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嗔》待枝苏

2、她不可能再心软

　　会议室里的空调风还在徐徐吹着，带着微凉的湿气，将刚才那片刻的暧昧气息一点点冲淡，却冲不散秦羲心底翻涌的慌乱。

　　她攥着纸巾，用力擦拭着衬衫上的水渍，指尖微微泛白，连带着呼吸都带着几分刻意的平稳。湿透的布料紧贴在肩头，透出一点细腻的肌肤纹理，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将自己裹得更紧，眉眼间又恢复了往日里那副冰冷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耳尖泛红、手足无措的人，根本不是她。

　　温和野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心疼。他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给足了她平复情绪的空间。

　　他太了解秦羲了。

　　她就像一只浑身带刺的小猫，平日里竖起尖爪，摆出一副谁也靠近不得的强势模样，可一旦被戳中心事、被猝不及防地触碰软肋，就会立刻缩回自己的壳里，用冷漠当做伪装，死死护住心底那点柔软的脆弱。

　　十八年的朝夕相伴，从牙牙学语到各自独当一面，他见过她所有的样子。见过她扎着羊角辫，抱着冰淇淋蹦蹦跳跳的开心模样；见过她因为考试没考好，躲在花园里偷偷抹眼泪，却还嘴硬说自己没哭的倔强模样；见过她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的模样；唯独没见过，她像刚才那样，撞进他怀里，睫毛轻颤，满眼慌乱的模样。

　　那一瞬间，他心底积压了多年的思念与愧疚，几乎要冲破胸膛，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多想伸手，轻轻抚平她皱起的眉头，多想告诉她，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从来没有放下过。

　　可他不能。

　　他知道，现在的秦羲，心里筑着厚厚的围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他若是逼得太紧，只会让她更加抗拒，更加想要逃离。

　　“数据的问题，我回去重新核算一遍，今晚发给你。”良久，秦羲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只是微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会议室里的沉默。

　　她没有再看温和野，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将散落的纸张一一叠齐，动作利落又干脆，刻意忽略掉两人之间尴尬又暧昧的氛围。

　　“好。”温和野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没有再多说其他撩拨的话，只是配合着她的节奏，“我让助理把修改后的明细一并附上，保证不会再出现差错。”

　　秦羲点了点头，将文件抱在怀里，起身就准备离开：“没别的事，我先回办公室了。”

　　她的脚步匆匆，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心慌意乱的地方，每多待一秒，她都觉得自己的伪装快要支撑不住。

　　可刚走两步，手腕再次被人轻轻拉住。

　　这一次，温和野的力道很轻，只是指尖轻轻触碰着她的手腕，带着微凉的温度，没有强迫，没有禁锢，却还是让秦羲的脚步顿住。

　　她猛地回头，眼底带着一丝不耐，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温少，还有事？”

　　温和野看着她眼底的戒备，心头微微一涩，松开了手，指尖从她的肌肤上划过，留下一丝细微的触感。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伸手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披上吧，衣服湿了，容易着凉。”

　　秦羲的目光落在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上，布料质感精良，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和年少时他穿在校服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记忆瞬间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微凉的天气，她穿着单薄的校服，在操场边吹了半天风，冻得手脚冰凉。温和野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还嘴硬地说：“别误会，我只是不想看你感冒了，明天没人跟我吵架。”

　　那时候的外套，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阳光气息，暖得她心底发烫。

　　而现在，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温柔，却让她觉得无比刺眼。

　　秦羲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递过来的外套，语气生硬：“不用了，谢谢温少的好意，我不冷。”

　　说完，她不再停留，抱着文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留给温和野一个决绝又冷漠的背影。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温和野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又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还是这样，一如既往地拒绝他的所有靠近。

　　他缓缓收回手，将外套搭在臂弯，指尖摩挲着布料，心底满是苦涩。

　　当年的事，终究是他负了她。

　　是他亲手推开了她，是他亲手打碎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美好，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再去奢求她的原谅，奢求她的回头呢。

　　可他不甘心。

　　这么多年，他活在愧疚与思念里，日夜难安。他好不容易等到再次靠近她的机会，哪怕她对他满眼疏离、满心怨恨，他也不想再放手了。

　　这一次，就算是纠缠，就算是不择手段，他也要重新走到她的身边，弥补他所有的过错，把他欠她的，一点点全部还清。

　　秦羲抱着文件，快步走在走廊上，脚步急促，心跳却始终快得离谱。

　　刚才温和野递来外套的那一刻，她几乎要绷不住了。

　　她恨自己的没出息，都过了这么多年，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他划清界限，再也不要有任何瓜葛，可只要他稍微流露出一点温柔，稍微做出一点曾经熟悉的动作，她就会溃不成军，所有的伪装与坚强，都瞬间崩塌。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自己翻涌的情绪。

　　脑海里，全是年少时的画面，和刚才他眼底的温柔，不断交织、重叠，让她心烦意乱。

　　“秦总。”助理林薇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看到她脸色不太好，忍不住关切地问道，“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秦羲回过神，快速收敛好所有的情绪，重新戴上冷漠的面具，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没事，怎么了？”

