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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最后的预警 ...

  •   4月26日凌晨一点,安娜从最可怕的梦中惊醒。

      这一次的梦境不是碎片,不是象征,而是一整段连贯、清晰得令人窒息的时间线。

      第一次,她站在燃烧的废墟边缘,穿着简单的春装,与周围地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空气中飘浮着闪亮的黑色颗粒——石墨碎屑,像一场诡异的雪。远处,反应堆建筑的残骸仍在冒烟,断裂的钢筋扭曲地指向被染成橙红色的夜空。

      然后她看到了他。

      瓦西里。穿着普通的深蓝色消防服,没有防护面具,没有铅围裙。他正和另外两个消防员一起,用水枪喷射一处燃烧的屋顶。水流接触到高温的石墨,瞬间汽化成滚滚白雾,反而让火势看起来更大了。

      “队长!这里的辐射读数……”一个年轻消防员举着剂量计喊道,但声音被火焰的咆哮和远处的警报声淹没。

      瓦西里回头想说什么,然后他看到了她。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的眼睛在火光中睁大,瞳孔因震惊而收缩。他扔下水枪——这个动作如此突然,旁边的消防员都愣住了——开始朝她跑来。

      “安娜?!你怎么——不!离开这里!马上!”

      他冲到她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他的脸离得很近,安娜能看到他脸上沾满黑色的污迹,汗水在额头闪着光,但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不是对火,不是对危险,而是对她的出现感到的纯粹恐惧。

      “瓦夏,你必须离开这里,”她抓住他的手,“这里会杀了你,剂量太高了——”

      “你怎么进来的?谁让你来的?”瓦西里几乎是在吼,但声音被淹没在噪音中。他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安全通道,“听着,我让人带你出去。你马上走,回基辅,锁好门窗,不要——”

      “你跟我一起走。”安娜坚持,泪水模糊了视线,“现在,瓦夏,求你了——”

      “我不能。”他摇头,表情痛苦但坚定,“我是队长,这些人需要指挥。但我保证,处理完这个区域就撤。你先走,我发誓我会——”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瓦西里弯下腰,咳嗽声撕心裂肺,他用手捂住嘴,再拿开时,安娜看到了暗色的血迹。

      “瓦夏——”

      “走!”他推她,几乎是粗暴的,“现在!”

      两个消防员跑过来,瓦西里对他们喊:“带她出去!用最快的车送她回基辅!直接送回家!”

      “队长,可是——”

      “执行命令!”

      安娜被半拖半拽地带离现场。最后一眼,她看到瓦西里重新抓起水枪,转身面对火焰的背影——那么高大,那么坚定,那么孤独。

      场景切换,像最残酷的电影剪辑。

      白色墙壁,消毒水气味,低沉的呻吟声。安娜发现自己走在挤满病床的走廊里,大多数床上躺着面目全非的人——皮肤红肿溃烂,头发脱落,眼睛因水肿几乎无法睁开。

      她在一个单间病房前停下。

      瓦西里躺在病床上,但安娜几乎认不出他。他的脸肿胀成深红色,布满水泡和裂开的伤口。曾经浓密的金发几乎全部脱落,只剩下几缕黏在渗血的头皮上。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嘶嘶声。

      但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像贝加尔湖一样清澈的蓝眼睛,现在浑浊、充血,几乎无法聚焦。

      “安娜?”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是你吗?”

      “是我,瓦夏。”她握住他的手,皮肤滚烫而脆弱,像纸一样薄,“我在这里。”

      他勉强挤出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你……不该来……危险……”

      “我不怕。”她流泪,轻轻抚摸他没有受伤的手背,“你会好起来的,医生在努力——”

      “安娜。”他打断她,手指微微用力,“听着……你必须……离开基辅。往南走……越远越好。带上塔季扬娜……不要等……”

      “我等你一起走。”

      他摇头,动作微小但坚决。“我走不了了。但你……你要活下去。答应我。”

      “瓦夏——”

      “答应我。”他坚持,眼睛突然变得清晰了一瞬,“为了我,活下去。记住我……记住我们……”

      然后他的呼吸变了节奏,变得不规则,变得艰难。监控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护士和医生冲进来。

      “家属请离开!”

