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誓言与蓝光 ...

  •   1986年4月26日,凌晨1点24分,普里皮亚季镇郊旧训练基地。

      瓦西里·彼得连科在听到那声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轰鸣时,正用磨刀石打磨一把消防斧的边缘。不是因为他预感到需要它,而是因为等待的时间太长,需要做点什么来保持双手和大脑的清醒。

      训练基地的临时宿舍里,二十七名队员都没睡。他们分坐在行军床或木箱上,有人擦拭已经一尘不染的防毒面具滤罐,有人一遍遍检查防护服的密封条,有人在无声地翻看家人照片。空气中没有交谈声,只有偶尔的金属摩擦声和呼吸声。

      然后那声轰鸣传来。

      不是雷声——四月夜空的云层很薄,星光清晰可见。也不是重型车辆——基地周围在这个时间不该有任何车辆。

      瓦西里抬起头,手中的磨刀石停在半空。

      所有队员的动作都停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光。

      从北边窗户,从门缝,从墙壁的每个缝隙,蓝白色的光渗了进来。不是闪电的瞬间闪烁,而是持续的、稳定的、冰冷的光,像有人把整个夜空换成了荧光灯管。

      安德烈——副队长,三十五岁,有两个孩子——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背影在蓝光中僵住了。

      “队长,”他没有回头,“你看。”

      瓦西里放下斧头,走到窗边。五公里外,切尔诺贝利四号反应堆建筑的方向,一道扭曲的烟柱正冲向夜空,烟柱底部被持续不断的蓝白色光芒照亮,像一根发光的、畸形的蘑菇茎。

      他听到身后有倒吸冷气的声音。

      “圣母啊……”年轻队员米沙喃喃道,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这在消防队里很少见,但没人制止他。

      瓦西里闭上眼睛,只闭了一秒。

      安娜的眼泪。安娜颤抖的手抓住他的睡衣领口,在噩梦中惊醒时。“你会死,瓦夏,我看到了,你在辐射里燃烧……”

      他睁开眼睛,转身面对队员们。二十七张脸,在基地昏暗的灯光和窗外渗入的蓝光中,显得年轻而苍白。有些人比他小十岁,还是孩子。有些人和他一样有家庭。

      “着装。”瓦西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全防护。剂量计,碘片,按预案来。”

      没有人问“这是什么”,没有人说“我们真的要去吗”。他们是消防员,他们看见了火光——虽然那不是普通的火光。他们听见了可能的事故——虽然那轰鸣不寻常。他们是来演练的,但现在演练变成了实战。

      二十七个人开始行动。铅衬防护服的拉链声,防毒面具搭扣的咔嗒声,剂量计启动的轻微蜂鸣声。秩序井然,比任何一次演练都快。

      瓦西里在穿戴时,大脑在分裂成两半。

      一半是消防队长:检查每个队员的装备,确认防护服颈部和腕部密封完好,确保每个人都吞下了碘片,清点物资——两吨硼砂在卡车上,五吨沙土,十台剂量计,三套备用防护服。

      另一半是安娜的丈夫:安娜蜷缩在他怀里,手指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服,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答应我回来,瓦夏,你必须答应。”他答应了,但知道在火灾面前,承诺有多脆弱。

      “队长,准备好了。”安德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二十七个人,全副武装,站在基地院子里。车灯亮起,照亮他们臃肿的轮廓和防毒面具镜片后看不清表情的脸。

      瓦西里走到队伍前,没有长篇大论。

      “目的地:切尔诺贝利四号反应堆。”他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沉闷,“已知情况:建筑结构损坏,可能有石墨火灾。我们的任务:使用硼砂和沙土控制火势扩散,建立外围防线,为后续专业力量争取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记住训练内容:石墨火不直接用水。两人一组,相互监测剂量。任何人的剂量计超过每小时500毫西弗,或出现恶心、头晕、嘴里金属味,立即报告并撤出。”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的话是对自己说的,也是对所有人说的:

      “我们要救人。包括可能还在里面的人,包括普里皮亚季镇上的人。我们可能会受伤,可能会……付出代价。但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是消防员。”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只有沉默的点头。

      “上车。”

      车队驶出基地时,瓦西里看了一眼后视镜。基地迅速缩小,消失在夜色中。他想起离开家时,安娜站在门口的样子——瘦小的身影裹在晨衣里,黑眼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很大,嘴唇抿得很紧,没有哭,只是看着他,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我会回来。”他吻了她的额头。

      “我知道。”她说,但她的手在颤抖。

      现在,他正驶向她噩梦中的场景。

      卡车在破损的乡间道路上颠簸。五公里,正常情况下十分钟车程。瓦西里盯着前方的烟柱——它变得更粗了,蓝光更亮,烟柱中开始出现闪烁的火星。

      “队长,”安德烈坐在副驾,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剂量计,“读数开始上升了。15毫西弗/小时,还在增加。”