　　“这是下午需要您签字的文件，还有，晚上秦老爷安排了家宴，让您务必回去。”林薇将文件递过去，恭敬地说道。

　　家宴？

　　秦羲皱了皱眉，不用想也知道，这场家宴，温家的人肯定也会在。

　　自从两家合作项目敲定之后，父辈们就总借着各种名义，让她和温和野一起出席家宴，明里暗里地撮合他们。毕竟，在外人眼里，她和温和野是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是最般配的一对，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两人之间早已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知道了。”秦羲接过文件，淡淡应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文件放我办公室，我回去签字。晚上的家宴，我会准时到。”

　　“好的，秦总。”林薇点头，看着秦羲走进办公室，轻轻关上了门，才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秦羲一个人。

　　她将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处理工作，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与车辆，眼神放空。

　　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盛夏的燥热透过玻璃，一点点传进来，可她却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她和温和野，到底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年少时的欢喜，是真的；后来的伤害，也是真的；如今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拉扯，更是真的。

　　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早已对他心如止水，可直到再次重逢，她才明白，温和野就像一根扎在心底的刺，看似早已拔出，却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只要轻轻触碰，就会疼得撕心裂肺。

　　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不想再重蹈覆辙，不想再被那些过往的伤痛束缚。

　　可命运似乎总是在捉弄她，偏偏让两人在商场上重逢，偏偏要将他们再次捆绑在一起。

　　一下午的时间，秦羲都心不在焉，处理工作的效率低得可怜。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温和野的样子，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眼底的温柔与愧疚，还有年少时那些点点滴滴的美好回忆，不断在她眼前闪过，让她根本无法集中精力。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秦羲收拾好东西，驱车前往秦家老宅。

　　车子缓缓驶入老宅的庭院，远远就看到了温家的车停在门口，她的眉头皱得更紧，心底的抗拒也愈发强烈。

　　可既然已经答应了父亲，她就不能反悔。

　　秦羲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了客厅。

　　和她预想的一样，客厅里一派和睦的氛围，秦父温父坐在沙发上聊着天，温和野则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去，目光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秦羲没有看他，径直走到父亲身边，礼貌地打了招呼：“爸，温伯伯。”

　　“小羲回来了，快坐，就等你开饭了。”温父笑着招呼她，语气格外亲切，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满意。

　　秦羲点了点头，在距离温和野最远的位置坐下，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温和野看着她刻意疏远的动作，眼底的光亮淡了几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

　　晚饭很快开始，饭桌上，长辈们聊得热火朝天，话题时不时就绕到秦羲和温和野的身上，言语间满是撮合的意味。

　　“小羲和野儿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从小就感情好，现在又一起合作项目，真是缘分。”

　　“是啊，两个孩子都这么优秀，要是能走到一起，也是两家的福气。”

　　秦羲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刚想开口反驳，就被温和野抢先一步。

　　他放下筷子，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看着两位长辈，语气自然：“伯伯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秦羲的。”

　　这话一出，秦羲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震惊与愤怒。

　　他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温和野却像是没有看到她的眼神，目光坦然，甚至还对着她，轻轻眨了眨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秦羲气得指尖发凉，再也忍不住，放下筷子，语气冰冷：“温少说笑了，我们只是合作关系，还请温少注意分寸，不要让长辈们误会。”

　　现场的气氛，瞬间陷入了尴尬。

　　秦父脸色一沉，刚想开口训斥秦羲，温父连忙打圆场：“哈哈，孩子们开玩笑呢，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

　　一场晚饭，秦羲吃得味同嚼蜡，全程紧绷着脸，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好不容易等到晚饭结束，秦羲借口还有工作，起身就准备离开。

　　“我送你。”温和野立刻起身，跟了上来，语气不容拒绝。

　　“不用。”秦羲一口回绝，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可温和野还是跟了上来，一直跟在她的身后，不曾远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秦家老宅，来到庭院里。

　　夜幕降临，晚风徐徐，带着盛夏夜晚独有的微凉气息，吹动着庭院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洒在地上，映出两人长长的影子，明明靠得很近，却又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秦羲。”温和野开口，叫住了她，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沙哑，“你就真的，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秦羲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紧绷。

　　她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温和野，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机会了。当年是你选择离开，现在，就不要再来纠缠我。”

　　“当年的事，我有苦衷。”温和野快步走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眼神急切，“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害了你，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后悔，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秦羲打断他，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也不想再回忆。温少，以后我们就只是合作方，除了工作，不要再有任何联系，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

　　说完，她绕开他，径直朝着自己的车走去。

　　这一次，温和野没有再上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满是落寞与愧疚。

　　晚风轻轻吹过，吹动他的发丝，也吹散了他心底的话语。

　　他知道，现在说再多，都显得苍白无力。

　　解释也好，愧疚也罢，都弥补不了他当年对她造成的伤害。

　　秦羲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没有丝毫停留，快速驶离了秦家老宅。

　　从后视镜里，她看到那个站在月光下的身影，孤单又落寞，一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去。

　　那一刻，她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可她还是狠下心，踩下油门，车子越开越远，彻底将那个身影，甩在了身后。

　　她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不能回头。

　　过去的伤痛，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从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她不知道，有些缘分，早已根深蒂固，就算刻意躲避，就算拼命逃离，也终究逃不过命运的牵绊。

　　有些心事，一旦生根发芽，就会在心底肆意生长，难以掩藏。

　　就像晚风知道夜色的温柔，而她，终究藏不住自己对他，那份深埋心底、不肯承认的在意。

　　而温和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拳头。

　　他不会放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