      她被推到门外。最后一瞥,她看到医生在按压他的胸口,看到护士拿着针管,看到他的眼睛最后望向她的方向——

      然后永远闭上了。

      安娜猛地坐起,尖叫被压抑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窒息般的呜咽。

      卧室一片漆黑。身边的床是空的——瓦西里不在。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跌跌撞撞地冲下床,光脚跑过客厅,冲进厨房。

      瓦西里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外面的夜空。听到声音,他转过身。凌晨三点的昏暗光线中,他的脸显得疲惫而严肃。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里没有睡意——他显然一直醒着。

      安娜冲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浑身颤抖。“我梦到你……你在那里……然后医院……你……”

      “嘘。”瓦西里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我在这里,我没事。只是梦。”

      “不是梦!”她抬头,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是真实!它会发生的,瓦夏,我知道它会!明天凌晨,切尔诺贝利会爆炸,你会被派去,然后——”

      “安娜。”瓦西里握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他的眼睛,“听着。就算真的发生——只是假设——我也不会去。我请假,说我病了,说我家里有事。我不会离开你。”

      但安娜摇头,绝望地摇头。“你会去的。因为你是队长,因为你觉得那是你的责任。在梦里你就是那样说的:‘我是队长,这些人需要指挥。’”

      瓦西里沉默了。她说得对。如果灾难真的发生,如果他的队伍被征召,他不能——也不会——逃避责任。

      “那就阻止它发生。”他最终说,声音低沉,“如果我们知道时间,知道地点,知道原因……也许我们能做点什么。”

      安娜盯着他。“怎么阻止?我们只是普通人。谁会在凌晨一点相信我们的话?”

      “有人会。”瓦西里说,“列昂尼德·索科洛夫。他有权限,有渠道。他已经在关注这件事了。”

      “但他的报告被驳回了!他说他们不相信‘主观梦境记录’!”

      “那我们就给他更多。”瓦西里说,眼睛在昏暗光线中闪着决断的光,“不是梦境记录,是具体的技术细节。你在梦里看到控制室了吗?看到操作员在做什么吗?看到他们犯了什么错误吗?”

      安娜愣住了。她确实看到了。在之前的梦里,她看到控制室,看到仪表读数,看到操作员的对话……

      “凌晨1点23分04秒。”她突然说,声音因震惊而颤抖,“他们按下了AZ-5紧急停机按钮。但控制棒的设计有问题——石墨末端先进入堆芯,反而在最初几秒增加了反应性。然后功率飙升,蒸汽爆炸……”

      她停住了,手捂住嘴。这些知识从哪里来的?她从未学过反应堆控制系统的具体细节!

      瓦西里看着她,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我不知道。”安娜低声说,“就像它们一直在我的脑子里,但现在才浮出来。还有……测试应该在额定功率的20-30%进行,但他们把功率降得太低了,反应堆‘毒化’了,然后为了提升功率,他们违规拔出了太多控制棒……”

      她突然抓住瓦西里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肤。“必须阻止测试!或者至少让他们在正确的功率下测试,保留足够的控制棒,知道AZ-5按钮的危险性!如果操作员知道这些,也许能避免爆炸!”

      瓦西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十七分。距离梦境中的爆炸时间还有二十二个小时。

      “我们去打电话。”他说。

      电话接通时,列昂尼德的声音清醒得不像在凌晨被吵醒。

      “索科洛夫同志,我是瓦西里·彼得连科。安娜刚刚做了最详细的梦。她有具体信息——测试时间,操作错误,设计缺陷。她说是AZ-5按钮和石墨末端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让她详细说。我现在记。”

      安娜接过话筒,手在颤抖,但声音异常清晰。她描述了控制室的布局,操作员的名字(迪亚特洛夫),功率被降到极低水平的情况,控制棒被违规拔出,最后按下AZ-5按钮的准确时间。

      “RBMK反应堆有正空泡系数。”她补充道,这个词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脑海里,“冷却水沸腾产生蒸汽气泡时,反应性反而增强。在低功率下,这是致命的。而操作员不知道——或者忽略了这一点。”

      列昂尼德听完后,长时间的沉默。

      “这些信息……非常具体。”他最终说,“太具体了,不可能是普通梦境。你从哪里知道AZ-5按钮的编号?从哪里知道正空泡系数的术语?”

