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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黄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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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是梁安恢复意识后感知到的第一件事。他睁开眼睛,视野里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一盏LED灯散发着冷白的光。身体像是被厚重的棉絮包裹,每一个动作都迟缓而费力。
“梁安?”
凌宵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担忧。梁安转过头,看到凌宵坐在病床边,眼下有明显的阴影,头发也比平时凌乱。
“凌宵...”梁安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在。”凌宵立刻握住他的手,“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梁安摇了摇头,试图坐起来。凌宵连忙帮他调整床头,在他背后垫上枕头。这个过程中,梁安注意到自己的手臂上贴着几个电极片,旁边的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发出轻柔的哔哔声。
“我在医院?”
“嗯。你在茶园晕倒了,救护车送来的。”凌宵的声音低沉,“已经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梁安茫然地看着窗外,天色是灰蒙蒙的黎明前色调。
“那个...手臂...”记忆像碎片一样重组,茶园的阳光、温执的尖叫、泥土中的残肢,还有...那道冰寒的魂体。
凌宵看着梁安苍白的脸色,轻声回复道:“警察已经封锁现场了,学校安排了大巴送同学们回去,案件正在调查中。”
“温执呢?”
“他吓得不轻,但身体没事,已经回家了。”凌宵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梁安唇边,“医生说你各项检查都正常,只是...”
“只是什么?”
“你的体温一直偏低。”凌宵的眉头紧锁,“刚送来时只有34.2度,现在恢复到35.1,但还是低于正常范围。医生说可能是惊吓导致的应激反应,但如果持续下去需要进一步检查。”
梁安小口喝着水,温热液体流过喉咙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冰寒并没有完全离开他的身体。它潜伏在骨髓深处,像一层薄霜覆盖着他的意识。
梁安看向左手腕的黑色手环,它再次蛰伏了下来。
凌霄随着梁安的眼神望向手环,“你昏睡的时候,它一直在进退间来回运行着,最后停在了20%的位置就再也没有反应了。”
梁安摩挲着黑色手环,抿了抿嘴,轻声说,“我看到了...不止是手臂。还有...别的。”
凌宵再次握紧梁安的手,尾音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你看到了什么?”
“一道影子,从土里升起来。”梁安闭上眼睛,“它朝我扑过来,然后...然后我就觉得很冷,非常冷。”
凌宵沉默片刻,然后说:“我感知不到任何东西...它,现在还在吗?”
“嗯...”梁安睁开眼,“我能感知到...它,还在。”
他们双手交叠握在一起,共同陷入了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病房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三天后,梁安出院了。医生最终没有找到体温持续偏低的明确原因,只能归结为“创伤后应激反应的罕见表现”。出院记录上写着建议观察,如有异常及时复诊。
回到学校的第一天,气氛明显不同。走廊里同学们的交谈声比往常低沉,话题总是不自觉转向茶园事件。
“听说警察挖遍了整个山坡...”
“温执到现在都没来上学,他妈妈来请的假,说要接受心理辅导...”
“太可怕了,怎么会有人把尸体埋在那里...”
梁安和凌宵走进教室时,几个正在交谈的同学立刻停了下来,体育委员高同走向他们,看着梁安,轻声问道:“你还好吗?大家都很担心你。”
“没事,已经恢复了,就是吓到了。”梁安微笑着说。
“我们也都吓到了,第一次遇到这种事。”高同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
“梁安,凌霄,快点过来。”盛晴高声喊道,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她的手上攥着一把带着晨露的柚子叶。
凌霄跟着梁安走到盛晴身边,只见她静静肃立着,眉眼间带着沉笃的认真,那份专注与郑重,竟然让人不忍出声打扰。她攥紧柚子叶,沾了清水就往梁安身上有节奏地轻轻拍打,叶尖扫过校服外套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嘴里还念念有词:“拍走晦气,百病不沾,顺顺利利。”
拍完梁安后,她将柚子叶丢在一旁,又换了一把新的柚子叶,沾了水往凌霄身上轻轻拍打。完成后,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俩,然后快速将他们赶回了各自的座位。
他们刚回到座位,班主任王老师的身影就出现在教室门口,她特意来到梁安身边,轻声询问梁安的身体状况。
“如果感觉不舒服,随时可以回家休息。”王老师温和地说,“学校已经安排了心理老师,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预约。”
“谢谢老师,我没事。”梁安回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茶园残肢案,不断在媒体上发酵着,学生们也从来没有停止过议论,校园里人心惶惶。
课间操结束后,校长亲自发表讲话。他的声音通过有些失真的喇叭传遍每个角落:
“同学们,关于上周茶园实践活动发生的意外事件,学校正全力配合警方调查...请大家相信有关部门会尽快查明真相...学校已安排心理辅导老师全天值班,有任何需要的同学都可以前往心理咨询室...”
回到教室后,面对此起彼伏的压抑叹息,班主任王老师走上讲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期中考试已经结束一周了,大家要把重心放回学习上。下周开始,各科都要进入新章节的学习...”
