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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门】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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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后厨的灯又准时亮起。
孟晚舟正从冰柜里往外拿肉馅,江清在角落里无声地淘米,水流声是背景里唯一的白噪音。
张姨也跟着她们一起,嘴上说着“我就看看”,人已经挪到了灶台边,想顺手把昨晚洗好叠放的蒸笼搬几个到顺手的地方。
张姨已经弯下腰,双手扣住了最上面一摞竹制蒸笼的边缘。
那摞竹制蒸笼不算太重,但叠起来有半人高,有些碍事。
张姨弯腰,双手扣住最下面两层,掂了掂分量,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抱了起来。
视野被遮挡了一些,她小心地挪动脚步,打算把它们搬到蒸灶旁的空架子上。
一步,两步,她走得很稳。
第三步,她的左脚正要落下,鞋底却毫无预兆地踩在了那片边缘早已磨损、悄悄卷翘起一个角的旧地毯上。
柔软的地毯边缘在她脚下猛地一滑、一扭!
“哎——!”
张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上半身随着抱着的蒸笼猛地向后一晃!重心瞬间丢失,她狼狈地向旁边踉跄了一大步,怀里的蒸笼危险地倾斜,竹片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最顶上两个小笼屉眼看就要滑脱砸下!
“姨!”
孟晚舟几乎是在听见声音的同一瞬间就扭头看去,根本来不及思考飞奔到了旁边,右手猛地探出,死死抵住那摞即将倾倒的蒸笼侧面,左手则下意识地揽住了张姨的腰,用自己全身的重量作为支柱,硬生生将人和蒸笼一起稳在了原地。
“哐当!” 最顶上的两个小笼屉还是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
但人没事。
时间凝固了两秒。后厨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孟晚舟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用力过猛,还是后怕。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张姨身体的僵硬,以及透过布料传来的、同样剧烈的心跳。
“没事吧姨!”她皱着眉,带着一点虚惊一场的后怕。
她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担忧又被怒火覆盖,声音先是从喉咙里挤出来,随即陡然拔高。
“都说让你别动了!”
不是责怪,而是比责怪更浓重的恐惧和失控的焦急。
“哎呦我,我就想搬个东西,这……”张姨也吓着了,下意识辩解,声音却虚了下去。
“这地毯我明天就扔了!你马上给我坐一边去!东西都别碰了”孟晚舟打断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的声音在凌晨寂静的后厨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决绝。
江清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默默捡起地上的笼屉放好,现场凝重的气氛让她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张姨看着眼前两个女孩,眼眸失落地垂了下去,不只是失落,还带着委屈、嫌意,以及更深处的、对自己“不中用”的隐约恐慌。
她终于没再说什么,嘴唇抿成一条倔强又无力的直线,默默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张藤椅。
孟晚舟背过身去,用力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才把喉咙口的酸涩和残余的颤抖压下去。
她走到那片地毯旁,弯腰,抓住卷起的边角,一言不发地的团成一团,快步走向后院,“砰”地一声闷响,扔到了一边角落的空地上。
江清看着一切,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张姨手边的矮凳上,低声道:“张姨,你还是好好休息着吧,她是担心你才这么生气的。”
她的语气平静如常。
张姨也没说什么,她轻轻拍了拍江清的手臂,已经表达了语言。
江清也不在多言,转身便接手了孟晚舟刚才扔下的活计。
张姨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有些粗糙的手掌上。
这双手能稳稳端起几十斤的汤锅,能利索地擀出薄如纸的面皮,能记得这条街上大半熟客的口味。可现在,它们只能乖乖放在膝盖上,等待着被“安排”。
早市的第一缕声响从远处隐约传来,像一声遥远的号角。
新的一天,伴随着一场虚惊终究还是磕磕绊绊地,开始了。
而坐在椅子上的张姨,一股不熟悉的空空落落感在心里发沉。
“张姐,早啊!哟,今儿坐镇指挥啦?”熟客老陈嗓门洪亮,一眼就瞧见坐在柜台旁“特殊席位”上的张姨。
张姨立刻挺直了背,脸上瞬间堆起那副几十年练就的、爽朗又热络的笑:“老陈来啦!可不嘛,享享清福,让丫头们忙活去!”她声音亮堂。
张姨脸上挂着笑,目光却不由地跟着忙碌的两个身影转。
孟晚舟在灶台和餐桌间穿梭,下馄饨、端包子,动作比往日更显出一股憋着劲的利落,江清则像一道安静的影子,收钱、找零、擦拭桌案,将用过碗筷叠放归拢,一切井然有序。
客人们低头吃着早餐,偶尔交谈,店里满是碗勺轻碰和食物蒸腾的暖香。
看了一阵,她终究是坐不住了。
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对着孟晚舟的方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那边听见:“我上去歇会儿,腿有点僵。”
孟晚舟正将一笼包子递给客人,闻声转头冲着她说:“好!您慢点啊!”