      “我不知道。”安娜诚实地说,“就像……就像我读过操作手册,但不记得什么时候读的。”

      更长的沉默。

      “我会尝试。”列昂尼德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疲惫,“但你要明白可能性:现在是凌晨三点半。测试预定在今晚午夜开始。我有不到二十小时说服上级取消或修改一个价值数十亿卢布、涉及国家荣誉的核电站测试,基于的理由是‘一个女人的梦境’。”

      “但这不是普通梦境!”安娜几乎在喊,“你知道的!你一直在记录,你知道细节越来越具体——”

      “我知道。”列昂尼德打断她,“正因为我知道,我才会尝试。但你们也要做好准备:很可能失败。如果是这样,你们必须为自己做好准备。”

      “什么意思?”瓦西里接过话筒。

      “意思是,彼得连科同志,如果灾难发生,而你被派往现场,你需要比任何人都更好的防护。你需要碘片——现在就去医院开,说你有甲状腺问题。你需要防护服——我会安排人今天下午送一套到消防队,说是‘新式实验装备’。你需要知道一件事:普通消防服对高剂量辐射毫无用处,但至少可以防止石墨碎屑直接接触皮肤。”

      瓦西里感到喉咙发紧。“你认为会发生。”

      “我认为可能性很高。”列昂尼德说,“高到值得我冒职业生涯的风险去尝试阻止,也值得你们做好最坏打算。”

      电话挂断后,安娜和瓦西里坐在客厅的黑暗里,手紧紧相握。

      “他会成功吗?”安娜低声问。

      “不知道。”瓦西里说,“但他会尽力。而我们现在要做我们能做的。”

      “我们能做什么?”

      瓦西里思考着。消防员的思维:评估风险,制定预案,准备资源。

      “首先,你去塔季扬娜家。告诉她……告诉她可能有辐射风险,建议她周末离开基辅,去南方亲戚家。不要说得太具体,就说你做了不好的梦,担心核电站。”

      “她会以为我疯了。”

      “但她是你的朋友。她会听。”瓦西里说,“然后你去医院,开碘片——我们都需要。多开一些,分给邻居,如果……如果需要的话。”

      “那你呢?”

      “我去消防队。检查所有可用的防护装备。联系其他队长,委婉地提醒他们……核电站事故的可能性。不说是切尔诺贝利,只说‘如果有辐射事故,我们准备不足’。”

      安娜看着他,泪水再次涌上。“这不够,瓦夏。如果我们知道灾难要发生,知道人们会死……我们必须做更多。”

      “我们没有权力做更多。”瓦西里温柔但坚定地说,“我们没有权限关闭核电站,没有权限取消测试。我们能做到的,就是警告我们能警告的人,保护我们能保护的人。以及……”

      他停住了。

      “以及什么?”

      “以及如果你梦中的一切真的发生,”瓦西里说,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如果我被派去,如果我……回不来,我要你知道:我从未后悔娶你。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安娜。无论发生什么,记住这个。”

      安娜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一次没有压抑,没有克制,只有纯粹的、绝望的悲伤,为可能失去的一切,为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

      窗外,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4月26日。

      距离历史——或者噩梦——成为现实,还有不到十八个小时。

      上午九点,基辅的天空阴沉沉的,预报说有雨。

      安娜敲响了塔季扬娜家的门。朋友穿着睡衣开门,睡眼惺忪。

      “安娜?这么早——”

      “塔尼娅,听我说。”安娜直接切入主题,“我需要你离开基辅。就这个周末。去你姐姐在敖德萨的家。”

