埃。防毒面具的型号老旧,滤罐可能对放射性碘的过滤效率有限,但这是医院能提供的最好装备。
叶莲娜自己也穿戴整齐。她四十八岁,血液科主任,专攻放射病治疗——在苏联,这是一个小众到几乎无人问津的领域。过去二十年,她处理过三次真正的辐射事故伤员:一次是研究机构的铱-192源误操作,两个技术人员受到照射;一次是工业探伤机的钴-60源丢失,找到时已经让拾荒者受到了致命剂量;还有一次是潜艇核动力舱的小泄漏,三名水兵送医。
每次,她都记住了那些症状:最初几小时的恶心、呕吐,接下来几天的潜伏期,然后白细胞骤降,血小板消失,黏膜出血,感染,器官衰竭。
每次,她都记住了那些眼睛——在疼痛和恐惧中逐渐失去焦点的眼睛。
“医生。”护士长玛丽亚走过来,这位五十五岁的老护士脸上有种叶莲娜熟悉的平静,“孩子们都安排好了。我让我妹妹来接走了外孙。”
叶莲娜点点头。她自己的女儿在莫斯科读大学,暂时安全。丈夫……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急性心肌梗死。有时她觉得这是某种预兆——让她无牵无挂,可以走向最危险的地方。
“上车吧。”她说。
车队驶出医院时,基辅还在沉睡。街道空荡,只有偶尔的夜班电车驶过。叶莲娜坐在第一辆救护车的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她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温馨的公寓楼,街角的面包店会在五点钟开始烤第一批面包,公园里的栗子树在这个季节应该已经开花了。
而他们正驶向北方,驶向那片蓝光。
车载无线电调到应急频道,断断续续传来信息:
“……电站报告建筑结构损坏……确认有辐射释放……”
“……普里皮亚季镇尚未接到疏散指令……”
“……消防力量已抵达现场,需要医疗支援……”
司机是医院的老员工,伊万,参加过阿富汗战争的退伍兵。他开车的手很稳,但叶莲娜注意到他频繁看向后视镜——不是看路,是看后方车队是否跟上。
“伊万,”叶莲娜轻声说,“如果我们到的时候,现场剂量太高……”
“那就停在安全距离,等防化部队开辟通道。”伊万接话,眼睛盯着路面,“我在部队时学过。辐射这玩意儿,看不见,但剂量计不会骗人。”
叶莲娜点点头。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面是她根据过去三周收到的“匿名参考资料”整理的预案。那些资料详细得惊人——不同辐射剂量的临床症状时间线,紧急处理优先级,甚至包括一些尚未在苏联医疗文献中广泛记载的细节:口腔黏膜炎的早期护理,造血干细胞移植前的预处理方案,还有针对放射性碘肺部吸入的特殊雾化治疗。
她不知道是谁提供了这些资料。院长只说“来自可靠渠道,可能是西方文献的翻译稿”。但叶莲娜读过西方文献,没有这么……具体,这么像实战手册。
仿佛有人预见到了这场灾难,并试图为他们做准备。
车队驶出基辅市区,上了通往切尔诺贝利的公路。夜色更深了,但北方天际线开始出现不自然的亮光——不是黎明,黎明还要三小时。是那种持续的、冷色调的光,像极光,但位置不对。
叶莲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个人剂量计:0.08微西弗/小时。正常背景值。
“还有多久?”她问。
“四十公里,最快半小时。”伊万说,“如果路上没拦检。”
但路上有拦检。
在距离普里皮亚季镇大约二十公里处,军方设立了第一个检查站。两辆装甲运兵车横在路中央,士兵穿着防化服,举着停车标志。
伊万减速停车。一个军官走过来,手电筒光扫过车队。
“身份?”
“基辅第六临床医院,辐射医疗队。”叶莲娜出示证件和调令。
军官仔细检查,用手电筒照着她的脸,又照了照证件照片。“你们知道前面情况吗?”
“知道有事故。”
“现场外围剂量已经超过安全限度。”军官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沉闷但清晰,“你们可以在镇外设立医疗点,但不要进入电站三公里范围内。防化部队会送伤员出来。”
“伤员情况?”
“还不清楚。最早一批消防员有辐射症状,还有外伤。”军官顿了顿,“有些……情况不好。”
叶莲娜点头。“我们会在安全距离设立野战医院。需要协调后送通道吗?”