——
楼上安静得多,隔绝了底下的烟火气。她先回自己屋里转了一圈,实在没什么可收拾的,目光便落在那几件搭在椅背上的、换下来还没洗的衣服上。
洗衣服,这总归是正经事,谁也挑不出理。
她抱着那叠衣服,顿了顿,脚步自然而然地朝孟晚舟房间走去。
她腾出一只手,推开。
房间比想象中整齐。
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却立刻被墙角那抹突兀的浅蓝色吸引——一个半新不旧的塑料盆,里面装着些她从没见过的淡黄色颗粒。
旁边地上,摆着一个白瓷酱油碟盛着清水,一个一次性碗里有些褐色小颗粒。
她脚步顿在门口,眉头慢慢蹙起。
就在这时,床底的阴影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带着试探的——
“喵。”
张姨循声低下头。
一团小小的、漆黑的毛球,正从床沿下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
琥珀色的圆眼睛,亮得惊人它就那样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带着野生动物的警惕,和纯粹的好奇。
原来在这儿。
她看着那小家伙,看着这个被精心布置、却依旧简陋的“小窝”,看着这个她全然不知何时潜入这个家的、活生生的“秘密”。
听说黑猫好像辟邪,她想着,姑且先这么信着吧。
张姨来到床边,看着床尾随意乱甩的衣服。
“这小兔崽子,衣服又乱甩。”
她嘴里嘀咕着,手上利落地把衣服一件件捞起、叠拢,干点实在活,心里那点乱麻似的思绪好像也能跟着理一理。
只是在抱起那叠衣服,转身离开之前,她的目光又一次飞快地掠过墙角——那小团黑影还缩在床底看着她。
“这眼睛倒是好看。”一句打心里眼冒出来的评价。
她没再多做停留,便开门走了出去。
——
午后,天气忽然变的阴沉,乌云密布。
张姨坐在前厅门口的小凳上,脚边是满满一盆豆角。
天阴沉得毫无道理,她嘀咕着“这鬼天气,上午还在出太阳呢,怕不是要下雨了哦。”
刚想拿手机查看天气预报,第一滴豆大的雨点就砸在水泥地上,随后更密集的雨点都纷纷砸下。
“哎哟,说来就来!”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豆角,手在围裙上胡乱一擦,撑着膝盖站起来。
“衣服!”她嘟囔一声,快步往后院走去。
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噼啪作响。她踮着脚,动作利落地把衣服一件件从晾衣绳上扯下来,抱了满怀,湿气混着皂角的味道扑面而来。
楼上,孟晚舟房间。
孟晚舟正盘腿坐在地上,用一根从旧毛衣上拆下来的毛线逗煤球,对窗外逐渐密集的雨声毫无察觉。
隔壁,江清房间。
江清坐在书桌前,笔尖正在一道物理题的受力分析图上停顿分析图上停顿,她抬起头,看向瞬间被水幕模糊的窗户。
她起身直接打开了窗户,看到楼下的场景。
灰色的路面已经被全被打湿化成了深色,叶面还挂着数不清的雨滴,随后又被袭来的风吹散,路人匆匆忙忙的跑过想避雨。
她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讨厌下雨。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江清,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径直走向房门,然后没有犹豫,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恰好走出去的瞬间,就撞上了刚上楼的张姨,她怀里还抱着一沓衣服,毛巾被搭在手臂上,还有几滴深色的雨痕。
张姨大概没料到会撞见江清,她把怀里衣服拢紧了些,关切的问道:“小江,你这是要去哪啊。”
江清说:“出门。”
“雨这么大,你还出去?” 张姨有些不解。
“嗯。” 她应了一声,没有解释。
张姨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两个擦肩而过,张姨又忽然扭头朝背后喊道:“那个雨伞在杂物间啊!你记得带昂!”
