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猫,白裙子,薄荷糖】   雨连着 ...

  •   雨连着下了好几天,把整个老街泡成了一张吸饱了水的旧报纸。

      天光总是灰蒙蒙的,亮得很迟。

      潮湿的气息从砖缝、木门的每一个孔隙里渗出来,混着食物热气,黏在人身上,挥之不去。

      这种天气里,时间仿佛也生了锈,走得拖沓。

      孟晚舟发现,江清每次都会出门,且时间也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下午两三点,店里最清静的时段,无论雨大雨小,她都会拿起那把黑伞然后出门。

      雨大时,她的裤脚会浸出深色的水渍;雨小时,外套上只会星星点点的多出雨滴的痕迹。

      有时候这个点没下雨,那她就不会出门,如果后面又下了她才又会出去。

      她出门的时间也掐得准,总在二十分钟左右。

      这些都被孟晚舟摸的明明白白,只是她一直没明白为什么,也不好主动问,只能得出江清讨厌下雨的结论。

      就连张姨也注意到了一点,她磕着瓜子望着窗外说道:“这孩子是不是有啥心事啊……”

      孟晚舟一脸为难,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张姨捏着膝盖,风湿让她的腿备受折磨。

      孟晚舟把热毛巾敷张姨在膝盖处便下了楼。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23分钟了。

      就在这时,大门被悄然无声地推开。

      江清回来了,她的头发、眉毛、眼镜上,都缀满了极细的白色水珠。

      她摘下眼镜,用袖口内侧——一个旁人几乎不会去用的、相对干净干燥的地方——缓慢地擦拭镜片。

      她看着江清擦眼镜,看着她短暂的停顿,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来。

      江清依旧没有吃中午饭,而是等到这场“神秘仪式”结束后才会吃。

      厨房打火灶上的锅内还留着一点红糖姜汤甜,那是张姨熬的,说是担心感冒。

      孟晚舟对着江清说:“红糖姜汤你喝吗?张姨给你熬的。”

      江清顿了顿,似乎在犹豫。

      孟晚舟察觉出了她的犹豫,她不等江清开口,话锋自然又迅速地一转:

      “那个饭还在桌上,你想的吃的话就吃。”

      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好。”

      江清没再犹豫,两个沉默的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便各自转身。

      江清掀开菜罩端起菜盘便去了厨房,而孟晚舟给她倒了杯温水。

      倒完水后,听着厨房里传来微波炉启动的低鸣,她想了想径直走到了大门前。

      雨已经停了,消失的太阳似乎正在从乌云中挣扎着露出。

      湿漉漉的街面反射着破碎的天光,空气里有种被彻底清洗过后的清冽。

      她深吸了一口那冰凉又新鲜的空气,湿润的空气终会被被出现的太阳照暖,缓慢,但确凿无疑。

      ……

      当江清从里面出来时,前厅已经没了人。

      桌面上还留着一杯七分满的水,和放的端正的碗筷还有凳子。

      她坐下来开始吃饭,热气直扑眼镜。

      前厅没有没开灯光线昏暗,她摘下眼镜,原本空白的脑内忽然浮现起孟晚舟。

      这几天,她能察觉到孟晚舟明目张胆的关心。

      有时候孟晚舟会在她回来时倒杯水,有时候会在门口处放上干毛巾,甚至还会提前帮她热好菜。

      但她从来都不问什么,也不会多做一些无意义的事。

      江清并不讨厌,倒不如说她人生中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

      无论是孟晚舟还是张姨也好。

      就在这时,她鼻子猛然一酸,喷嚏毫无预兆的的打了出来。

      然后,滑溜的清鼻涕也流了出来。

      她眉头一皱,立马抽出放在桌子上的抽纸,然后一擦。

      纸巾被叠好然后又很快的被甩进垃圾桶,江清站了起来走到厨房开始洗手。

      她看着旁边锅内红糖姜汤,几番思考过后,她还是伸手拧开煤气坛,然后开始加热。

      灶上的姜汤慢慢滚沸,她关掉火,拿起汤勺,将锅里剩余的、颜色深浓的汤汁小心地舀进一个干净的保温杯里,拧紧盖子。

      收拾完一切后,她回到楼上。

      桌上的练习册和本子摆的整整齐齐,如同设定好的程序,她开始了下午的学习。

      半个小时后,江清刚解完题,她扭动着指尖,骨节发出“咔嚓”的响声。

      目光落到一旁的保温杯上,她还是伸出手,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

      然后她捧起保温杯,凑到唇边,小口试探着吞了一点。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强烈的姜辣味后,是红糖扎实的甘甜回润。