“已经安排了。基辅和莫斯科的医院都在准备床位。”军官挥手放行,“小心些,医生。这不是普通的火灾。”
车队再次启动。叶莲娜回头看了一眼检查站——士兵们重新拉起路障,动作迅速但有序。他们已经进入应急状态了。
越靠近,空气中的异样感越强。
首先消失的是虫鸣。四月的夜晚应该有蛙鸣和虫声,但这里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生物都躲了起来或死去了。
然后是气味。不是烟味,不是焦味,是一种甜腻的、金属般的味道,混着臭氧的刺鼻。叶莲娜在实验室闻过类似的气味——那是高压放电或强辐射场中空气电离产生的味道。
最后是光。北方天际线的蓝白色光芒越来越亮,现在可以看清那不是一片均匀的光,而是有源头——一个点,在持续发光,周围是向上翻卷的烟云。
叶莲娜抬起手腕:剂量计读数跳到1.2微西弗/小时。还在很低的范围,但已经比背景值高了十五倍。
“戴上口罩。”她对车里的医护人员说,“防护服拉链检查一遍。”
距离普里皮亚季镇还有五公里时,他们看到了第一批撤离车辆——不是有组织的疏散,是私家车,几辆伏尔加和莫斯科人轿车,挤满了人,行李绑在车顶,向着相反方向疾驰。
有人摇下车窗对他们喊:“别过去!那边出事了!”
伊万没有减速。
进入普里皮亚季镇时,叶莲娜看到了一个诡异的景象:镇子大部分区域还亮着路灯,有些窗户还亮着灯,但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少数几个居民站在阳台上,望着北方的蓝光,像在观看一场奇异的自然现象。
他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但还没反应过来。
医疗队在镇子南郊的一个学校操场停下——这是预案中指定的备用集结点。操场已经有一部分被占用:几辆军车,一些士兵正在搭建帐篷。
一个穿着中校军服的男人走过来,没有戴防毒面具,但脸色严峻。“叶莲娜医生?我是防化营的戈尔巴乔夫中校。我们需要你们在这里建立分类医疗点。”
“伤员情况?”叶莲娜一边下车一边问。
“第一批消防员正在送来。六个人,都有辐射暴露症状,其中两个有外伤。”戈尔巴乔夫语速很快,“现场剂量很高,他们可能受到了致命照射。”
“致命剂量是多少?”
“还不知道。但有人剂量计烧毁了。”
叶莲娜感到心脏一沉。剂量计烧毁意味着累积剂量超过仪器量程,通常是10西弗以上。那个剂量下,生存率接近于零。
“带我去准备区。”
医疗队迅速行动。学校体育馆被清空,铺上塑料布,设立污染区、半污染区和清洁区。无菌帐篷在二十分钟内搭起,药品和设备开箱,输液架立起来,监护仪接通备用发电机。
叶莲娜站在帐篷入口,看着医护人员忙碌。他们都是志愿报名的——医院发出召集时,没有人被强迫。但也没有人拒绝。
玛丽亚护士长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喝点吧,医生。接下来可能没时间了。”
叶莲娜接过茶杯,手微微发抖。她不是害怕辐射——或者说,不只是害怕辐射。她害怕的是即将面对的那些伤员,那些可能正在死去却无人能救的年轻人。
“你还记得1982年列宁格勒那件事吗?”玛丽亚突然说。
“记得。三个操作员,中度照射,都救活了。”
“这次不一样,对吗?”
叶莲娜没有回答。她看向北方,蓝光似乎更亮了。烟柱在夜空中扩散,形成一片诡异的云盖。
然后她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
第一辆驶入操场时,叶莲娜已经戴好手套和口罩。车门打开,两名穿着防护服的士兵抬下担架。
担架上的人穿着消防员的防护服,但衣服已经被割开,露出下面的身体。叶莲娜第一眼看到的是皮肤——面部和颈部有大片的红斑,像重度晒伤,但颜色更深,边缘清晰得诡异。
“辐射烧伤。”她低声说。
伤员还清醒。一个年轻人,可能不超过二十五岁,蓝色的眼睛在操场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太明亮了,瞳孔缩小,对光反射迟钝。
“名字?”叶莲娜问抬担架的士兵。
“不知道。电站消防队的,在建筑旁边倒下的。”
叶莲娜俯身:“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年轻人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他的鼻子在流血,血是暗红色的,黏稠。
“先洗消。”叶莲娜下令,“脱掉所有衣物,温水冲洗,注意不要擦伤皮肤。”
护士们开始工作。叶莲娜退到一边,记录初步观察:意识状态、生命体征、皮肤损伤范围、有无呕吐物——担架上有少量呕吐痕迹,呈淡黄色。
第二辆救护车到了。这次是两个人,相互搀扶着走下来,都穿着基辅消防队的防护服,衣服上沾满灰色粉末——硼砂。
其中一个人摘下面具,立刻弯腰呕吐。吐出来的主要是水,但混着血丝。
叶莲娜走过去。“你们从哪里来?”