刚踏上几阶台阶的江清没有回头,脚步只是微微断了一下,她低低“嗯”了一身,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楼下,她打开杂物间的灯,角落墙壁上靠着几把伞。
她随意看了一眼,直接拿过那把低调的黑伞。
前厅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合上。
江清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白茫茫的雨幕中。一把旧伞的轮廓,在灰暗的天地间,撑开了一小片移动的、模糊的深色。
雨水偶尔被风吹斜,打湿她的裤脚和手背,那湿冷的触感让她皮肤紧绷。
她沿着店铺后巷那条平时少有人走的、此刻更是空无一人的小路,笔直地向前走。
路面已经积水,她走着鞋底踩进里面,凉意渗入鞋垫伴随着黏糊糊的触感,她的眉头蹙起却依旧没有停。
她抬起没打伞的那只手,接了几滴屋檐坠下的、更冰冷的水珠,看着它们在掌心汇聚,然后又甩掉。
走到尽头是一堵墙,她停下来,静静站了大约十秒,看着雨水在墙根冲出一道泥痕。
然后,原地转身,沿着来路,以完全相同的步伐,走了回去。
步幅、节奏,甚至踩到某块松动石板时的轻微趔趄,都几乎一样。
回到店门口她没有立刻推门。
伞面上的雨水汇成细流,顺着伞骨滴滴答答落下,在她脚边溅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她微微侧过伞,让雨水沿着一个方向流尽,然后手腕利落地一抖——
啪。啪。啪。
不多不少,正好三下。伞面残余的水珠被震散在空气里。
然后,她踏上台阶,在门边那块旧地毯上摩擦着。
鞋底与粗糙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蹭了不知道多少下,直到鞋底的水渍消失。
但内部的水渍还渗在鞋垫内,她又把鞋子脱了,然后两根手指头勾着鞋跟反手带上门,将潮湿的雨声隔绝在外,世界陡然安静。
裤脚也湿了一片,沉甸甸的。
她没有去擦拭,只是将收好的黑伞靠回杂物间的墙角,然后上楼,脚步落在木地板上,比平时更轻。
走廊依旧安静没人,经过孟晚舟房门时,里面传来女孩带着笑意的嘀咕。
她赤着脚进到了浴室。
关上门。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稳定而持续的水流声,盖过了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声。
那声音响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停止。
当江清再次打开门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燥的居衣服,微湿的头发用毛巾简单擦拭过。
此时,孟晚舟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正要进洗手间。
“呃……”
孟晚舟的视线落在江清微湿的、比平日更显黑亮的发梢上,又迅速扫过她身上,裤脚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脚踝,穿着拖鞋。
她洗澡了。
空气里还萦绕着一丝从浴室带出来的、温热的水汽和淡薄香皂的味道,与走廊固有的微尘气息混合。
孟晚舟不知道说什么,刚刚从张姨的嘴里得知她出门了
,虽然不清楚江清冒着雨出去干什么,但她应该淋湿了。
她小心翼翼问道:“你没带伞吗?”