      她不喜欢这股味道,索性直接喝下了一大口。

      保温杯金属冰冷的触感和胃内温暖的感觉形成反差。

      她继续大口大口喝着,直到瓶内见底。

      窗外的鸟鸣声响起,天气已经完全放晴,她打开窗户通风。

      空气中的湿润已经消失,透着干燥温暖。

      温暖将江清这长达二十三分钟与世隔绝的冰冷状态里,完整地带了回来。

      ——

      第二天,张姨的腿已经彻底好了,她跟以前一样早起,然后开始在和面间和面,细微的面粉扑到围裙上却给她带来了重操旧业的踏实感。

      张姨响亮的歌唱声传荡: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歌声穿过门帘,渗进尚亮堂的前厅,孟晚舟手上掐着面团,她听着嘴角跟着那走了调的“甜蜜蜜”弯了弯。

      她又看向一旁分装豆浆的江清,江清前几天身上散发着的阴冷气息已经消失,她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雨的结束,带走了江清眉间的阴郁,带走了孟晚舟的悬心,也带走了张姨脚腕上最后一点碍事的酸胀。

      雨过天晴,三个人恢复到了最初的模样。

      ——

      下午,孟晚舟的手机突然弹出消息。

      一条新信息,悬在锁屏通知栏里。

      发信人是个眼生的网名——Soft Wealth

      孟晚舟放回水杯,重新躺到床上。

      这人是谁来着?

      聊天界面内只有短短一条:“嗨,在吗?”

      她盯着那个网名和头像,在记忆里快速搜索,又点开这人的主页,空荡荡的,朋友圈也没有内容。

      她手指正悬在键盘上思考时,消息又传了过来:

      “还记得我吗?我是程涵伊。”

      孟晚舟看着这三个字,她眉头微微蹙起,越看越觉得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一会,她灵光乍现。

      想起来了,程涵伊是她初中同学,她们以前还做过同桌,关系还不错,但她初二就转走了。

      初中毕业后孟晚舟基本上都把班里的人都删光了,她和程涵伊也再也没有交集,怎么突然会找她?

      名字在上方跳转个不停,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初二转去四川那上学了,现在回来过暑假,没想到你竟然没把我删了,我还找了你老半天呢。”

      后面跟着一个猫咪捧杯的可爱表情包。

      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孟晚舟盯着屏幕,过了一会指尖才落下。

      “好久不见啊,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按下发送,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试图打捞关于程涵伊的记忆。

      她们初中做同桌的那一阵子玩的非常好,经常说说笑笑的,程涵伊人也很活泼开朗。

      但她们最好的时候也只停留在那,后面分桌后就没怎么玩了,但有时候会聊聊天。

      孟晚舟的朋友不多就两三个人,她慢热,也不喜欢做无意义的社交。

      “嗡——”

      手机在胸口轻轻一震,她翻转过来。

      “是啊哈哈,回来玩玩嘛也跟老同学叙叙旧,翻了半天还是你最合适,你明天有没有空?要不要出去玩,我请你喝奶茶。”

      孟晚舟看着消息思索着要不要答应,虽然她和程涵伊不算朋友,但至少那时关系不错,她转学是意料之外的事。

      孟晚舟放暑假后基本上都没出去玩,热是一点麻烦也是一点,但面对着程涵伊的邀约,她怎么都不好意思拒绝。

      她打得很慢,最终发出消息:

      “好啊,在哪见面?”

