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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重启的晨光 ...

  •   阳光。

      安娜首先感觉到的是阳光,温暖地透过窗帘缝隙落在眼皮上。然后是她身下床垫的柔软,被子的重量,还有……

      坚实的手臂环着她的腰。稳定的心跳,隔着她薄薄的棉质睡衣,一下,又一下地传递过来。

      她睁开眼。

      首先看到的是瓦西里的胸膛。他仰躺着,一只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腰间。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切出几道倾斜的光柱,其中一道恰好落在他裸露的肩膀上。那些肌肉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但又因为睡眠的松弛而显得柔软。

      空气里有几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刚洗过的亚麻床单那种淡淡的碱水味,窗外飘进来的初春泥土气息——雪融后的土地散发出潮湿而清新的味道,还有瓦西里身上特有的气味。

      阳光下的木头。

      安娜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着这间卧室清晨的空气,感觉眼泪毫无预警地涌上眼眶,滚烫的,无法抑制的。

      “你在闻我。”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笑意。

      瓦西里笑起来,胸腔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更近地拉向他。他翻过身,从仰躺变成侧卧,面对着她。

      “怎么不说话?睡傻了?”他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明亮,带着温柔的调侃。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眼泪。

      “安娜?怎么了?”他的声音立刻变得关切,睡意完全消失。他用拇指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但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完好无损的脸,看着这双清澈的蓝眼睛,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是梦境,不是想象,而是真实发生过的、烙印在她灵魂上的痛。

      记忆深处:莫斯科第六临床医院,辐射隔离病区,1986年4月27日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墙壁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在日光灯管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每走几步,墙上就贴着一张红底白字的警示牌:“辐射污染区——严格防护”。字迹工整得残酷。

      空气里有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安娜后来才知道,那是人体组织在高剂量辐射下分解产生的酮体气味,混合着消毒水、呕吐物和恐惧的汗味。

      她跟在尼古拉·科瓦连科身后,老人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仿佛怕她逃跑,也仿佛怕自己逃跑。他们的脚步在油毡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走廊两侧排满了病床,一张挨着一张,几乎没有空隙。有些床之间拉起了薄薄的帘子,但大多数毫无遮挡。

      第一张床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染血的病号服,露出的手臂红肿得像煮熟的火腿,皮肤上布满了亮晶晶的水泡,有些已经破裂,渗出淡黄色的液体。他的嘴唇和牙龈在流血,暗红色的血丝顺着下巴滴到白色的床单上。他在呻吟,声音低沉而持续,像受伤的动物。

      第二张床上是个中年妇女,头发大把脱落,在枕头上铺了一层棕色的发丝。她的脸肿胀得几乎认不出五官,眼睛被水肿挤成两条细缝。她在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粉红色的泡沫——肺出血。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每个人都是一幅辐射病的活体解剖图:皮肤红斑、水泡、溃烂;黏膜出血;腹泻(床边的便盆里是血性排泄物);无法控制的呕吐(地上有没来得及清理的污物)。有些人还清醒,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有些人已经昏迷,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证明他们还活着。

      医护人员穿着厚重的白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在病床间穿梭。一个护士在给病人换药时,纱布粘在溃烂的皮肤上,她一扯,带下一小块坏死的组织。病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护士的手在颤抖,但她继续工作,面罩后的眼睛里有泪光。

      尼古拉在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单间隔离病房——极高污染风险”。

      “他就在里面。”老人的声音沙哑,“孩子,你现在还可以回头。”

      安娜摇头,手放在门把上。冰冷的金属触感。

      她推开门。

      房间很小,约十平方米。唯一的窗户被厚重的铅板封死,只靠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照明。空气比走廊更浑浊,那种甜腻的气味浓得几乎可以尝到。

      然后她看到了他。

      床上的人形几乎无法辨认。首先闯入视线的是皮肤——深红近紫的颜色,像重度烧伤患者,但更可怕的是那种肿胀:整个人膨胀了一圈,失去了正常的轮廓。面部尤其严重:眼皮肿胀得几乎无法睁开,嘴唇外翻、裂开,露出出血的牙龈和牙齿。曾经高挺的鼻梁现在淹没在肿胀的组织里。

      头发?几乎没有剩下。只有几缕湿漉漉的金色发丝黏在渗血的头皮上,像秋日最后残存的枯草。

      但他的眼睛……当那双眼睛转向门口时,安娜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那是瓦西里的眼睛。

      即使肿胀变形,即使充血浑浊,即使瞳孔因疼痛而缩小——那依然是他的眼睛。贝加尔湖般的蓝色,现在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但深处还有一丝微光。

