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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青城(十) “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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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
红萼现身,落在站在屋檐下,望着院落上方的一方天的路瑶旁。
“昨夜来的人,查清楚了,是逍遥宗的。”
红萼道:“谢旻,蔺逊的师兄。”
逍遥宗?
路瑶收回视线,望向红萼。
她不意外,逍遥宗有人视蔺逊为眼中钉。
否则,蔺逊身上就不会有冰魄术了。
红萼感受到路瑶的目光,详细地禀告:“谢旻,逍遥宗掌门座下弟子之一,拜入逍遥宗比蔺逊早两百年,排行第二,今五百余岁,也是仙门弟子一辈翘楚,数次入簪花大会菁英榜,未夺榜首,在仙门其余各派眼中,众多逍遥宗弟子中,名气仅在蔺逊之下,相貌也十分出众,芝兰玉树,儒雅风流,人称‘兰棠君’。”
路瑶道:“他和蔺逊有过节?”
红萼道:“没有。他和蔺逊交情极好,作为逍遥宗近些年外派最多的两个弟子,经常同进同出,去年谢旻在焚谷,为噬火兽所伤,一直在逍遥宗静养。蔺逊被青天灵鉴指认盗取玲珑石时,他未同行。听闻蔺逊被擒受刑,谢旻为蔺逊求情,遭到了斥罚。”
“罚什么?”
“罚去思过崖,面壁思过,至今,仍在罚期。”
路瑶笑了一声。
红萼也看出来了,谢旻有蹊跷。
一切都不在场,时机太巧了,却又能在罚期,跑出来追捕蔺逊?
谢旻、蔺逊,绝对不似传闻那般融洽。
可是,两人之间有何龌蹉,太过隐秘,查不出来。
路瑶道:“一个谢旻,这么大的本事,布这么大的阵?不可能。他受人指使来的。”
红萼猜测:“逍遥宗?”逍遥宗都放出消息,蔺逊自裁于狱中了,发现蔺逊还未死,连忙来补一刀毁尸灭迹,合情合理。
路瑶摇头,仅以此,推测逍遥宗,为时过早。
“昨夜谢旻使的,是仙门术法,瞧不出异状,逃走了,也被阵法反噬,受了重伤。他若练了冰魄术,如今断然藏不了身体里相冲的两种气息。你悄悄跟着他,找机会试探。”
红萼一惊:“冰魄术?他?蔺逊身上的,就是他搞的鬼?逍遥宗怎么教的徒弟?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便罢了,胆敢私习禁术!当年沧溟殿北幽创冰魄术,所踏之处尸山血海,众仙险被屠尽,竟然还敢碰这鬼东西!”
红萼越说越气,摁捺不住地要飞上天:“我现在就去逍遥宗,问问那几个老头,怎么教的徒弟!”
“慢着!”路瑶低喝,“此事没那么简单。”
红萼被拦下,不解地忿忿道:“逍遥宗作假诳时惑众,又教出这样的徒弟!逍遥宗那几个老头也难辞其咎!”
“事态未明。”路瑶道,“不能打草惊蛇。”
“可……”红萼认为,发现端倪,该敲打得敲打,放任地养出第二个沧溟殿北幽君,那极可能会付出远比此时更惨重的代价……
“冰魄术,早已封禁,谢旻,一个逍遥宗弟子,无人引诱,绝无门路,习得此术。”路瑶望向红萼,“我要你去探。探得他是否真的习了冰魄术?如何流传出来的?背后操纵者,为何选中一个小小的逍遥宗弟子?有何目的?”
红萼领悟了路瑶的用心。
冰魄术,犹如一团暗火,过早地摁灭了缝隙角落冒出来在青天白日下的火苗,底下的暗火未灭,还会复生,若是反扑,更是一场颠倒天地的滔天大祸。
瑶君。
红萼望着眼前的素淡纤瘦、盈弱薄削的女子,神态淡然,眸色平静,淡得仿佛波澜不惊一切知晓的、猜测的、以及将来的……
红萼的心,宛如被弯刀狠狠一挖。
红萼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在心头,祈怜地无声呐喊,瑶君……
“去吧。”路瑶淡声道。
“是。”红萼屈膝跪地,重重一礼,身形霎时化为一朵红花,飞上苍穹。
路瑶抬头,仰望天穹,看着红萼消失不见。
屋内的声音,隔了墙,又压得低,依然清晰地落入路瑶耳朵里——“你跟我离开,我会尽快找到解契之法,放你自由……”
还想走?
路瑶失笑,亦不惊诧蔺逊的选择。
但她。
不会让他如愿。
*
“路瑶。”
蔺逊等了大半日,眼见着窗外的天,渐渐黑沉,也没见到路瑶半点儿动身出门的意思。
路瑶听到声音,很快靠近。
一副医者严肃又关切的神态,抓起蔺逊的手腕子:“怎么了?疼了?不舒服了?”
蔺逊看见路瑶认真的眼神,心头一点,微微触动,有一种辜愧之感,很快压下,语气温和道:“今晚,不看诊吗?”
