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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青城(七) 路瑶半信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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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瑶半信半疑,要带芦苇精回家。
蔺逊不能放任一个凡人,毫不知情地把一个精怪领回了家,只能暂时搁置了自己再次辞行的心思,同路瑶一同回去。
“溪生。”
路瑶进门,穿过庭院,直直朝着堆放杂物的房间而去,“我看看,怎么给你安排个小床。”
蔺逊走向院中的红花树,那一封信笺,静静躺在木椅上。
蔺逊眼疾手快,收了起来,装作无事发生地一回头,看见芦苇精好奇地打量着这一方小院,东瞅瞅、西望望,还忍不住上手地这儿摸一下、那儿摸一下。
蔺逊压低声:“别乱动,这儿不是你该留的地方,跟我走。”
与此同时,路瑶喊声,从屋内传出来:“溪生,进来,我看看你多高,试试这个合不合适?”
芦苇精听着屋内的喊声,看了一眼面色如临大敌般肃色的小仙君,心中默叹,由衷地为他掬了一把同情泪。
还担心她呢?
自个儿被吃得死死的,还有功夫担心别人?
论道行,它那点儿修为,远不及她。
如果说她是妖精,那也是妖精中的妖精,妖君那一种级别的,化为凡人、遮掩气息出神入化!
捉弄戏耍、逗弄人心更是行云流水,他就像被一步步牵着走入她的洞穴的羔羊,只怕被拆吃入腹了,还担心他的骨头,会不会硌着牙?
芦苇精也活了几百年了,分得清孰轻孰重,当即应声,往屋子跑:“来了!路姐姐!”
芦苇精一溜烟儿地跑了。
蔺逊没抓住。
不能放任芦苇精、路瑶独处一室!
蔺逊面色一沉,疾步向里走。
一进门,看见路瑶蹲在一堆杂物后,费劲地往外搬挪着什么。
蔺逊快步上前,伸臂搭手,用力一拉,扯了出来。
灰尘簌簌,只见一个蒙着厚厚一层灰、灰扑扑的分不清是什么的木块。
“咳咳。”
路瑶边擦拭额头上累出的汗,边扬手扇着鼻间飞扬的尘屑,看见蔺逊来了,全交给了他,“之之,你来,搬出去,放院里,擦干净。”
路瑶的脸,越擦灰,越脸花,生生擦成了一张大花脸,多了几分乡野村妇的土气。
蔺逊抿唇,别开视线,憋住了笑,展臂使力,往外拖拽挪动。
蔺逊有伤在身,又不能使用术法,每挪动一寸,都用了力,实打实地疼,好一会儿,才把东西挪出了房门、放在了院子里。
这时,路瑶正站在院中,用脸帕擦着脸。
旁边的芦苇精,像一个木架,抱着一个木盆,站在路瑶身侧。
见到蔺逊出来了,芦苇精十分有眼力劲地跑过来,举起木盆,殷勤地道:“主人!”
蔺逊瞥了一眼木盆里的清水、脸帕,不知道芦苇精哪儿学的这些,让人气又气不起来、发又发不出火。
“之之。”
路瑶拿起榔头,敲了敲搬出来的物件:“木工,你会吗?我想把这把旧椅,改成小床。还要什么,你去屋里找,做好了,算你十文,抵了今日药钱,怎么样?”
蔺逊未答,榔头已经递了过来。
只见路瑶叉腰站在了他面前,一副重任交与他莫辜负的信任表情,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估算道:“天黑前,能做好,对吧?”
蔺逊:“……”
蔺逊接了过来。
罢了,一个素来只会看诊拿药的凡人女子,如何做得了木工这种笨重繁琐的体力活?