      塔季扬娜眨眨眼。“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我……做了梦。很坏的梦。关于核电站事故,辐射可能影响基辅。”安娜选择着词语,“我知道这听起来疯狂,但请你相信我。就当是……女人的直觉。就这个周末,离开城市。”

      塔季扬娜看着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表情从困惑变成担忧。“安娜,你看起来糟透了。你确定不是……压力太大了?也许该去看看医生——”

      “我不是疯了!”安娜抓住她的手,“塔尼娅,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这次我求你:离开。带上你的孩子,如果可能的话,也告诉邻居。就说……就说可能有化学泄漏,或者随便什么。但让人们离开。”

      长时间的沉默。塔季扬娜仔细看着她的脸。

      “是那个克格勃特工吗?”她突然问,“他威胁你了?他让你说这些?”

      安娜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塔季扬娜低声说,“上周,在公园。你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我当时在带孩子散步,看到了你们。他很……显眼。我想叫你,但觉得不该打扰。他是谁,安娜?他让你做什么?”

      安娜感到一阵晕眩。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部分真相。

      “他是国家安全部门的。他在调查一些旧事,关于我的父母。但他也……相信我的梦。塔尼娅,那些梦太真实了。我看到了火,看到了辐射,看到了人们生病。而切尔诺贝利今晚要测试新反应堆。如果出问题……”

      她没有说完,但塔季扬娜的脸色变了。

      “切尔诺贝利?我表哥在那里工作。他昨晚打电话,说测试终于要进行了,他们都很紧张,因为反应堆有些不稳定,但上级坚持按计划进行。”

      安娜的心脏狂跳。“不稳定?他说具体是什么了吗?”

      “说功率控制有问题,还有……什么‘空泡系数’?我不懂这些。”塔季扬娜摇头,“但他说操作员们私下都很担心。只是没人敢公开说。”

      这就对了。和她的梦吻合。

      “塔尼娅,求你。离开。也告诉你表哥……让他小心。非常小心。”

      塔季扬娜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我相信你。我下午就带孩子去敖德萨。我也会告诉邻居……就说水管检修,建议他们周末外出。他们不会深究的。”

      安娜抱紧她。“谢谢你。”

      “你怎么办?你和瓦西里走吗?”

      “瓦西里可能走不了。他是消防队长,如果出事……”安娜没说完,“但我也会尽量准备。”

      离开塔季扬娜家后,安娜去了社区医院。她编造了甲状腺轻微肿大的症状,医生检查后给了她碘片处方——足够她和瓦西里用一周的量。

      “记得按时服用,如果症状持续再来复查。”医生例行公事地说。

      如果他知道这些碘片可能是救命的,会怎么想?安娜不知道。

      同一时间,瓦西里在消防队仓库。

      他检查了所有防护装备:防毒面具(老旧,滤芯可能过期),防火服(对辐射无用),手套和靴子(至少能防止直接接触)。不够,远远不够。

      “队长,你在找什么?”年轻队员米沙问。

      “我在想……”瓦西里斟酌着词语,“如果我们需要应对辐射事故——不是核电站,可能是医院放射源泄漏,或者工业事故——我们有什么装备?”

      米沙挠头。“防化服?但我们没有。只有民警的防暴单位有那些。”

      “碘片呢?”

      “那得去医院开。”

      瓦西里点头,心里记下:需要更多碘片,需要联系民警单位协调防化服,需要……

      电话响了。是列昂尼德。

      “我失败了。”直截了当,声音疲惫,“我越级上报,提供了所有细节,甚至暗示我们有‘内部消息来源’。回答是:测试按计划进行,任何试图阻碍的行为将被视为破坏活动。”

      瓦西里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所以……”

      “所以它会发生。今晚凌晨。”列昂尼德说,“现在,执行B计划:尽可能保护自己和他人。碘片拿到了吗?”