      “正常。”瓦西里说,“我们越靠近,读数越高。记录每个人的初始读数。”

      他的目光落在仪表盘上贴的一张照片——是他和安娜的合影,去年夏天在第聂伯河边拍的。她穿着那条浅绿色的裙子,他送的,笑得有些羞涩,眼睛弯成月牙。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坚实而保护性。

      对安娜公平吗?如果他死在这里,她就又是一个人了。从孤儿院的孤儿,变成失去丈夫的寡妇。她会再次孤零零地面对这个世界。

      这个想法像一把钝刀在胸腔里转动。

      但方向盘在他手中。卡车在前进。队员们在他身后。普里皮亚季镇在前方——四万五千人,包括孩子,包括老人,包括像安娜一样在沉睡中不知道灾难临近的人。

      他是党员。这不仅仅是政治身份,这是他十七岁加入消防队时就选择的道路:保护人民,服务集体。即使代价是个人的一切。

      他是队长。这二十七个人信任他,跟随他。如果他退缩,他们也会退缩。那么谁去阻挡那蓝光?

      “我看见了消防员,”安娜在颤抖的叙述中说,“他们那么年轻,穿着普通衣服就冲进去了……他们不知道……”

      但瓦西里知道。安娜告诉了他一切。每一个细节:辐射如何摧毁身体,如何从内部燃烧,如何在医院里缓慢而痛苦地死去。

      正因为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他知道后果,所以必须阻止后果扩大。因为他有防护——比另一个时间线里那些消防员好得多的防护——所以他有机会做到他们没做到的事:活着完成任务,活着回来。

      卡车驶入电站区域时,瓦西里的剂量计读数跳到85毫西弗/小时。远处,反应堆建筑的轮廓在蓝光和烟雾中时隐时现,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喘息。

      他看到了第一批人——穿着普通工装的技术员,相互搀扶着往外走。有人对着他们的车挥手,指着建筑方向,嘴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他还看到了第一辆消防车——电站内部的,停在建筑西侧两百米处。几个人影在车旁忙碌,铲沙土,推手推车。其中一个人影突然倒下,被同伴拖走。

      “安德烈,”瓦西里说,“我们接替他们。他们可能已经到极限了。”

      “明白。”

      卡车在距离建筑三百米处停下。这个距离,蓝光已经足够照亮周围的一切,让车灯显得多余。瓦西里推开车门,热浪和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臭氧,燃烧的电缆,还有甜腻的、令人不安的化学气味。

      他看了一眼剂量计:215毫西弗/小时。

      “卸货!”他喊道,“硼砂车在前!沙土车建立作业线!”

      队员们开始行动。瓦西里走向那辆电站消防车,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正艰难地把倒下的人拖上卡车车厢。

      “需要帮忙吗?”瓦西里问。

      那人抬起头,防毒面具镜片后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倒下了……剂量可能超了……”

      “交给我们。”瓦西里示意两个队员过来,“把他送到外围医疗点。你们也撤,轮换一下。”

      “可是火——”

      “我们来。”瓦西里简短地说,“你们已经做了该做的。”

      电站消防员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帮着把伤员抬上基辅消防队的车。车迅速驶离。

      瓦西里转身面对自己的队伍。二十五个人——两人送伤员去了。

      “现在听好!”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和周围的噪音,必须足够大,“建筑西侧和北侧都有火势。北侧有熔融物质流出,优先用硼砂覆盖。两人一组,安德烈带一队去北侧,我带一队去西侧。轮换时间十分钟,绝对不许超时!”

      “队长,”米沙——十九岁,最年轻的队员——声音有点颤,“那蓝光……是什么?”

      瓦西里看向建筑裂口处涌出的蓝白色光芒。切伦科夫辐射,安娜在颤抖的叙述中说过,核燃料在水中发出的光。

      “是辐射。”他诚实地说,“所以我们有防护服。所以我们有时间限制。现在,行动!”

      队伍分成两组。瓦西里带着十二个人,推着装载硼砂袋的手推车,向建筑西侧前进。

      地面上的瓦砾硌脚,有些地方有积水,水面反射着诡异的蓝光。越靠近,温度越高,辐射读数跳得越快:300…450…600毫西弗/小时。

      瓦西里感到皮肤开始刺痛——不是热,是某种更深层的、针刺般的感觉。嘴里出现了金属味,像含着一枚硬币。辐射病的早期症状。但他的防护服应该挡住了大部分直接照射,这些是穿透防护的次级效应。

      还是说,剂量已经高到连防护服都无法完全阻挡?

