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与蓝光赛跑 ...
-
1986年4月26日,凌晨1点23分05秒,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消防站。
伊戈尔·谢苗诺夫正在检查第二辆消防车的水泵压力表,指腹沿着冰冷的金属表盘边缘滑动,确认指针稳稳停在绿色区域。今晚是特殊日子——四号反应堆的涡轮惯性测试,整个电站都醒着。消防站全员在岗,十六个人,四辆车,还有那些堆在角落、用防水布盖着的特殊物资:沙土袋和灰色粉末的硼砂。
“谢苗诺夫,来杯茶?”新来的小伙子米哈伊尔端着搪瓷杯走过来,才十九岁,脸颊上还有青春痘的痕迹。
“测试开始后不能喝茶。”伊戈尔头也没抬,“要保持清醒。”
“听说莫斯科来了大人物监督。”米哈伊尔压低声音,“站长说这次测试很重要,成功了就是劳动节献礼——”
他的话被声音打断了。
不是警报声。警报系统在五秒后才开始尖叫。
先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轰鸣,让消防站的水泥地面微微震颤。然后是玻璃——窗户玻璃开始共鸣,发出高频的嗡嗡声。伊戈尔抬起头,看到茶杯里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接着是光。
从北边窗户涌进来的蓝白色光芒,瞬间吞噬了消防站里所有的灯光。那光不温暖,不刺眼,但有种奇怪的穿透力,让伊戈尔瞬间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磷火——但放大了一万倍。
米哈伊尔的茶杯掉在地上,碎裂,热茶溅到两人的靴子上。
“什么……”小伙子张着嘴。
伊戈尔已经冲向警报面板。他的手按上红色按钮前,站内广播先响了——不是平时测试演练的录音,而是控制室值班工程师的声音,扭曲失真,但能听懂:
“四号机组……事故……建筑结构损坏……需要消防……重复,需要所有消防力量……”
“全员着装!”伊戈尔吼道,声音压过了开始尖啸的警报,“防护服!快!”
十六个人冲向装备柜。这不是普通消防服——过去三周,他们反复练习穿戴这种铅衬的厚重装备,抱怨它的笨重和不透气。但现在,没有人抱怨。
伊戈尔拉上防护服的拉链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异常。防毒面具的橡胶边缘压在脸上,熟悉的气味——新橡胶和过滤炭的味道——涌入鼻腔。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1点23分48秒。
从看到蓝光到现在,43秒。
“检查剂量计!”他喊道。
十六只手腕抬起。小型个人剂量计的绿色背光亮起一片。伊戈尔看了一眼自己的:0.02毫西弗。背景值。暂时安全。
“碘片!”他继续下令。
每人从配发的小盒里取出一粒白色药片,就着水壶里的水吞下。碘化钾,能保护甲状腺不被放射性碘-131富集。三周前第一次分发时,还有人开玩笑说“用得着吗”,现在没人笑了。
“沙土车和硼砂车先出!”伊戈尔拉开车门,“记住训练!石墨火,不用水!用覆盖!”
发动机轰鸣。第一辆装载沙土的卡车冲出消防站,伊戈尔坐在副驾。车灯切开夜色,照向前方八百米外的四号反应堆建筑。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教科书里的核事故示意图,不是演练时想象的场景。
是现实:反应堆建筑顶部的巨大混凝土盖板倾斜了,像被巨人用撬棍撬开的罐头。从裂口处喷出的不是火焰,而是某种混合体——蒸汽、烟雾,还有持续闪烁的蓝白色光芒,像有无数根荧光灯管在建筑内部同时点亮然后炸裂。
烟柱不是垂直上升的,而是被某种力量推动,呈螺旋状扭曲着冲上夜空。烟的颜色也很怪——底部是灰黑色,中间夹杂着诡异的黄绿色,顶端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般的虹彩。
“上帝啊……”驾驶员低声说。
伊戈尔没时间祈祷。他抬起手腕:剂量计读数跳到12毫西弗/小时。还在车内,关着窗。
“加速!”他拍打车门。
卡车在破损的路面上颠簸前行。距离建筑五百米时,伊戈尔看到了第一批跑出来的人——穿着普通工装的技术员,有的捂着口鼻,有的相互搀扶,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茫然的恐惧。
“不要停车!”伊戈尔对驾驶员喊,“继续前进!他们能自己出去!”