      “安……娜?”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喉咙内壁发出的声音。

      尼古拉在身后轻轻关上门,留他们独处。

      安娜走向床边,每一步都感觉像踩在碎玻璃上。她的眼睛无法离开他:他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水泡,有些已经破裂,露出底下鲜红的真皮层;手指肿胀得像香肠,指甲床下有暗红色的出血点;胸前病号服敞开着,能看到胸部皮肤同样红肿,并有网状的血痕——皮下出血。

      她在床边的椅子坐下,塑料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是我,瓦夏。”她伸出手,想握住他的手,但在空中停住了——那只手太可怕,她怕碰疼他。

      瓦西里注意到了她的犹豫。他试图移动手臂,但疼痛让他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别动。”安娜轻声说,终于轻轻握住他的手。

      触感让她想抽回手,但她强迫自己稳住。他的皮肤滚烫,温度高得不正常,而且有一种奇怪的“面团感”——按压下去会留下凹陷,很久才慢慢恢复。这是水肿,全身性的水肿,因为辐射摧毁了毛细血管,血浆渗入组织间隙。

      “你……不该来……”他每个字都用尽力气,呼吸浅而急促,带着一种不祥的嘶嘶声——肺水肿的征兆,“辐射……会伤……到你……”

      “我不怕。”安娜说,尽管她的手在颤抖,“我要和你在一起。”

      瓦西里想摇头,但颈部肿胀限制了动作。“傻……麻雀……”他的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微笑,但裂开的嘴唇渗出血丝,“听……话……离开……”

      “我不走。”她握紧他的手,感觉到他手指极其微弱的回握——一个用尽全力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回应。

      沉默了几秒,只有他艰难的呼吸声和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疼吗?”安娜终于问出那个问题,声音轻得像耳语。

      瓦西里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当他再睁开眼时,眼神里有种令人心碎的坦诚。

      “……疼。”他承认,声音几乎被呼吸声淹没,“全身……都疼……像在……火里……烧……”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如果那可以称为“深吸”的话。他的胸口起伏很小,显然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痛。

      “但……更疼的……”他继续说,眼睛专注地看着她,“是想到……你……一个人……”

      眼泪终于从安娜眼中滚落,滴在他们相握的手上。他的皮肤太脆弱,泪水一碰到就开始刺激,他轻轻抽了口气。

      “对不起——”安娜慌忙想擦去。

      “不……”他摇头,微小但坚决,“你的……眼泪……不脏……”

      她看着他,这个即使在炼狱般的痛苦中,还在担心她感觉的男人。这个在生命最后时刻,还在试图安慰她的男人。

      “医生在努力。”她撒谎,声音哽咽,“你会好起来的。”

      瓦西里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她,肿胀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清澈,仿佛疼痛烧尽了一切杂念,只剩下最本质的东西。

      “安娜……”他的声音更微弱了,“听我说……”

      她俯身靠近,耳朵几乎贴到他裂开的嘴唇。

      “离开……基辅……南边……敖德萨……克里米亚……”每说一个词都像耗尽一口气,“不要……等我……”

      “我等你一起走。”她固执地说。

      “……我走不了……”这次他说得明确,尽管声音断续,“但你要……走……活下去……答应我……”

      安娜的泪水滴在他的脸上,和他的汗水、血水混在一起。

      “我答应。”她哽咽,“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放弃。再坚持一下,也许——”

      “安娜。”他打断她,手指极其轻微地收紧——一个几乎感觉不到,但对她来说重如千斤的动作,“记住……我爱你……从第一天……舞会……就爱你……”

      记忆如闪电般劈开黑暗:那个秋天的夜晚,文化宫的大厅,手风琴的音乐。他穿过人群,金色头发在吊灯下发光,向她伸出手。那时她以为那只是一支舞,不知道那会是她一生的锚点。

      “我也爱你,瓦夏。永远。”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微笑。“好……那就好……”

      他的呼吸开始变化。不再是有节奏的吸气呼气,而是一阵阵短促的抽气,间隔越来越长。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急促。

      “瓦夏?”安娜抓紧他的手。

      他的眼睛开始失焦,但依然努力看着她。“不要……恨……送我们去的人……他们……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

      “瓦夏,别说了,保存体力——”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的声音几乎成了气息,“你也要……做该做的事……活下去……记住……但不要……被困在……”

      最后一个词没有说完。他的呼吸突然停止了几秒,然后是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呼气。