江清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几缕未完全擦干的碎发贴在额角。
她解释:“带了,雨大。”
孟晚舟“哦”了一声,点点头。
走廊一时安静,只有窗外未停的雨声作衬。
江清从旁边走过开口道:“衣服放那,等会我自己洗。”
说完,她就进了房间。
江清的衣服从来不跟她们一起洗,都是自己单独洗的。
孟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轻轻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洗手间还残留着那极淡的、混合着香皂和雨水气息的味道,在封闭的小空间里隐隐约约。
她看到了洗衣机旁边地下的那双鞋,已经被浸湿了,还有洗衣筐里的衣服。
…………
回到房间的江清,掏出了那瓶已经用了一半的消毒水。
她把自己身上每个地方都喷了个遍,才觉得安心下来,又用消毒湿巾里里外外的擦拭着手机。
做完这一切,她又拿出一副耳机,然后插上,低头写题。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对她而言,这一场雨,已经结束了。
——
翌日清晨,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雨丝细密绵长,在瓦檐上发出单调的、无穷无尽的沙沙声。
两人无声的工作,孟晚舟却感觉到有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手里包着馄饨,江清就在旁边。
孟晚舟手里包着馄饨,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身旁的江清。
江清冷着个脸,虽然平时她也这样,但总感觉她心情像是不好。
她的动作比平时更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孟晚舟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对,也许是江清抿得更紧的唇角,也许是镜片后那双眼睛比平时更频繁地瞥向窗外,又或许是她周身散发出的有些焦躁不安的沉默。
她没想明白什么,也不好说话,只能默默着把手头的馄饨包完。
一直到早上10点,在一切招待和清洁工作完毕后,江清周身散发着的气息都不见消散。
她很快上楼,然后许久一直都不见出来。
孟晚舟越发觉得不对劲,她脑袋沉浸在思考中,丝毫忘记了自己手上正在干什么。
“干啥呢你!发啥呆呢,你这菜叶都被你掐成啥样了啊?”
张姨在旁边有些生气的声音传入耳边,强行掐断了她的思考。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中青菜的菜叶和根茎被掐的遍体鳞伤。
她一愣,不觉尬笑。
张姨动作利索,手里绿油油的青菜被掐断根部,然后掉进篮内。
然后她抬头望向外面,有感而发一句:
“这破天气,下个雨弄得人都烦。”
她说着,手里动作不停。
孟晚舟呆住,也看向外面。
雨很小,却点点滴滴的一直不停歇,空气中都弥漫着泥土的芬芳。
江清……是不是因为雨才心情不好的?
张姨随口一句让她脑内想法泵出,但很快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张姨看她一直呆那,忍不住冲她嚷嚷着:“哎呦,去去去,你别弄了,掐半天掐了个寂寞,你去把冰箱的鱼拿出来解冻,中午吃鱼。”
“哦……好。”孟晚舟回过神,应了一声,去到水池边冲掉手上沾着的菜汁和碎叶。
但她的思绪却没被冲走,她拿着鱼,站在冰箱与水池之间,有些出神。
她叹了口气,想着还是算了吧。
——
很快,中午到了,厨房油烟机的抽动声响起,张姨在炒菜。
孟晚舟在楼上房间,她望着窗外下不停的雨,也没什么心思干别的事了。
直到听到张姨呼喊她们吃饭的声音,孟晚舟才慢悠悠的下来。
她坐到凳子上,看着桌上罢的菜——红烧鱼,青菜肉沫汤,芹菜炒鸡蛋
张姨已经把饭添好,但她转身只看到了孟晚舟一个人呆坐在饭桌前。
她诱惑问道:“小江呢?你俩不是平时一起下来的吗?”