得了她这么多恩惠,给他治伤配药、给他提供食住的,这点儿小事,遂了她吧。
路瑶见蔺逊应了,伸了个懒腰,往屋里走:“一宿没睡,好困,我去补觉,有事叫我。”
这时候,芦苇精已经琢磨出门道来了,抢在路瑶进屋后、蔺逊找到机会逮它走前,一下散开人形,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为一个逐渐上门道的下属,得自个儿知进退,该进进、该退退。
芦苇精缩成一团小小的芦花絮,趴在屋顶青瓦上。
看着一回头身后空落落、被气得不轻的小仙君,默默地收敛住自己的气息。
*
“哐哐当当”的木工声,从清晨一直持续不断地响到了日暮。
路瑶在屋内,透过窗,看庭院中的人忙碌。
他应是没做过,从一开始的拧着榔头、杵在院中盯着看了许久,到尝试敲了敲,拆得七零八碎的,再到渐渐摸索,慢慢娴熟,逐渐弄得像样了起来。
“主上。”
红萼顺着路瑶的视线,望着庭院中的蔺逊。
只见他脸色仍苍白,拖着病体,勉强撑着地拖这挪那的,认真地锯木钻孔、连接榫卯,一步步完成落实着一件没多大意义的事。
红萼不懂路瑶为何让蔺逊做这个。
明明一抬手,什么样儿的云榻,不是应有尽有?
蔺逊好歹也是逍遥宗弟子,仙界赫赫有名的一个人物,竟然留他下来做木工?
红萼禀道:“昨夜,蔺逊与蓼妖动手,气息泄漏,蔺逊未死的消息。恐怕不出几日,会传遍各界。很快,会有人追查到这儿。主人是放蔺逊离开避一避,还是藏匿此方天地,帮蔺逊躲过搜捕?”
路瑶拨弄着案桌上的香炉,道:“随他们来。”
红萼一急:“可他们会发现主上。”
“发现又如何?”路瑶抬眼,望向红萼,黑眼珠透出一股暗藏锋芒的冷冽,语调悠然道,“看看来的是谁。”
红萼忧道:“可主上……”
路瑶换了香,合上炉盖,站直了身。
束手而立,纤瘦挺拔,长发如泻,垂落身后,晶亮润滑得宛如蕴藏山川湖海的风月星河。
“天道法则,世事运转,皆有定数。该来的,躲不了,避不掉,一味地躲避,反倒逆天背理违背了自然之道。”
“是……”
红萼低头,鬓间发丝飘落,遮去忧心忡忡的神色,声音低低,却掷地有声:“红萼,誓死追随主上!”
*
“之之。”
轻飘飘的声音响起。
蔺逊回头,望见路瑶倚在门边。
面色仍倦,外衫褶皱,衣襟散落,隐约一点雪白中衣,长发浓黑垂在肩,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倦色慵懒,浓艳无边。
“做好了吗?”
蔺逊急忙收回视线,垂眸望向新做的木床,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路瑶很快走到院中,绕着木床走了几步,仔细地看了看。
蔺逊看见她,伸手下摁,试承重,他对木床的承重,有把握,做的时候,自己试过了,只是他第一次做木工活儿,不擅长打磨平木,板上有一些坑洼木屑,有一些刺手。
蔺逊刚想说话,却见路瑶抬头,对他笑一笑,道:“喝药了吗?”
蔺逊怔住。
“没喝药?”
路瑶站直,怒视蔺逊,一副身为郎中,对不听话的病人,语气又气又恼:“你怎么能不喝?我都给你配好了!自己熬一熬,多么简单的事?!你记不住?你不急,我还急呢!你不爱惜自己,折腾死了,我给你喂的那些药,药钱上哪儿讨去?”
蔺逊被斥得一愣。
他活了三百多年了,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指着鼻子骂,愣了一瞬,又心知肚明对方是好意。
只是,那些寻常的化瘀止血的药,对他而言,毫无作用。
他望着面前怒气冲冲的人,难得无措了一次,像是犯错了被抓包,可他又没错,于是腰杆挺直地沉默了。
路瑶更来气了:“今天没喝,昨儿不会也没喝吧?糊弄我?你想死,早说啊!我何必劳心费力地救你?!”
