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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青城(八) 路瑶走在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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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瑶走在青石巷间,忽地顿足。
回头,望向了自己的庭院方向。
只见那一方天色,墨云滚滚,沉沉压在天际,在愈发漆黑的夜色下,并不显眼,好似,只是今晚的夜色,降临得稍微早一些。
可路瑶不同。
那一方庭院,是她的地盘,看似寻常,却设有结界,一花一草、一树一木的风吹草动,都为她所感知。
她能感知到,有人来找蔺逊了……
“路郎中,看诊去呀?”巷边,有人开门,在门前悬挂起照明的灯笼,瞥见一道纤瘦身影寂静地站在夜色里。
“是。”
路瑶笑答:“马婶,最近失眠多梦,睡不着,让我有空去看一看。”
“路郎中,路上小心。”
“好,我会的。”路瑶寒暄后,朝出巷方向,往前走了。
漆黑夜色下,无人看到她隐于袖间的指尖,轻轻地掐了一个诀。
另一边,芦苇精跌在地上,压着蔺逊的金轮,对它这样的精怪,也有十分强劲的震慑,芦苇精甚至不敢动弹,惧怕动了一下,被连带着一下碾压成泥!
威严天音,带着宛如雷霆万钧的压迫感,响彻在庭院上方:“孽障,还敢顽抗!”
“孽障?”
蔺逊声若带笑,语气轻蔑,这般身陷囹圄,却还桀骜不驯,令旁边的芦苇精吓得又是一颤——
这是它跟了整整一日、单纯又和气的小仙君吗?!
它知他态度温和,只是一个表象,毕竟是大名鼎鼎的修罗剑,可、可死到临头了,他竟还敢这般轻悖狂妄?
芦苇精眼睁睁看着蔺逊站起来。
压在他身上的金轮,如千钧之负,蔺逊每动一下,鲜血不止,蔺逊没顾、没擦,硬生生地顶起了金轮,一下下站了起来。
他的指尖聚力,半截剑锋,直指苍穹,白肌染血、眉眼冰寒,此刻的他,宛如一尊敢掀天揭地的玉面修罗。
“你是什么东西,在这儿狺狺狂吠!”
“孽障!”上方天音,愈发怒了,“你盗取玲珑石在先,越狱私逃、重伤同门在后,罪大恶极还不知悔改!”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天不公,地不平,没有公道。”蔺逊挥臂,剑锋一下宛如玉石俱焚般凛冽,“公道,我自!己!讨!”
眼见蔺逊直冲上天,金轮碾着鲜血,宛如豆大的雨,往下落,芦苇精看傻了——活了几百年了第一次看到人这么明目张胆地反了天了……还是重伤之身。
蔺逊,必死。
就在这时,芦苇精听到了一道耳熟的声音:“溪生。”
芦苇精打了一个激灵,前后左右地瞅,空无一人。
可那一道声音还在:“救蔺逊。”
救、救、救什么?
芦苇精怀疑自己的耳朵,凭它那一点点修为?什么都做不了,一上去就魂飞魄散了!
“别怕。”那一道声音沉稳地安抚,“我在。”
芦苇精瑟瑟抬头,望向上空的滚滚乌云,巨大金轮下,蔺逊的身影,宛如一叶孤舟。
芦苇精眼睛一闭,向上飞——得人恩惠,千年记!眼看着蔺逊死在面前,它这一生恐怕也难消业障,永无宁日了!
芦苇精抱着殊死一搏的决心,却在入金轮的一瞬,浑身一僵,随即,磅礴如海啸般排山倒海的妖力溢出,冲向金轮!
这、这不是它的……
芦苇精惊魂未定,亲眼目睹那一道巨大恐怖的金轮,在自己的眼前碎裂,蔺逊落叶般往下坠。
顷刻间,众力尽消。
芦苇精没听到凌驾于上空的天音,就连天上黑云,也似被击溃,淡了几分。
芦苇精又惊又喜,小小一团芦花,往下飘落。
这时,又听到了路瑶的声音:“和蔺逊签血契。”
什么?!
芦苇精又是一惊,血契之约,生死与共,它这么一个芝麻大小的妖精,和蔺逊签血契?!
“趁他危难,签了血契,否则,你还想对上他,毫无反抗之力?”
芦苇精想起之前蔺逊逼它现身之举——路瑶不在,蔺逊拿捏它,轻而易举。
可它,效蔺逊,也效路瑶,蔺逊要它走,路瑶要它留,指令完全相悖!
如果不签这个血契,处境一定十分艰难!
芦苇精落在蔺逊身边,化为孩童模样:“主人!”
蔺逊气若游丝,浑身是血,脸颊、眼珠都是血,听到声音,睫毛微动,血珠从眼角滑下,血眼朦胧地看见芦苇精蹲在身边。
芦苇精照着路瑶在它耳边的话,一字字地念:“主人,伤成这样。或许,只有签下血契,才能救主人了……”
不可!
