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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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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杞的手又麻又胀,眼镜掉到了地上,碎了一片镜片。刚才护士来过了,冷崇山将对方挡在门口,只说是身体弱,不小心摔了一跤,才闹出那么大动静。
他很久没打架了,上一次打架要追溯到十几年前,当时他二十二岁。那个年纪的男生喜欢去商务式KTV,从一个个打扮得花枝妖艳的女性口中获得被恭维和吹捧的感觉,以满足人科雄性动物的征服欲和自尊心。他也一样,或者说当时的他更是如此。作为人们眼中的私生子,他想要得到尊重。
那天他约了几个朋友去KTV,在一声声娇嫩的劝酒声中,他喝了不少。中途去卫生间时,他遇见了父亲竞争对手的儿子。他懒理对方,方便完回到包房。只是没过多久,那人拎着一瓶真假难辨的白兰地,带着几位小弟破门而入。
“喝两杯吗?贵圈私生子。”
他至今都记得对方当时嚣张的表情和不怀好意的笑容,他瞬间冲了上去,朝着对方的面门就是一拳。渴求的东西被拿来当刀子,用力扎进心窝,未曾愈合的疤痕再度裂开,他愤怒极了。他只感气血上涌,一拳又一拳地砸在那人的脸上。
双方人马见状,一哄而上,顿时扭打成一团。周围充斥着女人的尖叫和玻璃破碎声,他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只想打爆拳头下那张可恶的脸。
挑衅的人大概没想到他会瞬间暴怒,一时应对不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再不停手是会出人命的,陪酒小姐叫来KTV的保安,将双方拉开。房间充斥着血腥味,满地都是踩烂的水果和爆米花,玻璃茶几、酒瓶碎成了渣,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事后,KTV老板不希望将此事闹大,双方父母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场斗殴事件以赵家全额赔付损失而最终了结。
每长大一岁再回首往事,都会觉得曾经的想法和行为很幼稚。赵杞现在几乎不去商K了,若实在需要,会去更高级的会所,目的也早已不同。他早就发现巴结和恭维是相当廉价的行为,公司、行业内不少人做着与陪酒女同样的事,不分性别,只是环境和方式略显体面。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一点不假,但金钱似乎换不来真正的尊重。
不过每每想起那场架,拳头又麻又胀的感觉就会变得真实。热血的青春随着逐渐成熟的心智渐渐消散,当初那不顾一切的冲动反而成为珍贵的回忆。他清楚的记得,当时痛揍对方的那只手几乎不能动弹,稍稍用力就会抖个不停,如同现在一样。
赵杞很清楚为什么对申木林下如此重的手。眼下瘫在墙角的男人差点杀死他最爱的两个人——冷倾音和赵栩琪,那两人是他生命中的珍宝。
数分钟前,他听申木林话音不对,立刻冲出卫生间。看姿势,申木林正准备掐死冷崇山。对方大概是没想到病房里还有一个人,一时反应不及,直接被赵杞拎起来,一拳打倒在地。
赵杞留在病房的目的是保护冷崇山。然而,将申木林打倒在地后,他没有收手。若寿宴那天他没有感冒,他、冷倾音和赵栩琪可能都会喝下养生汤,结果将不堪设想。他们差点死了,愤怒填满他的胸腔,拳头失控般地砸向申木林的脸。若不是冷崇山及时阻止,他恐怕就要打死对方了。这感觉似曾相识。
“倾音对你那么好,你竟然连她都要杀吗?”他大声质问对方。
申木林瘫软在地。他一开始没有回答赵杞的问题,只是自言自语般地讲述起内心的恨意以及作案经过,全程不带任何语气,也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提起冷倾音时,他的眼底会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他最终回答了赵杞的问题——他是为了冷倾音好,才要连她也杀掉的。
“姐夫,姐一定对我很失望吧。”说到最后,申木林问。
赵杞喘着粗气,完全不想理对方。
“木林。”冷崇山从附近的椅子起身,颤颤巍巍地回到病床。大病未愈,残酷的真相令他心力交瘁。他仿佛一夜老了十岁,说话时嘴唇在微微颤抖。“听了你的自白,我才发现这些年我也有错,对不起。”
赵杞露出惊讶的目光。他不知道冷崇山是出于什么心情,对申木林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申木林是杀害冷崇山儿子和弟媳的凶手,可是看冷崇山的表情,那份歉意似乎是真心的。
“一直以来,我好像忽视了你的感受。说什么视如己出,不过是骗了自己,也骗了你。我草率的认为,提供与倾音同等的物质待遇就是视如己出,这显然是不对的。是我大意了,忘记你也是个需要用心关怀的孩子。如此一想,我做过不少自私的决定,你恨我也正常。”
申木林默不作声,就像一只发条卡住的娃娃。他的鼻子和嘴角都在流血,嘴巴半张着,双眼无神,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而且,在公司层面上,我好像对你也不公平。你说我任人唯亲,我认。让你在峻岭手下干活,委屈你了。峻岭没有管理能力是事实,我也十分后悔让他接管公司。只是,峻岭接管旅游业务板块时,你还小。他做了这么多年,不可能说换就换。”
“我想的是,峻岭今年五十六岁,干不了几年了。等他退休,我再把这部分业务交给你。届时,倾音和你一个负责开发,一个负责运营,我想你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搭档。自你毕业后,我便有这个打算,这也是我为什么让你一直跟着峻岭干运营。公司是你父亲和我共同建立的,未来交到你和倾音手上也算是终至所归。”