      “瓦夏!”安娜站起来,想按呼叫铃。

      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摇头。

      他的眼睛看着她,瞳孔逐渐放大。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的表情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是温柔的接受。

      他的目光涣散了,嘴唇还保持着那个未完成的微笑的形状。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不是猛然闭上,而是缓缓地,像夜幕降临。

      呼吸停止了。

      监护仪发出持续的、尖锐的长鸣。

      安娜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他逐渐变冷的手。门被推开,医护人员冲进来。她被轻轻但坚决地拉开。

      “女士,请让开——”

      她看到医生检查瞳孔,摇头。看到护士停止心肺复苏。看到一个人拉过床单,白色的布料缓缓上升,盖过他的脚,他的腿,他肿胀的身体,他破碎的脸。

      最后盖过那双永远闭上的蓝眼睛。

      气味——消毒水、坏死组织、死亡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他头发或皮肤的熟悉气息——永远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安娜!安娜!”

      现实的声音撕裂记忆的帷幕。瓦西里的脸近在咫尺,完好的,健康的,充满生机的脸。他的蓝眼睛里满是恐慌,双手捧着她的脸。

      “你刚才……完全没有反应。像……像灵魂出窍了。”他的声音在颤抖,“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安娜眨了眨眼,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清醒的泪水。她看着他,看着这张她以为永远失去的脸,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下巴、嘴唇——完整的,温暖的,活着的。

      “你死了。”她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破碎,“我亲眼看着你死。在医院里,在痛苦中……你那么疼,全身烧伤,内脏出血,但你还在担心我……你让我离开,让我活下去……然后你就……”

      她说不下去了,扑进他怀里,压抑的哭泣变成彻底的崩溃。她抓着他的睡衣,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就会变回记忆中那个盖着白布的轮廓。

      瓦西里紧紧抱着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把她压在自己胸前。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

      “慢慢说。”他低声说,声音异常温柔,“从头说。我在这里,我没事。不管发生了什么,那没有发生在这个现实里。”

      在他的怀抱中,在他的心跳声中,安娜逐渐平静下来。她开始叙述,从最早的“噩梦”——现在她知道那不是梦——开始,说到图书馆的研究,说到警告信,说到列昂尼德·索科洛夫,说到切尔诺贝利爆炸的那个夜晚。

      她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石墨碎屑像黑色的雪,反应堆建筑裂开的巨口,消防员们年轻而恐惧的脸,瓦西里把防护服给米沙的命令,党员们留下的决定。

      然后她说到了医院。

      这一次,她说得极其具体:走廊的气味,病人们的惨状,那个呕吐后又继续工作的护士。然后是他的病房,他的样子,每一处伤口,每一次艰难的呼吸,每一句微弱的话语。

      瓦西里听着,没有打断。当她说出那些细节——他肿胀的手指,他渗血的牙龈,他艰难的呼吸声——时,他的手臂收紧了,但表情依然专注。

      当她说到最后,说到他闭上眼睛,说到白布盖上时,瓦西里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鸟开始鸣叫,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所以,”瓦西里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在另一个现实里,我死得很痛苦。”

      “但你死得很勇敢。”安娜抬头看他,泪水未干,“你到最后都在想我,想保护我。”

      瓦西里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那听起来确实像我会做的事。”他试图微笑,但笑容有些脆弱,“但我更希望在这个现实里,我们能一起变老,看栗子树开花很多很多次。”

      “这一次我们可以。”安娜抓住他的手,“因为我知道了。我有记忆,瓦夏。完整的记忆。我知道切尔诺贝利什么时候爆炸,知道原因,知道错误。我们可以阻止。”

      瓦西里认真地看着她。“你确定那些是记忆?”

      “太真实了。”安娜低声说,“真实到我醒来后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做了个噩梦’,而是‘我回来了,他还活着’。真实到我记得医院里那种甜腻的气味,记得你手指肿胀的样子,记得监护仪的声音……梦不会这么具体。”

      瓦西里思考着。“你说你知道切尔诺贝利爆炸的具体时间?”

      “1986年4月26日凌晨1点23分04秒。”安娜立刻回答,“他们按下AZ-5紧急停机按钮的时间。但因为RBMK反应堆的设计缺陷——控制棒石墨末端先进入堆芯,反而在最初几秒增加反应性。加上操作员之前已经把功率降到极低水平,违规拔出了太多控制棒,还有正空泡系数……功率瞬间飙升到额定功率的100倍,蒸汽爆炸。”

      她说出这些术语时,瓦西里专注地听着。

      “这些是非常专业的信息。”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些细节?”

