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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青城(九) “叮!”清 ...

  •   “叮!”

      清脆的铃铛声,一下穿透寂静,好似穿透悠长的岁月,勾起了人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逍遥宗弟子皆佩宫铃,练功习剑、嬉戏打闹,总能听到这样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师兄。”鹅黄色衣裙的年轻姑娘,身轻如燕掠过后山练功飞流直下的瀑布,足尖轻点,落在崖边悬崖峭壁的岩石上,衣袂翻飞,铃铛叮当。

      天边金灿灿的霞光,明媚洒落,姑娘笑靥如花,对底下溪泉边练剑的一群青衣少年,宛如郁郁葱葱的青竹,喊道:

      “快擢考了,新教的剑法,练得怎么样了?不要到时候,连我都赢不了,那我可得告诉爹爹了,好徒不如好女,下次的簪花大会,派我去赢个好彩回来!”

      “婉莲师妹,是关心我们呢,还是关心别的什么啊?”

      底下有少年,咧着两排大白牙,七嘴八舌地乐:“我们,练得好得很!十师弟,是吧?”

      “长老,夸小十那叫一个狠啊,什么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和小十比起来,小十是宗门金匾上最亮的一颗金瓜,我们是年年结在地上的苦瓜,婉莲师妹想去簪花大会,问掌门,不如问小十,对吧?”

      众人推搡着旁边一个少年,少年身着与众人相同的一袭青衣,手执一根碧绿竹削成的细长竹剑,高高束起马尾,垂于身后一荡一荡。

      姑娘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只见少年眼若琥珀,唇若丹霞,眼波流转间,温和谦逊,又意气风发。

      姑娘的面颊微微泛红,嗔怒道:“谁要问十师兄了?我凭本事,自己去!”

      “十师弟,听到了啊?擢考,不能放水啊!师兄们,眼神好着呢!”众人笑道,“师妹,这几日也得多练啊,撑不到十师弟那儿,可不能怪师兄们啊!”

      姑娘羞得一跺脚:“哼!谁用你们放水?等着吧!你们,一个个都会是我的手下败将!”放完话,姑娘翩跹而去,腰间宫铃发出轻快铃声,在整个山谷间回荡。

      手下败将?

      掌门有多疼爱自己的幼女,人尽皆知,木婉莲那点儿花拳绣腿,也就能在逍遥宗横行霸道。

      众人失笑:“十师弟,听见了吗?这几日课后,多帮帮婉莲师妹,别让她擢考,丢了面子啊。”

      “为何我去?”

      “为何你去?”众人笑得更欢了,“我们也想去啊,去了,碍了掌门的眼,又碍了婉莲师妹的眼,不懂事了呀。”

      “掌门?”少年眼神澄澈,透着疑惑,“与掌门何关?”

      众人边摇头,边笑:“小十,是小了点,没长大。”“十师弟,多少岁了?哦哦,两百多,谁说的十师弟小?说得对!”

      “说谁小呢?”少年举起竹剑,“输的,扫一个月弟子堂。”

      众人恍然大悟:“轮到十师弟扫地了?十师弟,不想扫,就不想扫,还专程比个试?”

      少年一脸正气:“这是公平公正的比试。”

      众人不接招:“下个月,轮到谁扫地了?这个月,开始扫吧。”

      少年重申:“公平、公正!”

      众人无视,互相喊道:“下个月,到谁了?”

      众人吵吵嚷嚷之际,一道沉稳浑厚的声音传来——

      “十师弟,想找人切磋?师兄今日归山,听掌门、长老们夸赞师弟进步神速、修为更精进了,师兄陪师弟比试一二,看看师弟这些日子练得如何了?”