      对方几乎是秒回,发来一个奶茶店的定位。

      孟晚舟应了答,两人简单讨论了一下,便结束了对话。

      她放下手机,眼神无意间飘向旁边。

      定睛一看,天呐。

      煤球正端端正正蹲在那个浅蓝色的猫砂盆里,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尾巴高高翘起,整张毛茸茸的脸都皱成了一团,仿佛全身都在用力。

      孟晚舟整个人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下一秒惊喜像一小簇火苗,“噌”地一下从心底窜上来。

      她手比脑子更快,一把抓过刚刚放下的手机,快速点开相机,切换成视频模式,动作一气呵成。

      镜头悄悄对准那个小小的、认真的背影。

      屏幕里,煤球紧绷的小身体随着一坨小东西的落下舒缓了下去,煤球谨慎地回头嗅了嗅,然后开始努力地用爪子扒拉豆腐砂。

      左一下,右一下,那股认真劲儿,透过小小的屏幕直抵人心。

      雀跃感难以遮掩,她笑着,稳稳地举着手机,记录下这长达十几秒的、“历史性”的掩埋过程。

      直到煤球似乎满意了,轻盈地跳出盆子,在地板上象征性地蹭了蹭爪子,然后仰起头,冲着她的方向“咪呜”了一声。

      视频正好在此刻停止。

      一种混合着成就感、喜悦和柔软心绪的感觉将孟晚舟包裹,她想也没想,这种时刻得必须分享给她们看。

      她胡乱穿上拖鞋,然后飞奔出去冲到张姨房间。

      张姨正靠在床头,戴着那副老花镜,就着窗外的光在缝补一件旧围裙的脱线处。

      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针差点扎到手指。

      张姨抬起头,看清是孟晚舟,没等她开口孟晚舟就率先出声。

      “煤球!…会用猫砂盆了!”

      孟晚舟喘着气,脸上是压不住的笑,眼睛亮晶晶的,她直接冲到张姨床边,把手机屏幕几乎怼到张姨眼前。

      张姨被她这架势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眯起眼看向屏幕:“啥煤球呀?黑乎乎一团……”

      张姨其实还不知道猫的名字,孟晚舟也没说话急切地用手指着屏幕,点下了播放键。

      小小的屏幕里,煤球认真地刨着砂。

      张姨看着看着,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慢慢弯了起来,那惯常爽朗的笑容爬上了她的眼角。

      “哟!”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笑意的惊叹。

      她嘴里啧啧有声:“行,是个聪明孩子,比你小时候学走路快多了。”

      视频播放完毕,孟晚舟骄傲地说道:“我就说它能学会吧。”

      张姨已经重新拿起了针线,她微笑着摇了摇头。

      “它名字叫煤球?还挺会取的,我们当时养猫哪有这些讲究。猫自己就晓得分寸,到了点儿,自己从门缝溜出去,田埂上、草棵里,都是它们的茅房。”

      孟晚舟耸了耸肩,她握着手机,想起了江清。

      该不该告诉她呢?但万一打扰她了呢,万一江清不想看呢?

      似乎不太合适。

      出于某种东西,她最终还是没有去,只是把视频又默默看了一遍。

      走廊里安静如常,江清的房门紧闭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始终没有间断。

      ——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阳光已经变得有些晃眼,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擦得干干净净的水磨石地面上投出亮晃晃的光斑。

      孟晚舟关上水龙头,洗洁精清新的柠檬味儿在空气中散开。

      该出发了。

      她跑回房间,打开衣柜想挑一套像样的衣服出来。

      她胡乱翻找着,一件件短袖裤子被扔到床尾。

      这件不行,那件也不行,翻了半天除了热了一头汗,什么也没得到。

      她一屁股坐到床上,看着一旁凌乱的五颜六色的短袖,还有几条黑色的直筒裤和牛仔裤。

      可以说一件能看的都没有。

      她重新翻找,蹲下来看向衣柜底部那一层,她看到一件印着卡通画的粉色短袖,上面还有亮闪闪的亮片。

      她一脸不可思议的给抽了出来。

      孟晚舟头都大了,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要该摆出什么表情,这衣服还是她小学就在穿的。

