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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晨光中的幽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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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4月26日,凌晨1点23分17秒,切尔诺贝利四号反应堆控制室。
亚历山大·阿基莫夫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声音,而是光。
一道刺眼的蓝白色闪光从控制台右侧的观察窗涌入,瞬间吞噬了所有仪表盘的绿色背光。那光不像是火焰,更像是某种冷冰冰的、物理性的存在,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灼热的印记。
然后才是声音——不是爆炸的轰鸣,而是某种更原始、更巨大的东西撕裂的声音,像大地本身在呻吟。
控制室猛地向□□斜,阿基莫夫被甩离座椅,撞在主控制台上。他的肋骨传来剧痛,但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失重感——地板在上升,天花板在下降,或者反过来?世界失去了方向。
“保持——抓住东西!”他听见自己的喊声,但声音遥远得不像自己的。
应急灯闪烁了几下,然后亮起,投下诡异的红色光芒。控制室一半陷入了黑暗,另一半在红光中显得扭曲而不真实。灰尘和某种白色的粉末——可能是石膏——从天花板飘落,像一场肮脏的雪。
阿基莫夫挣扎着爬起来。第一个进入视线的是鲍里斯·费多罗夫——年轻的反应堆操作员,二十一岁,刚从列宁格勒核电站培训回来。男孩侧躺在地上,一只手还抓着断裂的椅子腿,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花板某处,瞳孔在红光中收缩成针尖大小。
“鲍里斯!”阿基莫夫爬过去。
鲍里斯眨了眨眼,转过头来。“值长……仪表……全红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不是冷静,是震惊尚未退去时的麻木。
阿基莫夫抬头看向主控制台。确实,几乎所有仪表的指针都打到了右侧极限,或者疯狂摆动。但他看到了那个最重要的读数——固定剂量计:150毫西弗/小时。
这个数字让他胃部发紧。150毫西弗,意味着在这里待上七个小时就会达到急性放射病的阈值。而控制室外的辐射只会更高。
“其他人?”他喊道。
“我在这里……”谢尔盖·加林的声音从一堆文件柜后面传来。仪表技术员,四十二岁,有两个女儿。他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捂着额头,指缝间渗出血。“控制棒位置……全乱套了。”
阿纳托利·迪亚特洛夫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测试主管,四十六岁,整个测试的坚持者。他的脸在红色应急灯下显得灰败,左脸颊被飞溅的玻璃划出一道口子,但似乎没注意到。他只是盯着主控制台上唯一还在正常工作的仪表——反应堆压力。
读数:0.8兆帕。
正常运行时应该是7兆帕。
“压力容器……破裂了。”迪亚特洛夫的声音嘶哑。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反应堆压力容器破裂,意味着冷却剂泄漏,意味着堆芯可能暴露,意味着……
阿基莫夫强迫自己思考。他是值长,是此刻这里的负责人。
“个人剂量计!”他命令。
五个人——阿基莫夫、迪亚特洛夫、鲍里斯、谢尔盖,还有年轻的操作员列昂尼德·托普图诺夫——都抬起手腕。小型个人剂量计,每个工作人员都有佩戴。
阿基莫夫的读数:32毫西弗。爆炸后到现在大约两分钟,累积剂量32毫西弗。
他看向其他人。迪亚特洛夫:28。谢尔盖:35。托普图诺夫:41——他离观察窗最近。鲍里斯:……
“我的坏了。”鲍里斯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显示数字。”
不是坏了。阿基莫夫知道,是剂量太高,超过了这个小仪器2毫西弗的量程。鲍里斯在最初闪光时正对着观察窗。
“用我的。”阿基莫夫摘下自己的,递给鲍里斯,然后从备用箱里取出一个新的——谢天谢地,箱子没锁。“所有人,检查彼此。有没有开放性伤口?有没有感觉恶心?嘴里有没有金属味?”