孟晚舟一被提醒,才反应过来。
平时张姨一喊江清都会很快下来,从不拖延。
她望向楼梯处,不见人影。
“我上去问问。”她说罢,就飞快的上了楼。
门被敲响,孟晚舟站在门口,弱弱的喊了一句江清。
好一会都没有动静,她又敲了好几下。
然后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门被打开。
江青阴沉着个脸,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孟晚舟明显愣住了,她看着江清的脸一时没开口。
江清声音沙哑的说道:“你们吃吧,我不饿。”
孟晚舟呆呆的点了头,然后很快的就看着眼前的门扑了上来。
门被关上了。
她脑内一片混乱,只好悻悻下楼。
重新坐回凳子上,张姨又开口问。
她如实回答,手里的筷子却悬在半空没有动作。
张姨说:“唉,那给她留点吧。”
张姨起身用勺子盛着汤,然后倒进碗里。
她用筷子把饭和开,“来来来,吃汤饭。”
说罢,她就端起碗吸溜着,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天就得吃汤饭,暖和。”
她看着迟迟没有动作的孟晚舟,催促着说:“咋又发上呆了呢?快吃呀,再不吃都凉了。”
孟晚舟听到,才开始动筷子。
整个过程,她吃的都心不在焉。
张姨吃的很快,两三下就吃完了饭,然后满足的打了个嗝。
她又去厨房拿了个碗,然后开始把那盘鱼剩下的鱼肉弄下来。
鱼只被吃了一面的前半部分,还剩了一半,包括另一面都完好无损。
她把鱼尾的肉都挑了下来,底下一面的鱼肉则都留给了江清。
张姨低着头细细的把每块鱼肉的刺都挑了出来。
“你这是干嘛呢。”孟晚舟看着她的动作。
张姨只是抬头瞄了她一眼,说道:
“猫不都吃鱼吗?”
她很快就把鱼刺挑完,然后把碗递到孟晚舟面前。
她叮嘱道:“你等会吃完把这个给那黑猫吃昂。”
孟晚舟点点头,她看着自己碗里面还剩半碗的饭,还有那碗挑得干干净净、嫩白细腻的鱼肉。
张姨手上提着篮子,里面还有上午他们挑的菜叶,另一只手拿着雨伞。
“你干嘛去呢姨。”
张姨撑开雨伞说道:“把这菜给黄婶家的鸡吃。”
孟晚舟扔下碗筷,疑惑道:“谁?”
“哎呦就上次那个,她家最近搁后院养了几只鸡。”
张姨刚想走,孟晚舟就急忙跑过来拦住了她。
她挡在张姨面前,直接蛮横的夺过张姨手中的菜篮。
她担忧着说到:“这下着雨呢,你这腿都没好,万一摔跤了咋办?等会我给你送去。”
其实张姨的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腿也能完全站到地面,只是偶尔还有些小痛,所以平时走的都很小心翼翼。
张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蛮横”弄得一愣,她看着孟晚舟担忧的脸,又想起前几天被这丫头‘教训’的画面。
她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又恢复成平常那副“嫌弃”模样。
“哎呦,行行行,你能耐了。”她挥了挥空着的手,像是赶苍蝇。
“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到啥时候,你去的时候注意点啊,位置还记得吧?”
孟晚舟敷衍着点了点头,她放下菜篮,没好气的说道:“我又不是小孩了。”
“不是小孩能干出夺人东西的事儿?”张姨白她一眼,向饭桌走去。
她把桌底下的垃圾桶抽了出来,然后徒手清理着刚刚被挑下来的鱼刺。
孟晚舟也跟了过来,开始收拾碗筷。
张姨看着孟晚舟那碗剩了一半的饭,又没忍住开始唠叨着:“你这饭咋都没吃完呢,浪费吗这不是。”
孟晚舟尴尬的笑着说:“我这不是吃饱了吗。”
“你这丫头…”她瞪了孟晚舟一眼。
收拾完残渣后,张姨上楼前又交代把饭菜放桌上不用收,江清要吃的时候就放微波炉里热一会。
孟晚舟看着空荡的前厅,她盖上菜罩,又把卷帘门拉上,便也上了楼。
她回了自己房间,煤球正蜷在旧T恤窝里睡觉,听到动静,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
“吃饭了,小东西。”孟晚舟把那碗鱼肉倒在了猫粮碗里。
煤球立刻凑上去,鼻子嗅了嗅,随即开始小口而快速地吃起来,发出呼噜声。
看着它吃得香,她蹲在旁边看了几秒,伸手轻轻摸了摸煤球温热的小脑袋。
然后,她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看向房门。
行动代替了思考。
孟晚舟鬼鬼祟祟的来到江清的房门口。
她耳朵贴在房门口,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心跳一直在跳,她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突然,门被猛然间打开,她差点摔了个踉跄
江清一打开门就看到了保持诡异姿势的孟晚舟,她皱着眉头,从头到尾瞟了她一眼。
完蛋了。
孟晚舟被打的一个措手不及,她收回动作,然后眼神飞快的向四处东张西望,整个脸红的像熟透了的苹果。
“呃……那个”她声音颤抖着想解释着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才意识到刚刚自己莽撞的行为。
江清眉头未展,她静静开口:“你要找什么。”
孟晚舟被问的一愣,她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找什么……就是…想喊你吃饭……”
她一点都没敢看江清,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冰冷的地面。
江清沉默地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几秒钟后,才用她那特有的音色和一丝沙哑开口:“嗯,我回来了再吃。”