      下面堆了一堆,这“陈年老古董”张姨既然还没给丢掉。

      她拎着那件滑稽的粉色短袖,哭笑不得地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把它又塞回角落。

      最终,她掏出了一条压箱底的白色连衣裙。

      那是初一时孟晚舟和张姨一起去集市顺带买的一条裙子,但可惜买回来后没穿几次就落灰了。

      她上下左右的打量了遍这条裙子,款式很普通,但干干净净

      孟晚舟想起之前有一次穿上后不小心泼上了油渍,她费了老半天劲才刷干净。

      就这样吧。

      她换了双板鞋,又重新把头发梳起,扎成高马尾。

      下楼时,张姨正站在灶台前记账。

      她闻声抬起头,目光从高马尾到那条白裙子上,最后落在板鞋上。

      张姨眼神里有瞬间的恍惚,随即化成了然的笑意。

      她调侃道:“哟,你咋穿上这裙子了?打扮这么亮堂?”

      孟晚舟有点不自在,手指捻了捻裙边。

      她说:“嗯,我出去跟同学玩。”

      张姨爽朗的笑着,她放下手中的笔,径直走到孟晚舟面前,手搭在孟晚舟肩膀上轻轻按着。

      她目光将孟晚舟身上仔仔细细看了遍。

      “挺好。”

      张姨手顺着孟晚舟的胳膊滑下去,替她扯了扯裙摆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皱痕。

      就在这时,江清从厨房内走了出来,目光一眼就看到了这白色背影。

      她手里还拿着刚洗净、擦到半干的玻璃杯。

      孟晚舟背对着江清,白裙子在清透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那布料洗得有些透了,逆着光,能隐约看见她瘦削的肩胛骨形状,高马尾露出的一截后颈,白皙而陌生。

      张姨先看到了她,随后孟晚舟也顺着张姨的视线扭头看去。

      张姨笑着打趣道:“小江,你看这衣服好看不。”

      江清嘴唇抿了抿,她目光落在孟晚舟脸上。

      孟晚舟不好意思的迅速移开视线,双手放在身前无意识的摩擦。

      江清说:“嗯。”

      她的声音干涩,还带着些鼻音。

      张姨拍了拍她的胳膊问道:“还有钱没?要不要姨再给你点。”

      孟晚舟摇摇头,又捏了下耳垂。

      江清听着她们的谈话,一动不动。

      直到张姨一声“早点回来”和孟晚舟背影消失的那一刻,她才动了动。

      张姨已经坐回收银台后,低头继续算账,而楼梯转角处,江清的衣角一闪,也消失在阴影里。

      ——

      公交车行驶在水泥路面上,阳光从侧面照进车厢内。

      孟晚舟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右侧内座,她头靠在窗户上,暖阳照的有些刺眼,但她不愿意换位,索性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两个小时后,在她换了好几个站后终于到了市中心。

      孟晚舟跳下车,午后白花花的阳光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确实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

      站台崭新,电子屏滚动着广告。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中央有喷泉和鸽子,四周环绕着三四层楼高的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明亮。

      广场外围,是更生活化的街巷。

      新开的网红烤肉店隔壁,可能就是开了二十年的老式照相馆;奶茶店的小年轻排着队,隔壁五金店的老师傅依旧在门口下象棋。

      声音一下子满了:电动车钻来钻去的喇叭声、店铺音响里循环的口水歌、还有路边“最后三天,清仓甩卖”的喇叭吆喝。

      她来到赴约的奶茶店,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吸了口气,凉快多了。

      店里光线明亮,放着轻松的流行歌,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正对着手机自拍。

      孟晚舟一眼就看到了程涵伊。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刷手机,桌上已经摆了两杯饮品。

      她比记忆中更瘦了,更精致,微卷的头发,好像还化了妆,穿着一件很有设计感的浅蓝色上衣,还有一条短裙。

      孟晚舟慢慢走了过去,程涵伊抬起头,看见孟晚舟的步伐,她放下手机立马站了起来。

      程涵伊笑着说:“嗨!”

      她很自然的轻轻抱了下孟晚舟,然后示意她坐下。

      刚坐下,程涵伊就把一杯饮品推过来:“少冰少糖,对吧?”

