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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青城(十三) 路瑶拿着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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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瑶拿着配好的药出来。
这一次,不用喊,蔺逊自个儿起身,过来,接过药,进入灶房,熬药去了。
随后,扫地、除尘、添水、热饼……不用路瑶提醒,蔺逊重复前一日,一一完成。
路瑶看着蔺逊宛如陀螺,勤勤恳恳地在灶房、院里打转,较之昨日,举止仍迟缓、动作仍生疏,已经熟练了许多,不过半日功夫,做得差不多了。
“路瑶。”
蔺逊做完了份内事后,道:“我要外出一趟。”
“嗯?”路瑶看了一眼天色,“去哪儿?”
蔺逊未答。
以路瑶、蔺逊目前的身份关系,路瑶无权干涉蔺逊行动自由。
于是,路瑶笑道:“王婶一会儿送饭过来了,不吃饭吗?”
“不吃。”
蔺逊神色平静坦然。
路瑶不知蔺逊又有什么主意,但起码,这一次,蔺逊不是再再再一次不告而别。
养过灵宠的,都知道,要让灵宠心甘情愿地跟在身边,给吃、给喝、给灵宠养高兴了,还得有的放矢、有收有放,以免过于圈养,养得窒息了,反倒滋养出逆骨了……
于是,路瑶点点头:“好。”
蔺逊转身出门。
“等等!”路瑶追上他。
蔺逊平静以待路瑶忽然叫止他。
这时候,路瑶拉起了蔺逊的手,往他的掌心,塞入了冰凉、硬实的东西。
“带上钱!饿了,想吃什么,买什么!别饿晕在街上了!你可不一定还会遇到我这样的大好人了!万一遇上了起歹心的,把你发卖到什么小倌馆,你这辈子别想回家了!”
路瑶说得认真,言辞间,是医者仁心的殷殷叮嘱,既担心他的伤,又担心他会饿,生怕一点不适又干扰了她的医治疗效似的……
蔺逊看着她,指尖缓缓收拢,触及铜板,铜板上镌刻细致纹路,摸起来凹凸不平、冰冰凉凉。
蔺逊“嗯”了一声。
“走吧。”路瑶拍一拍蔺逊,转身回院中。
蔺逊收回视线,半垂眼,目光清然地瞥向门口,一片茵翠的爬山虎枝叶,跨过门槛。
路瑶躺回椅上,望着蔺逊的背影,一步步下石阶,渐渐走远。
路瑶偏头,溪生从她的视野范围里一溜烟儿地奔了出去,追赶蔺逊去了。
*
风卷云动,清幽小院,舒缓宁静。
路瑶闭着眼,小憩。
天上光影,微不可察地一动,一朵红花,飘然坠下,落入庭院,透明结界如同水波纹般荡了一下,路瑶睁开眼。
红花化为一红衣女子,跪伏在木椅前:“主上。”
“如何?”
红萼道:“确如主上猜想,谢旻身上有修行冰魄术的气息。属下跟着谢旻潜入逍遥宗,谢旻回去后,没有见任何人,返回了思过崖。思过崖无人,谢旻没再防备,露出了马脚。堂堂逍遥宗正派子弟,竟以邪术疗伤!”
“邪术?”
“是。”红萼道,“谢旻身上有两股气息,其一是逍遥宗传授的剑术心法,其二是冥昭殿孕养信徒的邪魔符咒!此外,谢旻体内金丹碎毁,一身仙门修为尽废,仙门之气不断枯竭,邪魔之气不断滋养,谢旻已有入魔征兆!”
“入魔?”路瑶道,“以仙身入魔道,啧,少见。”
是少见,不是罕见,也不是未见,大道浩渺,数千万年漫漫岁月里,总有那么几个陷入执念的仙门中人坠魔,统称“堕仙”。
可这样的异类,往往既为仙门不齿,又不为妖魔所臣服,两头不讨好,不是落得魂飞魄散、就是遗臭万年的下场。
路瑶记得谢旻风评极好,还是簪花大会菁英榜上的人物,去年在焚谷为噬火兽所伤,从此在逍遥宗静养,闭门不出。
就算焚谷一战,伤了金丹,散了修为,逍遥宗好歹也是一大仙门宗派,不至于连为弟子重塑金丹的天材地宝都拿不出来吧?任由门下弟子自生自灭,弃仙术修魔道?