距离三百米。剂量计:87毫西弗/小时。
“戴上头罩!”伊戈尔通过车内通话器对后面车厢喊。沙土车是敞篷的,后面六名队员暴露在外。
他自己也拉上防护服的头罩,把防毒面具的进气阀检查了一遍。橡胶味更浓了。
两百米。车灯照亮了建筑西侧墙壁——混凝土表面有巨大的裂缝,像闪电的图案。有东西从裂缝里流出来,不是水,是某种发亮的、黏稠的液体,沿着墙壁缓慢流淌,滴落在地上嗤嗤作响。
“停车!”伊戈尔喊道,“就这里!卸货!”
卡车刹住。伊戈尔推开车门跳下。
热浪扑面而来。不是火焰的热,是某种更均匀、更潮湿的热,像桑拿房但混着化学气味。他看了一眼剂量计:215毫西弗/小时。
在这里暴露五小时,就会达到急性放射病的阈值。
“建立作业线!”伊戈尔喊,“铲子!推车!”
队员们开始行动。六个人从卡车上卸下铲子和手推车,另两个人打开硼砂车的卸料口。动作比演练时慢——防护服笨重,视野受限,而且每个人都在对抗本能:离那栋发光的建筑远一点。
但没有人退缩。
“伊戈尔!”对讲机里传来第二小队队长帕维尔的声音,他们在建筑东侧,“我们这边……有坍塌,进不去!烟太大了!”
“尝试南侧!优先覆盖暴露区域!”
伊戈尔自己抓起一把铲子,开始把沙土铲进手推车。沙土是湿的——事先洒了水以防扬尘。现在每铲一下都感觉像在举重,铅衬防护服至少重了十五公斤。
第一车沙土装满,两个人推着车冲向建筑。距离裂口还有五十米时,其中一个人的剂量计开始发出尖锐的蜂鸣——超过预设阈值。
“继续!”伊戈尔喊,“倒了就回来!”
他看着那两人推车前进,在弥漫的蒸汽和烟雾中时隐时现。蓝光从建筑裂口涌出,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满是瓦砾的地面上,像皮影戏里的鬼魅。
然后第一个人倒下了。
不是慢慢倒下,是突然的,像被抽走了骨头。他面朝下扑倒在瓦砾堆上,手推车翻倒,沙土洒了一地。
“米哈伊尔!”伊戈尔认出了那个身影——十九岁的新兵。
他扔下铲子冲过去。每一步,剂量计的蜂鸣声就更急促。80米、60米、40米——距离米哈伊尔还有二十米时,伊戈尔自己的剂量计也开始尖叫。
但他不能停。他抓住米哈伊尔的肩膀,把小伙子翻过来。
防毒面具的镜片后面,米哈伊尔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扩大。他的鼻子在流血,暗红色的血从面具边缘渗出来,滴在防护服上。
“能听到吗?”伊戈尔拍打他的脸。
没有反应。
伊戈尔抬头看向建筑裂口。蓝光更亮了,烟柱变成了诡异的乳白色,像沸腾的牛奶。他知道那是什么——石墨在燃烧,释放出放射性气溶胶。
“撤退!”他对着对讲机吼,“所有人,撤退到两百米外!帕维尔!听到吗?撤退!”
他弯腰想把米哈伊尔抱起来,但铅衬防护服让这个动作几乎不可能。他只能拖,抓住小伙子防护服的肩带,一步一步往后拉。
地面上的瓦砾割破了防护服的外层。伊戈尔感觉右脚踝一阵刺痛——可能是被钢筋划伤了。如果有放射性尘埃进入伤口……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五米、十米、十五米。每一米都像一公里。伊戈尔的呼吸在防毒面具里变成白雾,又凝结成水珠,模糊了视线。他只能凭感觉往后拖。
然后另一双手出现了。是帕维尔,第二小队队长,从东侧绕过来了。
两人一起,把米哈伊尔拖到相对安全的距离。伊戈尔跪下来,检查小伙子的脉搏——微弱,但还在跳。
“他的剂量……”帕维尔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可能超了。”
伊戈尔看向米哈伊尔手腕上的剂量计:读数已经重置为零——不是归零,是超过了量程,烧毁了。
“送他出去。”伊戈尔说,“用我们的车。”
“可是沙土——”
“先救人!”伊戈尔吼道,“快!”