和学校的老师相比,警方承受的压力显而易见。地方电视台的新闻简讯里,警方发言人面色严肃地承诺“投入最大警力,尽快破案”。茶园周边拉起了更长的警戒线,穿着制服的警察和便衣人员在附近走访排查。
三天后的午间新闻插播了一条简短通报:“经DNA比对确认,茶园发现的残肢属于十年前失踪的何玉芝女士...”
教室里,盯着手机屏幕的学生们倒吸一口凉气。
“...何玉芝,女,失踪时38岁。十年前与丈夫离婚后返回娘家居住,不久后失踪,由其兄何玉盛报案。值得注意的是,法医鉴定残肢死亡时间在七日内...”
“这怎么可能?”有同学忍不住出声,“失踪十年,死亡才七天?”
这正是让案件陷入僵局的矛盾点。新闻继续播报:“何玉芝女士社会关系简单,父母早逝,兄妹三人中,妹妹何玉年于十三年前因车祸去世,目前唯一在世的亲人是哥哥何玉盛。警方已对其展开询问,但尚未获得突破性线索...”
“没有更多残肢,没有目击者,没有动机。”凌宵低声总结,他一直在关注案件的每一点进展,“一个消失了十年的人,突然以这种方式出现一部分...”
梁安盯着自己的双手,那股熟悉的寒意又开始在骨髓深处蔓延。何玉芝——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回荡,带来一阵眩晕。他仿佛能听见那个女人的哭泣声,遥远而清晰,与他梦中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梁安?”凌宵碰了碰他的手肘,担忧地看着他,“你脸色很差。”
“我没事。”梁安勉强回答。
但事实并非如此。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梁安发现自己与那个冰冷存在的连接越来越强。
他常常陷入相同的梦境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虚无的白色空间。梦里的白色空间并没有金色线装书,也没有主神意识,只有女性的哭泣声在回荡着,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然后,白天也开始出现异常。有时他正听着课,突然会觉得周围的声响变得遥远模糊,视线逐渐失焦。他的意识像是被抽离身体,悬停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坐在教室里,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板。
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时,持续了大约三十秒。同桌盛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问:“梁安?”
梁安猛然回神,像是从深水中浮出水面,大口喘气。周围的同学投来诧异的目光。
课间休息,凌霄牵着梁安的手腕,将他带到走廊角落,忍住担忧,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不知道。”梁安揉着太阳穴,“就突然...断线了。”
“断线?”
“好像我的魂体和身体断开了。”梁安试图描述那种感觉,“我能看到自己在做什么,但控制不了,也感觉不到身体。”
凌宵的脸色变得严肃。那天放学后,他直接带梁安去了医院复诊。但检查结果依旧——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除了体温依然在35.3度左右徘徊。
“可能是心理因素。”神经内科的医生这样说,“建议看心理专科。”
凌霄牵着梁安走出医院,他们知道,一切都和牢牢套在梁安左手腕上的手环有关。但是他们,暂时找不到突破点,更没有解决方案。
随着时间的推移,梁安“断线”的次数越来越多,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他会突然停止说话,眼神变得空洞,无论凌宵怎么叫都没有反应。几分钟后,他又会自己恢复,但对刚才发生的事毫无记忆。
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数学课上。梁安突然站起来,朝教室门口走去。老师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应。凌宵追出去,在走廊拉住他时,发现梁安的眼神完全陌生,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重复什么话语。
“梁安!”凌宵摇晃他的肩膀。
梁安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四周:“我...我怎么在这里?”
那天晚上,凌宵做出了决定。
“我们需要请假。”他对梁安说,“你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可是期中考试刚结束,马上又要月考,我不想你受影响...”梁安虚弱地抗议。
“考试不重要。”凌宵打断他,声音里有罕见的强硬,“我已经跟班主任说了,给我们请一周假。”
“王老师同意了?”
“我告诉她你还在受茶园事件的持续影响,需要在家休息。”凌宵整理着书包,“她理解,还说要来家访,我婉拒了。”
梁安没有再争辩。事实上,他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白天维持正常状态的消耗越来越大,他越来越难以区分梦境和现实,难以判断自己什么时候是“自己”,什么时候被那种冰冷的意识侵入。
请假的第一天,梁安几乎都在睡觉。凌宵坐在床边看书,时不时查看梁安的情况。他的体温依然偏低,但睡眠似乎还算平稳。
第二天下午,事情发生了变化。
梁安从午睡中醒来,但眼神立即变得空洞。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呆坐着,而是下了床,开始穿外套。
“梁安?”凌宵放下书,走近他。
梁安没有回应,径直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里?”凌宵拦住他。
梁安机械地绕开,继续往外走。凌宵抓住他的手臂,发现他的皮肤比平时更冷,几乎像是没有生命的人体模型。
“梁安,醒醒!”
梁安转过头,看着凌宵,但眼神穿透了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音节:“黄...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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