这是基础辐射防护培训的内容。开放性伤口会成为放射性物质进入的通道。恶心和金属味是急性放射病的早期症状。
“我嘴里……确实有味道。”托普图诺夫舔了舔嘴唇,“像……含了硬币。”
“我也有点恶心。”谢尔盖承认,“但可能是撞到头了。”
迪亚特洛夫检查自己的脸颊伤口——不深,但流血。“需要包扎。”
阿基莫夫从急救箱拿出纱布。他的手很稳,尽管内心某个部分正在尖叫。包扎时,他注意到迪亚特洛夫的瞳孔有些扩大——也许是光线,也许是惊吓,也许是……
“听我说。”阿基莫夫包扎完毕,后退一步,看着四个人,“我们现在的个人剂量在30到40毫西弗之间。安全上限是每小时100毫西弗。但控制室外的剂量可能高得多。我们需要决定:撤离,还是尝试做些什么。”
“按规定,事故后控制室人员优先撤离。”迪亚特洛夫说。
“按规定,”阿基莫夫看着他,“值长在确认所有系统安全或无法挽救后才能撤离。”
沉默。只有远处的警报声,还有某种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可能是还在运转的机器,也可能是建筑结构在呻吟。
“我们能做什么?”鲍里斯问,声音终于有了情绪——恐惧。
阿基莫夫看向控制台。虽然大部分仪表损坏,但核心监控系统还在工作。他看到了几个关键读数:
——反应堆水位:持续下降。这意味着冷却剂在流失。
——个别通道温度:超过量程。这意味着局部过热。
——大厅辐射水平:1800毫西弗/小时,而且上升。
“备用冷却系统。”阿基莫夫说,“如果能启动,可以向堆芯注水,减缓过热。至少……为外面的人争取时间。”
“外面?”托普图诺夫问。
“普里皮亚季镇,四万人,就在三公里外。”迪亚特洛夫低声说,“如果堆芯完全熔化,辐射云……”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们不仅是电站操作员,他们是那四万人的第一道防线——虽然这防线已经出现了裂口。
“备用冷却系统在泵房,需要手动启动。”谢尔盖说,“线路可能损坏了。”
“那我们就去泵房。”阿基莫夫说,“两人一组。一组尝试从这里远程启动,一组去泵房手动操作。”
“谁去泵房?”迪亚特洛夫问。
阿基莫夫看着每个人。鲍里斯的手在轻微颤抖。托普图诺夫脸色苍白。谢尔盖额头还在渗血。迪亚特洛夫……眼神里有某种决心正在凝聚。
“我和你,阿纳托利。”迪亚特洛夫说,“我们去泵房。你留在这里指挥。”
这个提议出乎意料。迪亚特洛夫,那个总是自信满满、有时甚至傲慢的测试主管,现在主动要求去最危险的地方。
“为什么?”阿基莫夫问。
迪亚特洛夫扯出一个苦笑。“因为是我坚持要继续测试的。如果……如果有什么需要负责的,那应该是我。”
责任。这个词在苏联语境中有特殊的分量。它不仅是职责,是义务,更是一种道德债务——对集体,对国家,对历史。
阿基莫夫点头。“好。谢尔盖,你远程尝试启动系统。鲍里斯,列昂尼德,你们协助谢尔盖,同时尝试恢复通讯,联系主控室。”
“如果你们去了泵房,”鲍里斯看着迪亚特洛夫,“那里的辐射……剂量计可能瞬间超量程。”
“我们知道。”迪亚特洛夫平静地说。
阿基莫夫从备用箱里拿出两个最大量程的剂量计——能测到10西弗,是普通剂量计的一千倍。他递给迪亚特洛夫一个,自己佩戴一个。
“如果读数超过1西弗,立刻撤退。”阿基莫夫说,“那是致死剂量的一半。”
“如果我们撤退了,系统没启动呢?”迪亚特洛夫问。
阿基莫夫没有回答。两人都知道答案:如果不启动冷却系统,堆芯过热会加剧,石墨火会蔓延,辐射释放会成倍增加。
而普里皮亚季镇就在下风向。
“我们会启动它的。”迪亚特洛夫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两人走向控制室出口。门因为建筑变形卡住了,需要用力才能推开。阿基莫夫回头看了一眼——谢尔盖已经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鲍里斯和托普图诺夫在尝试修复通讯设备。三个人的侧脸在红色应急灯下显得年轻而脆弱。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外面的世界是地狱的序章。
走廊的灯一半熄灭,一半闪烁。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某种甜腻的、化学燃烧的味道。最可怕的是声音——四面八方传来的嘶嘶声,像无数条蛇在墙壁里爬行。那是蒸汽管道泄漏的声音。
阿基莫夫的剂量计读数开始跳升:150…180…220毫西弗/小时。他们才走了二十米。
“感觉像……”迪亚特洛夫开口,然后咳嗽起来,“像走在X光机里。”
确实。阿基莫夫感到皮肤上有种轻微的刺痛感,像静电,但更持久。他的眼睛开始干涩,喉咙发痒。这是高剂量率辐射下的生理反应——身体里的水分子在被电离。
他们转过一个弯,看到了第一个真正的破坏景象:一段天花板坍塌,钢筋像扭曲的骨骼般裸露;地面上散落着瓷砖碎片和文件纸;墙上挂着的“安全生产500天”锦旗一半烧焦,一半浸泡在漏出的水里。
还有血。一小滩,已经半干,旁边有一只掉落的工鞋。
阿基莫夫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是谁。他专注于路线:控制室到主泵房,通常需要三分钟。现在建筑受损,可能需要两倍时间。
他们经过一扇观察窗——本该能看到反应堆大厅的走廊。但现在窗玻璃完全被白色蒸汽覆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蒸汽后面透出的诡异蓝光,持续而稳定地闪烁着。
切伦科夫辐射。阿基莫夫在教科书上见过描述:带电粒子在介质中运动速度超过介质中光速时发出的蓝光。但教科书没说它有这么亮,这么……无处不在。
“阿基莫夫。”迪亚特洛夫突然停下。
“怎么?”