这是冷崇山的肺腑之言,对方十分器重申木林,赵杞听着心中不是滋味,但也能理解。他瞥向申木林,申木林没有反应,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去自首吧,孩子。去年我做了错误的决定,明知你对我、家人和警察撒了谎,却选择包庇你。做了错事,就要自己去解决,这是我今天找你谈话的目的。我希望你可以去自首。我会……”冷崇山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的皱纹痛苦地扭成一团,“我会替你请最好的律师。”
赵杞望着冷崇山不停起伏的胸口,嗓子眼发苦。与冷崇山而言,说出这番话恐怕比儿子死了还要痛苦。对于申木林所为,他一定十分自责,不然他是不会给对方请律师的。而请律师替杀人凶手辩解,恐怕又对不起死去的儿子。
申木林没有回应冷崇山。赵杞坐到病床边缘,轻轻拍了拍冷崇山瘦削的脊背。冷崇山向他投出一个感激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暗藏悲恸。
今日之事,是冷倾音和冷崇山连手策划的,目的是劝凶手承认所犯罪行并自首。赵杞只要依照安排行事即可。冷倾音让他陪床,他就陪床;冷崇山叫他躲进卫生间,他就躲进卫生间。
“我也不知道名单上的送礼人是谁,等有了结果,我会告诉你一切。”——面对赵杞的疑惑,冷倾音如是说。
赵杞没有多问。
下午,冷崇山向他提出一个请求:即使知道了凶手身份,也要暂时保密。冷崇山支走护工和保镖也是基于此。投毒是恶性案件,某种层面上也是冷家的家事。家丑不可外扬。在警方介入调查之前,冷崇山不想让外人知道凶手的身份。这么做既是给凶手一个自首的机会,也是为了维护冷家的声誉,以免公司遭受负面影响。
赵杞对此自然无异议。截止至目前,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冷崇山体力不支,躺下了。
赵杞坐到床尾,面向申木林,以免对方再次做出伤害行为。他掏出手机,没有消息和来电提醒。他打算告知冷倾音刚刚发生的事,消息编辑到一半,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便停下手中的动作。算了,明天再说吧,他将手机放回兜里。
这一夜,病房的灯不曾熄灭。
医院规定最早的探视时间是早上六点。时针缓慢指向“6”,几乎是同一时间,楼道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门开了,冷倾音身着淡雅的职业套装出现在门口。她略施粉黛,妆容清和。
冷崇山听见动静,撑起身体,靠向床头。赵杞见状,摇了几下床尾的把手。
冷倾音朝二人微微颔首,扭头看向房间的角落。“木林。”她轻声唤道。
温柔的呼唤就像魔法咒语,唤醒了呆坐一宿的申木林。他木讷地抬起头,露出求助般的目光。“姐。”他用沙哑的声音回应,眼底布满血丝。
冷倾音蹲到对方身旁。申木林被赵杞揍得不轻,鼻青脸肿的。她回头瞪了赵杞一眼,眼中的怒意竟有三分真切。“你打的?”她问赵杞,语气也不似刚刚那般温柔。
赵杞抱起双臂,没有语气地答了一个字“是”。他可不认为他错了。
“下手这么重!”
他要杀你爸,还要杀你和琪琪!赵杞只在心里说出这句话。他不想回应冷倾音的埋怨,瞥向地上破碎的眼镜片。冷倾音随他的视线看过去,皱起眉毛,撇撇嘴,将注意力放回到申木林身上。下一秒,她抱住了申木林。
申木林愣了愣,脸埋进冷倾音的肩膀,再抬头时,眼睛更肿了。
“姐,他们是不是告诉你了?”申木林垂下视线,不敢看冷倾音的眼睛。
“是。”
“你相信是我做的吗?”
“我想听你说。”冷倾音蹲累了,直接坐在地上,抱着双膝,“他们说的不算。你做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
赵杞看见,申木林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你是怕我生气吗?”见申木林面色畏惧,冷倾音问,“好吧,你若做了坏事,我确实是会生气,就像小时候你毁掉我心爱的小花。只是,我最后还是原谅你了。你是我弟弟,我不可能一辈子都生你的气,因为你是我的家人。”
申木林攥紧双拳,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告诉我真相好吗?”
“是我做的。”他终于对冷倾音承认,“是我将回响推下悬崖,在大家喝的养生汤中放入钩吻。都是我做的。”
冷倾音的身体不由得抖了一下,心中的石头没有落地,而是炸得四分五裂。尖锐的碎石刺破心脏,明明有预期,但仍然痛极了。
“自首吧。”冷倾音的声音在颤抖,“警察一会儿就到。”
“姐,我会被判死刑。我不想死。”
“不要想那么多。”冷倾音始终盯着申木林的眼睛,“先配合警方调查。”她努力地克制着情绪,眼底、脸颊微微泛红。
与警方的见面时间是早上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警方通常会提前到,申木林要是再磨蹭,连自首的机会都没有了。赵杞咳嗽了一声,朝冷倾音抬起左臂,指了指腕上的表。对方抿起嘴巴,眨了下眼睛,仿佛在说:“别催。”
冷倾音陪申木林坐了一会儿,偏头看向对方,表情就像是在哄孩子。“木林,记得小时候咱们在森林吗?你走丢的那次。”
申木林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会找到你的。”冷倾音抱住申木林, “现在也一样。你只是迷失了方向,我是不会放弃寻找你的。”
申木林就像被点了穴,睁圆眼睛,一动不动。忽然,他的背部开始剧烈地起伏。他抱着冷倾音,手指弯曲,紧紧地抓着对方的后背。“姐,我害怕啊!”他绝望地喘息着。
冷倾音抱着申木林,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泪水夺眶而出。
时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六年前的森河镇,在那个夜晚,六岁的他们也是这般抱在一起,在冰冷的雪地上放声大哭。
斗转星移,时间的摆锤经历片刻的停滞再次摆动起来。
“我去自首。”
“好。”
“能不能拉我一把?”
“鼻涕虫。”她站起身,弯腰接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