帕维尔和另一个队员抬起米哈伊尔,往卡车方向跑。伊戈尔站在原地,看着剩下的队员——还有十一个人。每个人的防护服上都沾满了灰尘和奇怪的污渍,在蓝光下泛着诡异的颜色。
“重新编组!”他喊道,“两人一队,轮流作业!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其他人待命区轮换!”
“队长……”一个年轻队员的声音在颤抖,“那光……越来越亮了。”
伊戈尔看向建筑。确实,蓝光的强度在增加,从裂口涌出的蒸汽也更浓了。烟柱顶端开始出现火花——燃烧的石墨碎屑被气流带上高空,像一场倒置的、致命的雪。
“硼砂!”他做出决定,“集中所有硼砂,覆盖裂口下方区域!硼能吸收中子,减缓反应!”
这是三周前那个基辅消防队长来演练时反复强调的。当时伊戈尔还觉得多余——石墨火用水不行吗?现在他明白了。
队员们开始从硼砂车卸料。灰色粉末装在编织袋里,每袋二十五公斤。两个人抬一袋,冲向建筑。
第一队到达裂口下方三十米处时,建筑内部传来第二次爆炸声——不是巨响,而是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
倾斜的混凝土盖板又下沉了几度。
“快!倒!”
硼砂袋被划开,灰色粉末倾泻而出,在瓦砾堆上形成一小片灰白区域。但相对于裂口的面积,这点硼砂像往着火的油库扔了一捧沙子。
“不够!”伊戈尔对着对讲机喊,“需要更多!帕维尔,你们那边有硼砂吗?”
“还有三袋!但烟太大,过不去!”
“尝试绕路!北侧!”
伊戈尔自己抓起一把铲子,开始把倒出的硼砂往裂口方向扬。粉末在空中形成灰色的雾,部分被上升气流卷走,部分落在灼热的混凝土表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的剂量计持续蜂鸣。他看了一眼读数:已经超过了500毫西弗。个人累积剂量。
按照培训,达到100毫西弗就应该轮换。但他不能停。
因为就在他扬出又一铲硼砂时,他看到了建筑裂口内部的景象。
不是火焰。不是熔化的金属。
是光。纯粹的、冷冰冰的蓝白色光芒,从建筑深处涌出,照亮了倾斜的盖板下裸露的结构:扭曲的管道,断裂的钢筋,还有某种正在缓慢流动的、亮得刺眼的物质——像熔化的玻璃,但会发光。
堆芯。
燃料棒熔化了。
这个认知像冰锥刺进伊戈尔的脊椎。他看过事故预案,知道“堆芯熔化”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放射性物质的大量释放,意味着这场火不再是普通的工业火灾,意味着……
“队长!”对讲机里传来帕维尔的声音,几乎在尖叫,“北侧……有东西流出来了!发光的……像岩浆!”
伊戈尔转身往北侧跑。绕过建筑角落时,他看到了。
从建筑地基附近的排水口,一股亮红色的熔融物质正在流出,缓慢地、黏稠地,像蜂蜜,但温度高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它流过混凝土路面,路面立刻冒烟、开裂。它流过一根倒下的灯柱,金属像黄油一样融化。
熔化的堆芯材料。含有铀、钚、裂变产物,一切。
而那东西正在流向……电站的排水系统。如果进入地下水……
“沙土!混凝土!什么都行!拦住它!”伊戈尔吼得嗓子发疼。
队员们冲过来,用手推车运来沙土,倒在熔融物质的前进路径上。沙土接触高温表面的瞬间就玻璃化了,但确实减缓了流动速度。
然后硼砂车到了。
“全部倒在这里!”伊戈尔指挥,“形成屏障!”