“我的剂量……你看。”
阿基莫夫凑过去。迪亚特洛夫的剂量计读数:1.2西弗。不是毫西弗,是西弗。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
“回去。”阿基莫夫立刻说。
“还有五十米就到泵房了。”
“你的累积剂量可能已经达到急性放射病的——”
“所以更要去!”迪亚特洛夫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如果我注定要……至少让这件事有意义!”
两人在闪烁的走廊灯光中对视。迪亚特洛夫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恐惧,但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阿基莫夫理解那种感觉——当你知道自己可能已经受到致命伤害时,唯一的救赎就是确保伤害没有白费。
“那就快走。”阿基莫夫说,“跑!”
他们开始奔跑。每一步,剂量计都在跳升。1.5西弗。1.8。2.1。
阿基莫夫开始感到真正的生理症状:恶心从胃部涌上来,嘴里金属味浓得像含着一把铁钉。他的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光点——视网膜在辐射刺激下产生幻觉。
但他们终于到了泵房门口。
厚重的防护门半开着,卡在变形门框里。里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居然还有泵在运转。还有水声,大量的水,像瀑布。
阿基莫夫挤进门内。
泵房的景象超乎想象。不是破坏,而是……混乱。几十根管道从天花板垂下,喷射着高压水柱。地面已经积水到脚踝。蒸汽弥漫,温度极高。但核心的泵机组还在运转——那些巨大的、三层楼高的机器,在蒸汽和水雾中像史前巨兽般呼吸。
“控制面板在那边!”迪亚特洛夫指着远处墙上的一个平台。
他们涉水前进。水是温热的,带着奇怪的滑腻感——可能含有硼酸或其它化学物质。阿基莫夫的剂量计读数达到2.7西弗。他知道,这个剂量下,两周内死亡的概率超过50%。
但平台就在眼前。金属楼梯,十五级台阶。
迪亚特洛夫先上。他的动作开始变慢,像在黏稠的液体中移动。辐射病早期症状:神经系统功能下降。
阿基莫夫跟在他后面,强迫自己的腿抬起。第八级台阶时,他感到一阵剧烈眩晕,不得不抓住栏杆。
“亚历山大?”迪亚特洛夫回头。
“继续。”阿基莫夫咬着牙说。
他们终于到达平台。控制面板还在工作——防水设计起了作用。迪亚特洛夫快速扫视按钮和开关。
“备用冷却系统……这个!”他指着一个绿色的启动按钮,“但需要先关闭主泵,否则压力会——”
他的话被一阵更响亮的轰鸣打断。
泵房深处,一台主泵的轴承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爆炸了。不是核爆炸,是机械爆炸——叶轮碎片以超音速飞出,击穿了防护罩。
其中一片碎片击中了迪亚特洛夫。
它没有直接打中他,而是打穿了控制面板的金属外壳,溅起的碎片击中了迪亚特洛夫的腹部。他低头,看着工装上迅速扩大的红色污迹,表情茫然,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阿纳托利!”阿基莫夫冲过去。
“别管我!”迪亚特洛夫推开他,手按在控制面板上,“按钮……按下绿色按钮……”
血从他的指缝涌出,滴在控制面板上。但他的另一只手在移动,在复杂的开关序列中操作:关闭主泵三号、四号;启动备用泵一号、二号;调节阀门开度至70%……
他的手在颤抖,但动作准确。二十年操作员的肌肉记忆,在身体崩溃时依然忠诚。
阿基莫夫想帮他止血,但纱布刚一接触伤口就被血浸透。腹部的伤口很深,可能伤到了内脏。
“最后一个……”迪亚特洛夫的手指悬在绿色按钮上方,“你按。我的手……滑。”
阿基莫夫按下按钮。
备用冷却系统的状态灯亮起绿色。远处传来水泵启动的低沉轰鸣,然后是水流改变方向的声音——更多的水开始注入反应堆方向。
“成功了……”迪亚特洛夫喃喃道,然后身体开始下滑。
阿基莫夫扶住他,让他慢慢坐下,背靠控制面板。血已经浸透了迪亚特洛夫下半身的工作服,在地面积水中晕开淡红色的涟漪。