      “安娜在拿。”

      “好。下午三点,会有一辆没有标志的车停在消防队后门。里面有一套铅衬里的防护服,虽然沉重,但能提供一定保护。还有额外滤芯和辐射剂量计。说是‘莫斯科的新式实验装备’,用于‘可能的特殊任务’。”

      “谢谢你。”瓦西里真诚地说。

      “不要谢我。”列昂尼德说,“如果我更有效力,更会说服人,也许能阻止这一切。现在,我只能尽量减轻后果。”

      电话挂断前,他又说了一句:“照顾好她,彼得连科同志。她是……很特别的人。”

      下午,天空开始下雨,细密而冰冷。

      安娜和瓦西里在家里汇合,交换了各自的情况。碘片,塔季扬娜离开,防护服即将送达。

      “还有十个小时。”安娜看着钟,下午两点。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瓦西里抱住她,“现在,等待。”

      但安娜摇头。“不。还有一件事。”

      她走进卧室,从书架顶层抽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写。不是梦境记录,而是清单:

      如果噩梦成真:

      立即服用碘片(阻止放射性碘在甲状腺积聚)

      关闭所有门窗,用湿布堵住缝隙

      不要食用露天放置的食物和水

      如果必须在室外,遮盖所有皮肤,回家后彻底清洗

      关注官方通报,但保持怀疑——他们可能隐瞒严重程度

      如果可能,向南撤离(敖德萨、克里米亚方向)

      她写下这些,然后复印了三份:一份给瓦西里,一份自己留着,一份准备悄悄贴在楼道公告栏——匿名。

      “这是为什么?”瓦西里问。

      “因为如果灾难发生,很多人会不知道该怎么办。”安娜说,“至少这些基本知识可能救人。”

      瓦西里看着她,眼神里有骄傲,有悲伤,有深深的爱。

      “你是个好人,安娜·伊万诺夫娜。比这个世界应得的好人。”

      傍晚六点,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他们做了简单的晚餐,却都吃不下。

      晚上八点,瓦西里收到消防队电话:所有队长待命,可能有“工业事故应急准备”。

      “开始了。”他挂断电话后说。

      晚上十点,安娜再次尝试入睡,但无法闭眼。每一次闭上眼睛,她都看到燃烧的反应堆,看到瓦西里转身离去的背影,看到医院病床上那双永远闭上的蓝眼睛。

      晚上十一点,瓦西里穿上消防队制服。“我得去队里了。只是待命,不一定去切尔诺贝利。”

      但他们都明白:如果电话响起,如果命令下达,他会去。

      在门口,他们最后一次拥抱。很长,很紧,仿佛想将彼此刻入骨髓。

      “我爱你,安娜。”

      “我爱你,瓦夏。无论发生什么。”

      “我会回来。我保证。”

      但这一次,安娜没有要求他保证。她只是看着他,记住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一切。因为在她的梦里,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完整的他。

      瓦西里离开后,安娜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黑夜。

      等待蓝光。

      等待世界的改变。

      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

      凌晨一点零五分,电话响起。安娜冲过去接听。

      是瓦西里,声音急促:“切尔诺贝利出事了。火灾,可能很严重。我们被征召。我……我得走了。”

      “瓦夏——”

      “记住我爱你。记住我的一切。”然后电话挂断。

      安娜跌坐在地,手还握着听筒,里面传来忙音。

      她看向窗外。东方地平线处,天空泛起不正常的橙红色光晕,像是远处的城市在燃烧。

      但切尔诺贝利在北方。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出蓝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她开始写日期:

      1986年4月26日,凌晨1点23分

      然后停笔。

      因为她突然明白了。那些不是梦。那些是记忆。来自另一个时间线,另一个现实,另一个她曾经历过但无法改变的过去。

      而这一次,她依然无法改变。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纸上,晕开了墨水。

      在那一刻,安娜·伊万诺夫娜·科瓦尔做出了决定:如果这次她无法拯救他,无法拯救任何人,那么她将用自己的一切——生命,理智,灵魂——去尝试下一次。

      因为只要有下一次,就有希望。

      窗外的天空,橙红色的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个世界,刚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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