      孟晚舟愣了一下,接过:“谢谢,你还记得。”

      程涵伊没说什么她托着腮,上下打量孟晚舟,眼睛弯起来。

      “这裙子挺适合你,清清爽爽的。”

      孟晚舟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觉得自己跟程涵伊不像一个世界的人,自己有点老气横秋了。

      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含蓄的说了声:“谢谢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但大部分都是程涵伊在说话,而孟晚舟只是仔细听着回应。

      程涵伊摆弄着吸管,她望了眼窗外,步行街上走过穿着各行各色的人。

      她说:“你这上了一中,以后想考哪个大学去啊?这小地方感觉一眼望不到头,考个好大学还能出去走走呢。”

      孟晚舟垂下头,说实在的她没有什么打算,她的成绩也不一定能考上一流大学,况且她还想要照顾张姨。

      孟晚舟平静地说:“是挺好的,但是我还想留在这,店里抽不开还有张姨要照顾,考个本地的大学还能随时回来。”

      这时,她的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张姨发来的一条视频。

      画面晃动了几下,对准了她的房间。

      镜头里,煤球正蹲在衣柜顶上,那是一个它平时绝对跳不上去的高度。

      它端坐在那,伸出小爪子舔着毛。

      镜头外传来张姨压低了却依然鲜活的声音,她“啧啧”几声。

      “看看,看看这小祖宗!不知道啥时候凑上去的,喊它下来理都不理……煤球?煤——球——!下来喝口水哎!”

      视频里,一只属于张姨的、带着老茧的手伸到柜子边沿,试图去够它。

      煤球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不仅没动,反而把脑袋往另一边扭了扭。

      视频到这里结束,孟晚舟呆着,有点惊讶。

      它怎么跳到衣柜上面的?

      “咋了?看什么呢?”程涵伊好奇地探过头。

      孟晚舟把手机屏幕微微侧过去,有点无奈的说道:“家里养的猫,不听话,躲到柜子顶上去耍赖了。”

      程涵伊眼睛一亮,凑近看了看视频里那团模糊的毛球。

      “哇,你还养猫了?好可爱哦。”

      孟晚舟按熄了屏幕,两个又顺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煤球的事被脑子搁浅到了一旁。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张姨还在尝试呼喊煤球下来而煤球依旧稳坐钓鱼台。

      这事,隔壁房间的门被打开了,脚步声接近。

      江清脚步停在孟晚舟的房门外,她和刚扭头的张姨对视上。

      张姨一看就知道救星来了。

      她说:“小江啊,你看这家伙……”

      江清顺着目光,一眼就看到了衣柜上的煤球。

      江清的目光在煤球身上停顿了两秒,随即转向张姨声音平和:“张姨,我来试试。”

      她走到衣柜前,轻声喊着煤球的名字。没有立刻伸手,只是微微仰头,看着上方那团毛茸茸的黑色身影,轻声唤道:

      “煤球。”

      声音不大,像一阵微风。

      衣柜顶上的小家伙耳朵动了动,停止了舔毛。

      江清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催促,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煤球,下来。”

      煤球喵呜的叫了几声,它走到衣柜边缘,低头看着江清,尾巴尖轻轻摆动,像是在犹豫。

      江清抬起手臂,掌心向上,稳稳地摊开,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既是一个明确的指引,又留有让它自己选择的空间。

      几秒的静默后,煤球纵身一跃。

      它小小的身体落入江清的臂弯,爪子轻轻勾住她的衣袖,稳住了自己。

      江清立即收拢手臂,将这团突然变得乖巧的毛球妥帖地拢在胸前。

      煤球在她怀里仰起头,“咪呜”了一声,用还带着奶腥气的小鼻子,蹭了蹭她的下巴。

      一旁的张姨惊叹一声,竟然这么容易,亏她刚刚叫唤半天。

      “哎呦,这家伙我刚刚叫了半天理都不理我,你一叫就下来了。”

      张姨有点无奈的笑了笑,伸手想摸摸煤球的脑袋,小家伙却一扭身,把头更深地埋进江清的臂弯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哟。”

      她嘴角上扬了一个度,挑了挑眉。

      “还认人呢。”

      张姨语气带着点埋怨和宠溺,用手指戳了一下小家伙的后脑勺。

      江清礼貌一笑,抱着煤球没有立刻放下,而是转身走到猫窝旁,蹲下身,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小心地将它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江清站起身,扯了扯袖子上被勾出的细小丝线。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孟晚舟空着的床铺,在那条乱成一团的薄被上停留了一瞬。

      ——

      下午4点半,孟晚舟站着卷帘门外面,手上领满了袋子。

      夕阳的余晖散在身后,她走进店内,放下有些沉重的袋子。

      风扇还在头顶吱呀乱转,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冲刷声。

      “姨!”