说完,她就示意孟晚舟让开,然后关上房门侧身从旁边走过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稳定,迅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下,被雨声吞没。
孟晚舟还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面前那扇已经被重新关紧、仿佛从未打开过的房门。
孟晚舟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因为紧张而攥紧的、现在还有些发麻的指尖。
又抬眼,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和门口地上——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饭,没有猫,只有一片被她的慌乱踩得有些凌乱的光影。
…………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晚舟忽然听到楼下轻微的动静,从床上坐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下楼。
江清刚回来,手上还拿着那把黑色的雨伞,上面还有湿着的痕迹。
她走了下来,对江清说道:““那个……饭菜可能有点凉了,可以热一下。”
江清抬起眼,看向她。
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沾染了室外的湿气,显得比平时更黑,也更安静。
孟晚舟能感觉到她原本周身散发着的气息消失不见了,她的脸色也比下午稍好一些,那种紧绷的烦躁感似乎被雨水冲刷掉了一些,只留下淡淡的疲惫。
“嗯。”江清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有些沙,但平稳。
她身上有被雨水溅湿的痕迹,不过并不是很多。
孟晚舟走到餐桌旁伸手揭开菜罩。
饭菜果然已经凉透了,鱼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刚想伸手去端,忽然江清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很轻。
“我自己来。”
江清已经拿过了盘子,转身走向厨房。
孟晚舟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
微机器嗡嗡地启动,里面的碗开始缓缓旋转,朦胧的光照亮了她平静的侧脸。
江清又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响起,她仔细地冲洗着双手,从指尖到手腕,洗了很久,水流声停下的同时
微波炉也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叮——”
停了下来。
江清打开门,小心地端出那碗热气腾腾的鱼,散发出温暖诱人的香气。
孟晚舟想起锅里还在保温的米饭,她拿过干净的碗便用饭勺添起了饭。
江清也把热好的菜端回饭桌,孟晚舟没有坐,她安静的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那盘鱼肉还上升着热气,但米饭没有,只是温温的。
“你要坐着吗?”她轻声问道。
江清一说,她才不好意思的抽过板凳坐到了旁边。
江清夹过一块鱼肉,然后吹了吹才送入口中。
她吃得很慢,但很专注,咀嚼时腮边微微鼓动。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变成绵密的沙沙声。
江清又吃了一口饭,她停了下来。
望着一旁的孟晚舟,她忽然开口说了回来后的第三句话:
“你在担心我吗。”
一个陈述句,一个平静的、确定的拆穿。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空了,两人之间那道被热气与香气模糊了的、无声的对视。
孟晚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她没想到江清会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将那个她藏在心里、甚至试图自我否定的念头,就这样铺在了桌面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脸不可避免地热了起来。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有些无措的手指。
然后,她几不可闻地,点了一下头。
“……嗯。”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两双黑色的瞳孔对视着。
“谢谢。”
孟晚舟眼睛微微睁大,她的心又乱了。
江清说完了这两个字,便移开了视线。
她重新低下头,拿起筷子,咀嚼,吞咽。
孟晚舟还愣在那里,看着江清的侧脸,和那垂下的眼镜框,还有那咀嚼的细微动作。
孟晚舟低下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谢谢”这个词太正式,太清晰。
但她已经读懂了一切,不是一种敷衍也不是一种冷漠更不是一种客气。
两个人,在一张小小的饭桌旁,听着雨后万物滴水的、渐渐稀疏的声响,安静地吃完了这顿迟来的、温暖的晚饭。
当门又被关上时,轻柔的,无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