      众人避开,只见岸边来人,那人一袭青袍,袍身挺括,流动着淡淡的光泽,随着一步步沉稳的步伐,腰间环佩、宫铃发出一声声微响。

      “师兄!”少年欣然执剑,圆润细长的竹枝,攥在手里,跃跃欲试,望向一步步走近的人。

      来者的脸庞,宛如薄雾消褪,刹那清晰,面如冠玉般俊美,眉毛如墨画般斜挑,凤眸狭长凌厉,带着一点笑,和深不见底的黑……

      蔺逊霍然睁开眼——

      望见头顶的帷帐,眼神有一些失焦。耳边,传来轻轻的铃铛声,蔺逊转头望去,见到帷帐间系着的一串小铃铛。

      “你醒了。”

      蔺逊闻声抬头,望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床边,面庞柔嫩、朝气蓬勃。

      蔺逊认得。

      路瑶。

      此时,路瑶见他醒了,端起药碗,上前来:“醒了,喝药吧。”

      路瑶把药碗塞入他手里。

      药香扑鼻,蔺逊忽然像被气味刺激,抓着床沿,止不住干呕。

      他呕不出什么的,能呕,也只能从支离破碎的身体,再呕出一些血沫。

      血珠成线,落在地上。

      路瑶语气慌了,坐下来,给他抚背:“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严重了这么多?”

      蔺逊边擦,边尽力克制,闷声咳嗽了几声,体内翻山倒海的那一股恶心感,好歹止住了。

      路瑶抓起蔺逊的手,探脉:“好奇怪的脉……”

      蔺逊侧眸,看向她。

      只见她面色疑惑,探了又探,似乎摸不出他的脉象,彻底糊涂了……

      她当然探不出了。

      他这具身体,修行数年,早已洗骨伐髓,又与芦苇精签订血契,融入了妖丹之力。

      思及昏迷前的事,芦苇精未经他同意、单方面签了血契,蔺逊的面色沉了沉,抬眸一扫周围,芦苇精果然不在房中。

      芦苇精,平日里唯唯诺诺,行为举止,一件比一件猛。

      路瑶还在探:“溪生说你摔了,怎么摔得,脉这么奇怪……”

      摔了?

      芦苇精编的这个蹩脚理由,也只能骗一骗凡人了。

      蔺逊抽回手:“无碍。”

      路瑶猝不及防抓住。

      蔺逊的手抽回不及,望向路瑶,只见路瑶从袖间取出巾帕,擦拭蔺逊指尖的血:“摔一跤,又耗了我不少药,算了,你这次摔,是做木工累的,不收你这次的药钱了。以后,也不给你派这么重的活了,你还是帮我除尘扫地、洗衣添水吧。”

      蔺逊默然不语。

      路瑶细致地擦拭了血。

      直至指间没血了,才又把药碗,塞入蔺逊手中:“喝吧,还是温的,我让溪生守着药炉呢,你醒了,及时喝药。”

      蔺逊触碰到药碗,温热,紫黑的药汁,飘着淡淡药香,还是那些药,化瘀止血。

      “怎么,要我喂你啊?”路瑶见他不动,凑近一问。

      蔺逊猝不及防被路瑶逼近,瞥见路瑶白嫩面庞、漆黑眼珠,心神一滞,端着药碗,往后靠了靠,答道:“不用。”

      “你要,我也不可能喂你。”路瑶坐直,“我喂你,像什么样?郎中,只管看病开方,伺候人,不是郎中的事。我让溪生来。”

      “还不喝?”路瑶盯着药碗,“我让溪生来?”

      蔺逊端着药碗,仰头喝了。

      “这还差不多。”路瑶接过药碗,“看你这样虚弱,许你一天假,歇着吧。”

      蔺逊倚靠床头,看着路瑶。

      小郎中,从来心软,嘴上却不肯表现分毫。

      蔺逊不揭穿她,只道:“让溪生来找我。”

      “你不是不要他伺候吗?”

      路瑶狐疑地望着他,蔺逊被那一双黝黑澄亮的眼睛盯得,一瞬间几乎有念头,想要解释他不是找人伺候、也不是要人伺候的主了。

      路瑶站了起来,“随你吧,我去叫他。”

      路瑶说走就走,当即出了门。

      房门“吱呀”开合、回落,很快静了下来。

      蔺逊扭头,望了一眼窗。

      窗外,天光大亮。

      一夜已去,已是天明。

      *

      路瑶入院中,芦苇精霎时从墙角一隅,瞬移过来,声音低低:“君上。”

      昨夜过后,芦苇精彻底见识到了路瑶高深莫测的力量,瞬息间击溃上界宝器、蔺逊仇敌,至今风平浪静,再不敢进犯,足见路瑶修为之深!

      妖界无万妖之上的妖王,唯有各方大妖,盘踞一方,譬如与仙界水火不容的冥昭殿,统御者尊称为上君。以路瑶的实力,纵然不是鼎鼎有名、令各界闻风丧胆的妖君,也必是一方避世大妖!