      “唉!回来了?”

      厨房的水声停了,张姨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出来,还带着围裙。

      她瞧见桌上那几个鼓囊囊的塑料袋,笑盈盈的走了过去。

      “你都买啥了呀?这么多东西。”

      大大小小的塑料袋,还有一些纸袋。

      孟晚舟扒拉着那些袋子开始解释:

      “买了点零食,瓜子话梅什么的,看电视能磕。还有这个……”

      她拿出老式糕点铺的纸包,然后递到张姨手里。

      “知味观的绿豆糕和定胜糕,您尝尝,低糖的,不腻。”

      她又接着扒拉一个大些的袋子,里面东西最满:“这些是给煤球的。”她一件件往外拿,像展示成果。

      “猫抓板、玩具、罐头,还有猫条,哄它用的。”

      张姨刚打开糕点的包装,往嘴里塞了块绿豆糕。

      她嚼着还没来得及吃完就开口说话:“哎呦,你这是要把那小祖宗供起来啊?”

      孟晚舟抿嘴笑了笑,没应声,她又拎出来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凉菜。

      孟晚舟说:“刚刚回来路上看到开了一家新卤菜店,买了点卤牛肉和素菜。”

      张姨一听眼睛瞪大了一些,刚咽下去的绿豆糕还有点噎挺,她伸手就接过塑料袋打开看。

      塑料袋窸窣作响,她往里一瞧——油亮红润的牛肉片,实实在在地码在盒子里

      “你咋买牛肉啊?多贵啊!现在牛肉五六十一斤呢。”

      孟晚舟快速的解释道:“哎呦,不贵不贵,这店刚开做活动呢打折了的,贵不到哪里去你别操心昂。”

      张姨皱着眉头半信半疑的样子,随后又看了那一桌子的东西问道:“这些东西不得要好几百,你哪里来的钱?”

      孟晚舟砸吧了一下嘴,她推着张姨的背领着她走向厨房。

      “存的啊,你每次都给我零花钱我都会剩一点存着,你看这不派上用场了?”

      张姨一路被推搡着来到厨房,手里还拎着装凉菜的袋子。

      她还想念叨什么,但似乎没理由。

      孟晚舟丢下一句:“我去把东西收拾一下,等会来帮你忙!”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孟晚舟上楼把东西都分好后,她看着袋子里的零食,又拿了个小袋子分装了一些零食。

      那是江清的份。

      虽然孟晚舟不知道江清爱吃什么,但两人年龄相仿,爱吃的应该差不多,她买的时候按着自己的口味都多拿了一份。

      最后,她从塑料袋底下翻出一个小铁盒,包装素净,上面印着舒展的绿叶,里面装的薄荷糖。

      孟晚舟提着袋子走到江清房门口。

      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可能在做题,也可能在休息。

      她停了几秒,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怕打扰到江清,孟晚舟还是选择不敲门。

      她蹲下身,将装零食的小袋子靠放在门边的墙根下,紧贴着门板。

      这样,只要江清从里面开门,视线往下一扫,就一定能看到。

      她又从房间撕了张便利贴备注,只写了四个字:

      给你的零食。

      便利贴被贴在了零食袋子上最显眼的位置,做完这一切,孟晚舟才直起身回房。

      过了一阵子时间,楼下传来张姨开饭的声音。

      孟晚舟蹲在地上,手上正拿着猫条喂煤球。

      她听到动静,没急着去,而是喂完了猫条才起身开门出去。

      门被打开,她下意识往江清房间的方向看去。

      墙边的袋子已经不见踪影,看来已经拿走了。

      楼下,饭菜已经上桌。

      张姨正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看见孟晚舟随口道:“磨蹭啥呢,就等你了,来盛饭!”