“亚历山大……”迪亚特洛夫的眼睛开始失焦,“测试……我本来想……完成它……让大家……高兴……”
“别说话,保存体力。”阿基莫夫徒劳地按压伤口,但血还是不断涌出。
“普里皮亚季……那些孩子……”迪亚特洛夫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的女儿……也在那里……”
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阿基莫夫抬头看向自己的剂量计:3.1西弗。迪亚特洛夫的剂量只会更高,加上失血……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泵房的轰鸣声似乎远去了。只有水声,持续不断的水声,还有远处反应堆方向传来的低沉嘶吼——像是愤怒,又像是痛苦。
阿基莫夫坐在迪亚特洛夫身边,没有立即离开。他看着备用冷却系统的状态灯稳定地亮着绿色,知道这个小小的成功可能为普里皮亚季镇争取了几个小时——也许足够疏散。
代价是一个人的生命,也许更多。
但这就是他们的工作——站在技术和灾难之间,用知识和勇气筑起最后一道防线。即使防线已经破碎,即使个人已经受伤,他们仍然站在这里。
因为身后是四万个家庭,是孩子们的睡颜,是普通人的生活。
阿基莫夫感到恶心再次涌上喉咙。他吐了,呕吐物混合着血丝——可能是胃黏膜出血的早期迹象。他擦擦嘴,然后艰难地站起来。
迪亚特洛夫已经没有了呼吸。
阿基莫夫向他敬了一个礼——不是标准的军礼,只是一个疲惫的手势。然后他开始下楼,走向泵房出口。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消耗巨大的意志力。
但他必须回去控制室。必须报告备用冷却系统已启动。必须告诉鲍里斯和谢尔盖,他们争取到了时间。
走廊似乎比来时更长。闪烁的灯光在他眼中变成一连串模糊的光晕。剂量计读数:3.4西弗。
他知道自己可能也活不长了。急性放射病,加上可能的内部损伤。但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个奇怪的念头:那些匿名警告,那些提前的准备,那些碘片和防护服……如果早一点,如果所有人都认真对待……
然后他看到了光——不是辐射的蓝光,而是手电筒的白光,从走廊另一端照来。
“有人吗?听到请回答!”
陌生的声音。救援人员?
阿基莫夫张嘴想回应,但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举起手,挥了挥。
手电筒光锁定了他。几个穿着厚重防护服的人影跑过来。防毒面具的玻璃镜片后面,眼睛睁大了——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角带血的男人。
“操作员?你从哪里来?”一个声音问。
“泵房……”阿基莫夫努力说,“备用冷却……启动了……迪亚特洛夫……还在那里……”
“医疗队!担架!”
他被扶着坐下。有人检查他的剂量计,然后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个人剂量3.4西弗……天啊……”
阿基莫夫闭上眼睛。他太累了。让专业人士接手吧。他们会有更好的防护,更多的资源。
担架来了。他被抬上去时,最后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个闪烁着蓝光、嘶吼着、但已经被冷却水稍稍安抚的反应堆方向。
他们做到了。不是胜利,但也不是彻底的失败。
是人在灾难面前,仍然选择履行职责的证明。
即使代价是一切。
担架开始移动,远离辐射区,朝向救护车和医生,朝向可能的生存,或至少是更温和的死亡。
而在他身后,切尔诺贝利的第四个反应堆继续燃烧,但火势增长的速度慢了一分,辐射释放的强度减了一分。
因为有两个操作员走进了地狱,并按下了该按的按钮。
这就是他们的高光时刻——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闪烁的警报灯和飙升的剂量计读数。
但历史会记得。
如果历史愿意诚实书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