“反应堆西侧……倒硼砂……”说话的人喘着气,脸色惨白,“队长……队长还在前面……”
“你们队长的名字?”
“瓦西里……彼得连科。”
叶莲娜记下名字。“你们个人剂量?”
两人抬起手腕。剂量计读数一个显示420毫西弗,一个显示380毫西弗。累积剂量,不是小时剂量。这已经超过了急性放射病的阈值,但还不是立即致命的。
“先洗消,然后抽血做全血细胞计数。”叶莲娜对玛丽亚说,“重点监测白细胞和血小板。”
“医生!”帐篷里传来喊声,“第一个伤员抽搐了!”
叶莲娜冲进去。那个年轻消防员正在担架上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眼睛上翻。护士试图按住他,但不敢太用力——皮肤脆弱得像纸。
“□□5毫克静脉注射!”叶莲娜下令,“准备气管插管!”
药物推进去后,抽搐慢慢停止。但伤员呼吸变浅,心率掉到每分钟四十次。
“阿托品0.5毫克,准备起搏器。”
她一边处理,一边大脑在飞速运转:早期抽搐,这是极高剂量全身照射的神经系统表现。通常发生在剂量超过10戈瑞时。如果真是这个剂量……
“医生,他心跳停了!”
胸外按压。肾上腺素。电击。
一次,两次。
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叶莲娜继续按压了三分钟,直到玛丽亚轻轻按住她的手。“够了,医生。他走了。”
她停下来,手套上沾着血和汗。抬头看时钟:凌晨2点28分。从伤员送达,到他死亡,不到二十分钟。
第一个死者。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护仪的持续蜂鸣和外面救护车的警笛声。
叶莲娜缓缓站直身体。她的腿在发软,但必须站稳。还有更多伤员要来。还有更多人需要她。
“记录时间。”她的声音异常平静,“死因:急性放射病合并神经血管性休克。准备尸袋,标记高放射性污染,等专业队伍处理。”
护士们默默执行。叶莲娜走出帐篷,深呼吸——外面空气也不干净,但至少比帐篷里好一点。
操场上的灯照亮了更多抵达的车辆。第三辆、第四辆救护车。还有民用车辆——私家车,货卡,甚至有一辆公交车,上面挤满了从电站撤出的工作人员。
有人下车就开始呕吐。有人流鼻血。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叶莲娜看到了戈尔巴乔夫中校,他正在指挥士兵维持秩序。“中校!我们需要更多帐篷!更多的人手!”
“莫斯科的医疗队正在路上!再坚持一小时!”
一小时。在辐射暴露的急救中,一小时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叶莲娜转身走回帐篷。下一个伤员已经在等待,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程师的工装,双手和面部严重烧伤,眼睛紧闭,但还在呻吟。
“名字?”她问。
没有回答。也许他说不出话。
叶莲娜开始检查。烧伤程度,呼吸状态,脉搏。她的手很稳,就像过去二十八年里的每一天。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每一分钟都在累积剂量。今天,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意味着生或死。今天,她不是在医院干净明亮的病房里,而是在一个被蓝光照亮的操场上,面对着一场从未有人真正准备好的战争。
而她选择逆行。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是医生。
因为当世界被看不见的东西撕裂时,总要有人试图缝合伤口。
即使知道缝合可能无效。
即使知道针线可能刺伤自己。
她继续工作,一个伤员接一个伤员。抽血,输液,包扎,记录。偶尔抬头,透过帐篷的门帘,看到北方那片持续不灭的蓝光。
那光似乎在说:你救不了所有人。
叶莲娜在心里回答:我知道。
但她会救她能救的每一个。
因为这是她选择穿上白大褂时,做出的承诺。不是对国家的承诺,不是对党的承诺,是对生命本身的承诺。
而今晚,在切尔诺贝利的蓝光下,这份承诺有了具体的重量:每一袋血小板,每一支抗生素,每一次心跳的维持,都是对死亡说不的方式。
微弱,但坚定。
就像人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