      “来了。”孟晚舟应着,目光自然地扫向餐桌。

      江清已经坐在了她常坐的靠墙位置,面前摆好了碗筷。她听见动静,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餐桌蒸腾的热气上轻轻一碰然后又移开。

      饭菜都被盛好,孟晚舟在江清对面的位置坐下。

      “对了。”张姨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像是忽然想起来,转头问孟晚舟。

      “下午跟你那同学,都上哪儿玩去了?就光喝个奶茶?”

      孟晚舟咽下嘴里的饭:“也没去哪,就在商场里随便逛了逛,然后去后面那条小吃街走了走,吃了点东西。”

      她描述得简单,省略了那些精致的店铺和程涵伊口中遥远的话题。

      她伸筷子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

      孟晚舟眼神又不自觉的抬起,望向坐在她对面的江清。

      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江清恰好抬起眼。

      镜片后的眼睛,并没有立刻移开。

      江清眼神平静专注,但却又带了些孟晚舟说不出来的感觉。

      几秒的时间,江清眼睛眨也没眨,直勾勾的盯着孟晚舟。

      孟晚舟当然不敢跟她对视多久,她不敢停留,连忙移开视线,有点慌忙地随便夹起摆在她面前的菜,塞进嘴里,装作若无其事。

      而江清,在她移开视线后,目光并未立刻收回。

      她观察着孟晚舟的一举一动。

      孟晚舟虽然没有跟她眼神对视,却感受到了那目光。

      就在这时——

      “咪呜……”

      一声细细的、带着试探和好奇的猫叫,从楼梯方向传了过来。

      那目光带来的无形压力,瞬间被这声猫叫打破了。

      饭桌上三个人同时顿住,一起转过头。

      只见楼梯转角处,煤球正站在台阶上喵呜地叫着。

      张姨惊讶道:“这小祖宗咋下来了?”

      孟晚舟快速放下碗筷站了起来,她才忽然想起自己下来的时候门好像没关。

      她几步就朝楼梯走去,走近了才看清,煤球并没有大大方方地下来。

      它站在往下数的第三级台阶上,前爪试探性地悬在下一级边缘,小身体却往后缩着,想下又不敢,只能无助地“喵呜、喵呜”叫着。

      孟晚舟直接弯腰给煤球捞了起来抱进怀里,打算上楼。

      “刚刚下来的时候门忘关了,它害怕呢,我先把它送回房间吧?”

      “唉唉!”

      张姨急忙摆摆手,语气随和。

      “送啥呀,老关在楼上那一亩三分地有啥意思?让它下来认认家门。”

      孟晚舟听了,低头看看怀里还扒着自己不放的煤球,想想也是,于是她抱着煤球走到餐桌旁自己座位边然后轻轻把它放到地上。

      孟晚舟顺势从自己碗里挑出一块卤牛肉,她用手用手仔细地将上面的红油和香料捻掉,撕成细细的肉丝,然后才放到煤球面前的地板上。

      煤球先是警惕地嗅了嗅,最终还是被肉香吸引,小口地吃起来,尾巴尖惬意地轻轻摆动。

      它一边吃,一边不忘用身体紧紧挨着孟晚舟的小腿,仿佛那是它的安全锚点。

      张姨也夹了从一小块炖得软烂的冬瓜,吹凉了,然后顺着桌空底下扔到了煤球旁边。

      “光吃肉咸,也得吃点菜,不挑食的猫才是好猫。”

      江清的目光也静静地落在地板上那一小团身影上,她没有笑,但眼神却多了丝温柔。

      煤球吃完肉后又开始吭吭唧唧的吃冬瓜。

      “好猫好猫!”

      张姨看着这和谐的一幕,语气欣慰。

      “让它认认地方,以后楼上楼下都是它的家。”

      这顿因小猫闯入而稍显不同的晚饭,就在这样轻松的氛围里继续着。

      张姨说着明天的采买计划,孟晚舟应和着,目光却时不时温柔地垂落,看着旁边那团小小的黑色身影。

      江清依旧安静吃饭,她也没有再继续盯着孟晚舟和猫看。

      晚饭结束的同时,煤球也探索完了前厅,它蹲着不远处的地板上开始细细舔毛。

      直到夜色降临,蝉鸣不断,孟晚舟才把小家伙重新带回房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