      “我不知道。”安娜诚实地说,“就像它们一直在我的脑子里,现在才浮现出来。但我就是知道。就像我知道……切尔诺贝利四号反应堆的控制室主管叫迪亚特洛夫,他会在事故发生后坚持说‘反应堆不可能爆炸’,即使在证据面前。”

      瓦西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那个克格勃特工,列昂尼德·索科洛夫。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安娜点头。“电话号码是555-17-42。”

      “你记得这么清楚?”

      “就像我记得你的心跳一样自然。”安娜说,“在之前的现实里,他帮助过我。他相信我,提交了报告,但被上级驳回。他说:‘没有可靠证据,只有主观梦境记录。’”

      “那这次我们给他可靠证据。”瓦西里说,眼神变得坚定,“我们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可以收集资料,整理信息,不只是警告,而是提供具体的技术分析和建议。”

      他坐直身体,消防队长的本能开始运作:“首先,我们需要联系列昂尼德。但不要说你‘记得’他——就说你做了重复的、细节具体的梦,梦的内容有技术准确性,需要他的专业评估。同时,你去图书馆,把所有关于RBMK反应堆的资料找出来。我通过消防系统的关系,了解切尔诺贝利的近期安排,特别是四号机组的测试计划。”

      安娜感到希望在她心中生根。“你认为我们能阻止?”

      “我不知道。”瓦西里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我们必须尝试。而且这一次,我们不是独自一人。我们有彼此,有时间,有信息——最重要的是,你有完整的记忆。”

      他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再独自承担。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你不必保护我,不必瞒着我。你的战斗就是我的战斗。”

      安娜点头,新的泪水涌出,但这次是释然的泪水。“我答应。你也答应我:如果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如果你被派去,你会做好防护。你会回来。”

      “我答应。”瓦西里说,“而且我有个想法:如果切尔诺贝利出事,而你真的对辐射有特殊抵抗力……也许你可以做一些事。但不是像上次那样绝望地冲进去,而是在计划中,在保护下。”

      这个想法让安娜心中一亮。是的,如果她能靠近反应堆而不死……但这次,可以是有计划的。

      “现在我们起床。”瓦西里说,吻了吻她的额头,“拯救世界的工作不能饿着肚子做。”

      他们起床,准备早餐,像往常一样。但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新的意义。

      早餐后,瓦西里去上班。在门口,他转身拥抱她,很紧,很久。

      “这次会不同。”他在她耳边说,“因为这次我们知道。”

      “我相信你。”安娜说,“因为我记得你是什么样的男人: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你也没有失去善良。你让我活下去。那么现在,我们一起活下去。”

      瓦西里微笑,那个她深爱的、充满阳光的微笑。

      “这就是为什么我爱你。”他说,“因为你记得我最真实的样子。”

      他离开了。安娜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然后她走回客厅,看向电话。

      是时候了。

      她拿起听筒,拨通了那个刻在记忆里的号码。三声铃响。

      “喂?”冷静、低沉的声音。

      “索科洛夫同志吗?我是安娜·科瓦尔。我需要和你谈谈。关于切尔诺贝利,关于一个即将发生的灾难,关于我如何知道它会发生。”

      短暂的停顿。

      “你怎么得到这个号码的?”

      “一个关心我的人给的。”安娜说,声音出奇地平稳,“我有关于RBMK反应堆设计缺陷的具体信息,关于一次计划在4月26日凌晨进行的测试,关于一个可能导致灾难的错误操作。我还知道控制室主管的名字和一些技术细节。我想你会感兴趣。”

      更长的沉默。

      “今天下午三点,圣索菲亚大教堂前的长椅。”列昂尼德最终说,“带一本红色封面的书。”

      电话挂断。

      安娜放下听筒,手在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

      她走进卧室,从书架顶层抽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

      1986年3月31日
      已知信息:
      - 爆炸时间:4月26日凌晨1:23:04
      - 直接原因:AZ-5按钮+石墨末端缺陷+低功率运行+正空泡系数
      - 关键人物:迪亚特洛夫(控制室主管)
      - 应对措施:硼砂/沙土灭火(非水),碘片防护,专业防化装备

      她停笔,看向窗外。基辅的早晨阳光明媚,栗子树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北方一百公里外,切尔诺贝利还在沉睡,四号反应堆等待着它的命运。

      但这一次,命运不再只有一条路。

      这一次,有人记得所有错误的转弯。

      这一次,有人会改变方向。

      安娜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

      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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