路瑶气冲冲地扭头,走向灶房。
药……灶房的药。
他就碰了一下,还真一点没喝,被路瑶看到了,一抓一个准!
蔺逊想拦:“路瑶,我……”
“主人!”
恰在这时,芦苇精端着药,从灶房里出来:“药来了!主人让我熬药,我笨了点,才熬好!”
蔺逊的话被打断,芦苇精消失了这么久,这个时候,倒出现了……
消失、又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合?还是故意?
蔺逊觉察到芦苇精,不像表现得那般单纯无害,似乎……想赖在路瑶家?
蔺逊面色沉了沉。
不管芦苇精打什么主意,他都不能留它在这儿。
就在这时,盛着紫黑色药汁的药碗,递到了蔺逊的面前。
“喝!”
路瑶在一旁,中气十足地喝斥。
蔺逊接过,轻轻一嗅,辨得药香,还是那些最为普通的药材。
无用,亦无毒。
蔺逊仰头喝了。
路瑶语气,这才和气了一些:“溪生,以后你煎药,监督之之喝了,他不喝,和我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路姐姐!”
“还是溪生乖。”路瑶想揉一揉芦苇精的头,蔺逊迅速把芦苇精拉身后了。
路瑶对蔺逊,没对芦苇精那般柔煦了,一下收了笑:“过会儿,再喝一服!我要出门,没功夫看着你!溪生看着你!”
“好!路姐姐!”
芦苇精应得欢,蔺逊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暮色下沉,天黑了,出门?
蔺逊道:“看诊?”
“嗯。”路瑶简单收拾了一下药匣。
“晚上看诊?”蔺逊记得,路瑶接连两日晚上外出了,若非急诊,什么病,白日里不看,专挑晚上?
路瑶对蔺逊细微的观察,避重就轻道:“看诊,还分时辰?约好了,就得去!不去,哪儿来钱,吃饭啊?”
身无分文的蔺逊,一下哑口无言。
路瑶很快走了。
“路姐姐,等你回来!”芦苇精殷勤地在蔺逊身后喊,蔺逊耐心地等待路瑶离开、院门合上后,一回头,芦苇精又消失了。
蔺逊低喝:“出来!”
回以蔺逊的,是静悄悄、空荡荡的院落。
蔺逊再落魄,也不至于被一个小精怪拿捏。
纵然修为大减,也不是没办法找出一个隐匿气息的小精怪。
只见蔺逊指尖蓄力,霜白剑尖,缓缓凝出,罡风乍起,吹动院中落叶、木屑。
“三、二……”
芦苇精藏匿在瓦上,望着下方一身寒气凛冽的年轻仙君,瑟瑟发寒。
路瑶不在,蔺逊无所顾忌,哪怕明知蔺逊有重伤,凝剑而出,剑身时明时暗,足见执剑者修为不稳,可蔺逊毕竟是赫赫有名的“修罗剑”,一剑足以破了它的妖丹!
芦苇精又悔又怕,完了,完了,刚才应该跟着路瑶……
“一!”
芦苇精被这催命的最后一声,吓得破了胆,屁滚尿流地现身,迎面蔺逊聚起的霜白剑气,腿软往下跳时——
“轰!”
一声巨响,一道金光破开沉沉苍穹,劈入庭院,与蔺逊的剑气相击,浩然震波震得整座院落摇晃不已。
芦苇精没站稳,飘落在地,看见蔺逊心剑粉碎,吐血踉跄,膝软前仰。
蔺逊用手掌用力一撑,稳住了自己的身形,倔强地让自己的脊背挺立着,生生硬扛着化为一道金轮压在蔺逊头顶的那一道金光。
“孽障!还不就擒?”
威严厚重的天音,穿破重重云层,倾落下来。
蔺逊苍白如纸的脸、唇角沁出的血丝、以及被压在金轮之下压迫得发颤的肩,以及肩上垂落染血的发……
完了!完了!芦苇精的内心在尖叫,这下真的完了!小仙君的仇敌,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