灰色粉末倾泻而下,覆盖在熔融物质表面。硼吸收中子,理论上能“毒化”裂变反应。但实际上呢?伊戈尔不知道。没人知道,因为历史上从未有人试图用硼砂阻挡熔化的堆芯。
但必须试试。
硼砂接触到高温表面,瞬间汽化,腾起白色的烟雾。烟雾中混着蓝光,形成诡异的光晕。伊戈尔看到熔融物质的亮度似乎减弱了一点——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硼真的起了作用。
“继续!不要停!”
队员们机械地工作着。铲沙土,推车,倾倒,后退,再铲。每个人的动作都开始变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辐射病的早期症状:神经系统功能下降,肌肉控制变差。
伊戈尔自己也开始感觉到。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光点,像有蚊子在飞。嘴里金属味浓得让他想呕吐,但他知道不能摘面具——空气中的放射性尘埃只会更多。
他看了一眼队伍:十六个人,倒下了一个,还有十五个。每个人的防护服都脏得看不出本色,有些地方被高温烫出了焦痕。防毒面具的镜片模糊了,但没人擦拭——没时间。
“队长……”一个队员的声音传来,虚弱得像耳语,“我……看不清了。”
伊戈尔走过去。是瓦季姆,三十岁,有两个孩子。他面具的镜片内侧全是水雾,但伊戈尔看到他的眼睛在流血——眼角有细细的血丝。
“撤退。”伊戈尔说,“到待命区去。”
“可是——”
“这是命令!”
瓦季姆踉跄着后退。走了几步,他摔倒了。另一个队员扶起他,两人一起往安全区挪。
还有十三个人。
伊戈尔看向建筑。蓝光似乎稳定了一些,烟柱的颜色从乳白变成了灰黑——也许是硼砂起了作用,也许是其他原因。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坚持,直到……
直到什么?
他不知道。预案里没有写。演练时只说“控制火势,等待专业防化部队”。
但专业部队什么时候到?十分钟?一小时?天亮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他身后三公里,是普里皮亚季镇,四万五千人,大多数还在睡梦中。其中包括他的妻子和六岁的女儿。
如果让熔融物质进入地下水,如果让烟柱持续释放放射性尘埃……
他不能想。只能做。
“重新分组!”他喊道,声音已经沙哑,“三人一组!一组作业,两组待命!轮换时间缩短到五分钟!”
队员们默默执行。没人抱怨,没人质疑。他们只是做,像机器,但机器不会流血,不会呕吐,不会在防护服里失禁——伊戈尔闻到那股味道,知道有人已经出现辐射病的胃肠道症状。
但他不能说破。不能说“你们可能快死了”。不能说“这一切也许没用”。
他只能说“继续”。
又一车沙土倒在熔融物质前方,形成一道矮墙。黏稠的亮红色流体被暂时挡住了,开始向两侧蔓延,但速度慢了。
硼砂烟雾弥漫,混着建筑燃烧产生的其他烟雾,在探照灯和蓝光的交织下,形成地狱般的景象。
时间失去了意义。伊戈尔只靠剂量计的蜂鸣频率判断——每一声蜂鸣代表又积累了一定剂量。他的个人读数早已超过安全值,但他没看具体数字。看了也没用。
然后,在他几乎要失去时间感的时候,他听到了新的声音。
不是爆炸,不是坍塌。
是更多的发动机声。更多的车灯。
从电站大门方向,新的车队驶入。车身上印着“基辅消防”,打头的是一辆改装过的重型卡车,后面跟着几辆水罐车——但水罐车后面拖着奇怪的东西:像是撒布机,还有成堆的沙土袋。
援军。
伊戈尔没有感到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让他跪下的疲惫。他抬起沉重的手,向车队方向挥了挥。
坚持下来了。他们为这座城镇争取到了时间。
虽然不知道是多少时间,但争取到了。
而他身后,那栋发光的建筑仍在燃烧,蓝光仍在闪烁,但至少,不再是一个消防站十六个人独自面对。
现在,战斗可以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