“哪儿有这么多病人啊?”
“你没听过这句话吗?宁可架上药生尘,但愿世间无疾苦,我虽行医,也不希望一天天那么多病人。
“我看治的病人,目前,唯你一个。”
蔺逊一怔,望着路瑶格外认真的眼神,喃喃道:“那……岂不是没诊金了?你医治我,不是越医越亏?”
“是啊。”路瑶叹气,“那能怎么办?不治了?把你扔出去,看着你死?也不能单为了那几文钱吧?医者,治病救人,不能太重利,总归到底是有一点仁义心肠。”
蔺逊望着边叹,边挺直了背脊、神色隐隐有几分自豪的路瑶。
蔺逊一下沉默了。
难怪路瑶整整一日,都没有用食的动静。
看一次诊,十文,看一次诊,才十文,又有多少日能连连进账十文?没有看诊的日子,只能靠积蓄度日,难怪路瑶如此看重诊金,她全靠那一点微薄诊金,才能勉强存活……
蔺逊目光游移,落在路瑶肩背处。
只见素白布衣,服熨贴合,勾勒出薄薄一片,脊骨嶙峋宛如振翅蝶,难以想象有多纤瘦……
蔺逊别开眼。
他想帮,如今的他,一身病疴自身难保,又能帮什么呢?不拖累她,是他力所能及唯一能做的事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大声的喊声:“路郎中!路郎中!”
“欸!”路瑶边应,边出去了。
外面模模糊糊一阵交谈声,听不太清。
路瑶再进来时,提了一个藤编食盒。路瑶把食盒放在桌上,喊了一声“溪生”,端起一个小碗,走到床边,递给了蔺逊。
只见碗中一碗小粥,糯白米粥,配以绿菜叶,熬制得浓糯。
“王婶家的,喝吧。”路瑶把碗塞进了蔺逊手里。
见蔺逊不动,路瑶抱着胳膊,斜睨蔺逊,扬声道:“怎么?嫌寒酸啊?病成这样,别想大鱼大肉了,你啊,只能喝粥。”
蔺逊道:“你误会了,我不是嫌寒酸。”
“不是,那就喝吧。”
路瑶转身,向桌边走,看见溪生,趴在桌上,肉叽叽的小手,撬着食盒,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笑吟吟道:“溪生,我们出去吃,免得馋到之之,他吃不下!”
“好!”溪生一下盖好盒盖,抱起食盒,往门外跑。
跑到了门口,终于记起了自己该向蔺逊请示,停了下来,扒着门框,白嫩嫩的小脸,一脸可怜兮兮地道:“主人!烧鸡、酱饼,太油腻了,主人吃不了,我帮主人多尝尝?”
蔺逊还没说话,路瑶边走,边催促:“别管之之!他许不许,难道你还不能吃了?走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路瑶催着溪生走,自个儿也跨出了门。
出了门,路瑶回头,掩房门,瞧着床榻上,斜斜倚靠在床头,静静地注视着两人一溜烟儿往外跑的蔺逊,再次道:“快喝!”
蔺逊望着门外的路瑶。
渐渐关合的门缝,只见一袭素白色,黝黑澄亮的眼珠子,带着星点笑意。
快喝。
蔺逊读懂了路瑶的眼神,握着陶碗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眼见着房门闭合。
碗间温热,清晰传来。低头,看向粥。这是一碗十分寻常的菜粥,他望着它,苍白如纸、没什么表情的面色,久久地、没有变动地望着它。
身体的孱弱,让他好似枯萎了的白玉一般,黯淡无光地陷在了柔软厚重的床被里,重重帷帐遮住了他的面色。
碗间传来的温度,好似有了形。
像有一缕缕热气往上飘,娉娉袅袅地钻到了某个地方。
满室静谧,一点热气。
一点。
生的气息。
*
一门之隔,门房闭合。
“君上。”
溪生半跪在地上,双手奉食盒,举过头顶,声音很低,却很恭敬。
门前的女子,没有什么变化。
可在溪生看来,她的浑身气息少了一种柔煦亲和,宛如初雪消融。哪怕她仍笑着,却有一股化雪寒冷,令人胆寒。
溪生不敢造次。
先前它不知,它对她的恭敬,是因果応报,如今,是对她绝对力量的恐惧。
它怕她、敬她,发自内心地臣服。
路瑶垂眼,瞥了一眼溪生。
含着笑,悠闲懒散,落下一句轻飘飘的“都是你的”,径直越过溪生,走开了。
“谢君上。”
溪生看着路瑶走到庭院中,在院中那一棵枝繁叶茂红花树下的木椅上,躺了下来。木椅轻轻摇动,素白衣衫,点点宛如蝶舞翩跹。
溪生不懂她,乐此不疲地装一个凡人?
还有……
这般飘然出尘、天塌下来仍然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儿,小仙君眼瞎啊?!
周围的左邻右舍们,眼瞎啊?怎么都看不出来啊?!
溪生抱着食盒,独自苦闷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