      他不去想。只计数脚步。七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然后他看到了裂口本身。

      倾斜的混凝土盖板下,是地狱的入口。蓝光从深处涌出,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他能看到里面扭曲的金属结构,看到某种亮红色的物质在缓慢流动——熔化的燃料?看到石墨块在燃烧,发出黄白色的火焰,但火焰本身似乎也在发光。

      烟柱从裂口涌出,带着燃烧产物的恶臭和辐射。

      “就在这里!”瓦西里喊道,“倒硼砂!尽量靠近裂口!”

      队员们开始工作。两人一组,抬起二十五公斤的硼砂袋,冲向前,划开袋子,倾倒,然后后退。灰色粉末在空中形成烟雾,部分落在灼热表面,发出嘶嘶声。

      瓦西里自己也扛起一袋。铅衬防护服让每个动作都像在负重训练,但他强迫肌肉工作。冲向前,十米,五米,三米——裂口的热浪几乎要烤透防护服。

      他划开袋子,硼砂倾泻而出,落在裂口边缘。一部分立刻汽化,一部分覆盖在发光的表面上。

      剂量计在尖叫。他看了一眼:个人累积剂量已经超过200毫西弗。才不到五分钟。

      “后退!”他对其他队员喊,“轮换!第一组撤,第二组上!”

      他自己没有撤。作为队长,他必须知道极限在哪里。他必须站在最前面,才能判断什么时候该让队员们撤。

      又一袋硼砂。又一袋。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光点。恶心感从胃部深处涌上来,他强行咽下去。不能吐在面具里。

      安娜的眼泪。安娜说:“你在医院里,全身烧伤,你让我活下去……”

      他会活下去。他会回去。他必须回去。

      “队长!”安德烈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他在北侧,“我们这边……熔融物质被暂时拦住了!但需要更多硼砂!”

      “分一半过去!”瓦西里下令。

      六个队员推着手推车绕向北侧。瓦西里身边只剩下六个人。

      他们继续。硼砂袋一袋袋减少。裂口处的蓝光似乎……没有减弱,但烟雾的颜色从乳白变成了灰黑,也许硼砂在起作用,也许只是心理安慰。

      时间失去意义。瓦西里只靠剂量计的蜂鸣和队员的轮换来计时。十分钟一组,他让队员们严格执行,但自己一直留在前线。

      直到米沙——那个十九岁的孩子——在倾倒硼砂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瓦西里冲过去扶住他。

      “队长……我头晕……”米沙的声音虚弱。

      瓦西里看了一眼他的剂量计:已经超过500毫西弗累积剂量。太高了。

      “撤。”瓦西里说,“现在。安德烈,派个人送他出去。”

      “可是——”

      “这是命令!”瓦西里的声音严厉起来,“你们所有人都听好:达到300毫西弗累积剂量的,立即报告!不许隐瞒!”

      他看向剩下的队员。每个人的动作都开始变慢,防护服里都是汗,防毒面具镜片模糊。但他们还在继续。

      因为他们看见队长还在继续。

      瓦西里扛起又一袋硼砂。这一袋特别重,或者是他累了。他走向裂口,蓝光几乎要吞噬他。三米,两米,一米——

      他倾倒硼砂。灰色粉末瀑布般落下,部分被上升气流卷走,像一场灰色的雪。

      就在这时,建筑内部传来低沉的隆隆声。不是爆炸,是结构进一步位移的声音。

      倾斜的盖板又下沉了一点。

      “后退!”瓦西里吼道,“所有人,后退二十米!”

      队员们踉跄着后撤。瓦西里最后看了一眼裂口——蓝光依旧,但硼砂覆盖的区域似乎扩大了一点。也许有用。也许他们真的在改变什么。

      他转身,准备后撤。

      然后他仿佛看到了她。

      不是真的看到她——距离太远,烟雾太浓。但他知道,在某个地方,安娜正在赶来。或者已经在这里,用她的特殊能力做他能做的一切。

      她会理解吗?当他选择站在这里时,他心里想的是保护她——保护她生活的世界,保护她不必再次孤独。

      还是说,这只是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继续。

      “第二组上!”瓦西里后退到相对安全距离,但依然在前线指挥,“继续!直到硼砂用完,或者专业部队接管!”

      队员们继续工作。蓝光在闪烁,辐射在累积,但硼砂在落下。

      一秒,又一秒。一分钟,又一分钟。

      他们在与看不见的死神赛跑,用灰色粉末和凡人的勇气。

      而瓦西里·彼得连科,安娜的丈夫,消防队队长,站在最前面。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因为,在心底最深处,他相信只要他足够坚定,就能从这场蓝光中,带回一个还能拥抱她的黎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