蔺逊张嘴,想出声阻止,已来不及,芦苇精自伤滴血,入他眉心:“血契之约,生死与共,我以妖丹护主人,妖丹不灭,主人就不会死……”
*
“路郎中,好治吗?”昏黄油灯下,马婶病怏怏地靠在床头。
数日不得眠,她的眼下青黑一片,伸出被褥的手腕上,搭了一只白皙柔嫩的手,旁边的马叔望着路瑶号了脉象,关切问:“你婶子,什么毛病啊?她这几天,睡不着,睡着了也梦魇,弄得我也睡不好,难受得很!”
“婶子,前几日落了水吧?”
“是是是,她前几天去河边洗衣服,掉河里去了,好在有人路过,把她救了上来!”
“是了。”路瑶收手,拿起纸笔,“婶子,落了水,受了风寒。我给婶子,开个方子,婶子吃两服药,便会好了。”
“那太好了!”
“叔,这药……”路瑶写好药方。
“我去煮!”
“好。”路瑶先抓了一副药,递给马叔,马叔立刻出门,去煎药了。
路瑶低头,边又配了几副药,边安慰,“请嫂子宽心,喝了药,很快就好了。下次再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千万别拖,这病啊,最忌讳拖了,早些叫我来看看,也好放心啊。”
“是是,婶子记住了。”马婶应了两声,脑袋一歪,昏睡了过去。
路瑶止住了配药的动作,挪动几步,走到床边。
伸出手掌,抚向马婶,虚空抓出一个单薄透明的影子。
“啊啊啊,大人饶命!饶命!”那道影子哀嚎,路瑶任它嚎啕大叫,马叔出门时,路瑶将此处门窗都覆上了结界,这里的声音,外面的人听不见。
“附身吸食精血,故意伤人,刑期多少,没有同类,知会你吗?”
“大人饶命!是她,是她失足落水!若非有人多管闲事,她的寿命已尽,我没有故意伤人!”
“有人施救,便是阳寿未尽,你附着在她身上,吸食她的精血,造成她梦魇,愈发气虚体弱,企图夺取她的身体,还不是故意伤人?”
“大人,我错了!我错了!请大人看在我修行百年,从未伤人,初犯的份上,饶了我吧!”
“精怪开灵,是不易。可修行忌急功近利,你修行百年,未得人形,见她落水,生了恶念。善恶,本就是一念之间,善因善果,恶因恶果,我抓你,是为不让你酿成更大的恶果。你今日诡言狡辩,可见恶念未除,你不应求我,应求你自己,早日开悟回头。该有的刑期,一日都不会少。”
透明影子听此,不再低眉顺眼地求饶,一下化成庞大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扑向路瑶!
被路瑶一掌,“啪叽”一声,成了薄薄一片,滑落在了床上。
路瑶收入袖间,又返回桌边,继续配药。
不一会儿,马婶悠悠转醒,看见路瑶,疑惑道:“我……”
路瑶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我刚为婶子施了一针,有助眠之效,配上药,对缓解病症,有双倍疗效。”
“哦哦,谢谢路郎中了。”马婶偏头,动了动颈脖,惊喜道,“是舒服多了,路郎中,神了啊!”
“哪里哪里。”路瑶道,“婶子,记得喝药,休养几日,能滋补这几日亏损的气血,恢复如初。”
“好!我一定好好喝药!”
路瑶等马叔回来、看着马婶喝了药,又嘱咐了几句医嘱,及支付了诊费后,路瑶才离开。
此时月半三更,已是深夜。
路瑶慢慢地往回走。
夜深人静,万家灯火,也都只余一盏盏孤灯,寂静地在黑夜里,朦胧地照路。
此路,不是回家,通向荒园。
未名塔。
路瑶刚一踏入园,霎时现出一个僧人,站在塔门前,垂首低眉,双手合十道:“瑶君。”
路瑶笑了,快步过去:“念尘,今日不来接我了?”
往日,路瑶擒了不安分的小妖,僧人总会很快现身,接过小妖,免了她送来塔前的路。
今日却一反常态的,没来接她,让她一步步地、自个儿走了过来。
念尘神色沉静,目光落在路瑶身上:“瑶君,要离开青城了吧?”
路瑶快到塔前的脚步,慢了下来,弯唇笑道:“果然,瞒不过念尘。”
念尘缓缓道:“瑶君放心,与君之约,贫僧此生,必定践行。贫僧会尽力,多些时日在此塔。如此,今夜是见,亦是别,瑶君离开之日,贫僧便不送了。贫僧与瑶君相识一场,他日瑶君身死魂消,贫僧跋涉千里,亦会为瑶君收敛尸骸、送终以礼。”
路瑶低声笑。
“念尘,相识一场,你就是这么咒我的?”
“贫僧见过他一面了。”
“哦?”
“听闻玲珑石失窃,天地浩劫在所难免,天劫蕴生,这是天地循环大道,善恶之念,在于一念之间,生死之念,亦在于一念之间。瑶君救他,心中必然已有决断。”
“听起来,念尘不认同我呀?”
“青城,依山傍水,山清水秀之地,安息蕴灵,再合适不过了。”
“有理。”
“可瑶君不听此理。”
路瑶哈哈笑了一声:“知我者,念尘也。他日,念尘可要为本君寻一个山清水秀之地。”
僧人礼道:“自会如此。”
路瑶将袖中的透明影子,交与僧人,僧人消失在塔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