      芦苇精识趣,自觉、自愿尊称路瑶为君。

      路瑶瞥一眼芦苇精,轻笑一声。

      “进去吧,他找你。”路瑶道,“你该知晓怎么说。”

      “是。”

      芦苇精恭敬告退,走到蔺逊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白嫩嫩的脸,努力地挤出了笑,扬起又欣喜又悲伤的语气,大声地喊道:“主人!”

      “你终于醒了!”芦苇精一溜烟,飞扑到床头,双眼含着激动的热泪,“吓死我了!我以为我死定了……”

      “可以了。”蔺逊的声音,漠然地响起。

      他没失忆,还记得芦苇精怎么击碎了金轮、又是怎么给他结了血契,

      芦苇精收了浮夸神情,垂下头,不敢看蔺逊。

      它浑身都在抖,还得装得镇定,不敢让蔺逊看出来。

      它能感受到蔺逊,从上往下打量的目光。

      那道目光很冷,威压沉沉,好像来自九幽之下的铁笔判官,一个不留神的差错,将被判处死刑。

      芦苇精怕他,也怕她,它面对的,不是一尊杀神,是一明一暗、墙内墙外,两尊!

      “主人……”芦苇精给自己保命地解释,“签血契,是情急之下,不得已……我那时候,只能想到血契,妖丹续命了,还请主人看在我赤诚忠心的份上,饶了我擅作主张……”

      “怎么破的金轮阵?”

      芦苇精猛地一抖,它就知道,蔺逊要问这个……它能怎么说?不是它破的?破的那个人,在外面听着呢?!

      芦苇精道:“那时,情况危急,我怕主人丧命,一时冲动……”

      “冲动?冲动,就能破了?”

      芦苇精听得出蔺逊不信,换它,它也不信啊!它一个几百年道行的小妖精,如何破得了上界灵宝?

      芦苇精硬着头皮道:“我也没想到……我那时,一心想救主人!”

      “那日机缘巧合,得了主人灵血,此恩,我必须报答!”

      “看着主人命悬一线,什么也不做,我……我想,许是主人灵血,才能在危难关头,助我修为大涨,使出千倍、万倍之力,也是如此,我才斗胆,和主人签订血契,赌一赌主人的灵血,能让我的妖丹,护住心脉,为主人续命……”

      芦苇精硬生生地编。

      破金轮的不是它,护住心脉续命的,也不是它和它的妖丹,签订血契,与救蔺逊毫无关系,只是为了牵制住他……

      可它,不能说。

      芦苇精不知,它这一番说辞,蔺逊信几分。

      信……五六七八分,应该可以的吧?毕竟没有别的佐证,也没有别的人,蔺逊死里逃生不是侥幸,总要有一个荒唐却又不得不信的缘由。

      芦苇精冷汗涔涔,不敢抬头望,只觉得上方的空气,都好像凝滞成了冰渣,动了一下,能戳穿脑门儿!

      信吧。

      信吧。求求了……

      芦苇精在心里祈祷,再让它编,也编不出来了……

      静默许久,芦苇精终于听到了蔺逊的声音:“溪生。”

      嗯?

      芦苇精动一动耳朵,竖起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听。

      “我会找办法,解开血契,在此之前,你跟着我。”

      芦苇精松一口气,紧接着听到:“今晚离开这儿。”

      啊?

      还要走?!

      芦苇精惊得抬头,瞪得圆圆的眼睛,满是遮掩不住的震惊、困惑。

      小仙君这个身板千疮百孔的身板,随时会再来的仇敌,离开这儿,分分钟曝尸荒野!

      没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还走?!

      芦苇精望着身在福中不知福、一心出去亡命天涯的蔺逊,喉咙发苦,想说,也开不了口。

      芦苇精不情愿的神情,蔺逊看在眼里。

      若非血契,他也不会强迫它,跟着他颠沛流离、担惊受怕。

      蔺逊道:“我在此处,昨夜之事,恐会再现,路瑶一介凡人,会伤着她。你跟我离开,我会尽快找到解契之法,放你自由。”

      芦苇精恹恹地倒下,躺在地上,眼神幽怨地望向房梁。

      解契不是想尽快,便能尽快的,解不解的,决定的,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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