只要谢旻不是一个脑子拧不清的,就不会放着逍遥宗弟子的大好前程不要,改习为世不容的妖邪之术!
“他已是半堕之身,不仙不魔,主上,是否知会逍遥宗,让逍遥宗清理门户?”
“逍遥宗清理门户?”路瑶笑了,“逍遥宗是很会清理门户,这不,才清理一个?”
红萼知晓路瑶说的是蔺逊!
清理到路瑶的门前了!
蔺逊一事,太多蹊跷,纵然是红萼,也看出了不对劲。
盗取玲珑石,这么大的事,就这么轻易地盖章定论到了一个人身上!还杀人灭口!像是想尽快平息这一件事的风波,大而化小小而化了!
红萼道:“逍遥宗有问题,那便扫平逍遥宗!冥昭殿不安分,那便荡平冥昭殿!主上,不必为这些红尘俗事耗费神思!如今被蔺逊牵连,逍遥宗、冥昭殿恐怕都已经发觉了这一方境外境!属下在云台,感知到妖界,大量阴灵之气,横越过落海北境,朝人界而来!主上,冥昭殿极可能是朝这儿,为蔺逊,冲主人来的!”
“来呗。”路瑶语气轻飘飘的。
她等着呢。
“主上!”红萼着急想拦,“您犯不着为了一个蔺逊……”
“谁说我为了他?”
路瑶笑了笑,声音悠悠,宛如古寺钟击落下的余声,悠扬而深沉:“我为的,是我自己。”
*
“主人。”溪生跟着蔺逊,走上街,街边商铺林立,沿街叫卖不绝如缕。这个方向,不是出城,溪生也摸不准蔺逊意欲何为,尝试打探道:“这是要去哪儿?”
蔺逊望了一眼周围,答道:“不知。”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是暂时离不开青城,也不想如同废物一般,窝在一个凡人的小院,依靠一个凡人照料!
需尽快挣得一些银两。
蔺逊以往从未烦心过钱财。
逍遥宗有月例,会分给弟子一些晶石、灵草,他又常年外派凭修为实力积攒了难以计数的奇珍异宝,只是……如今都没了。
钱财于蔺逊是身外物,他不看重,如今在凡间,衣食住行处处逃不开一个“钱”字,他不需要,可路瑶那个傻傻的小郎中总会给他,他不好拒绝。
可他再落魄,也不能靠一个本就不富裕的凡人来养!
当务之急是挣钱。
蔺逊三百余年来,也曾入过凡尘,知晓凡间挣钱,无外乎劳作、经营,再者是一些偷抢赌的旁门左道。
蔺逊不屑后者,又无经营之本,能做的,只剩下劳作。劳作也分士农工商,蔺逊无良籍,也难入手。蔺逊自知最擅长捉妖,可他如今,也无法将捉妖作为营生。
如此一来,蔺逊能做的,极有限。
最简单、最易上手、且最不露痕迹的,是做力气活。
蔺逊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当他终于看到一家商铺在卸货,数个光膀子的挑夫,搬得大汗淋漓的时候,蔺逊过去问是否招工。
掌柜的上下打望了蔺逊,只当蔺逊在说笑。
旁边的溪生听到蔺逊的话,也惊得胆颤。
蔺逊不说二话,径直走入了货堆,将挑夫合力才能挑起的大箱,单肩扛了起来。掌柜的一下高兴地笑花了脸,当下拍板:“好!好!来!我给你一个时辰五文!”
“一个时辰,才五文?”溪生惊住了,它一个妖怪,常年在河岸,见过不少人来人往,清楚掌柜的开这一个价,搬这么多、这么重的货,太低了!
何况,蔺逊堂堂一个仙君,何至于为了五文钱,低贱至此?!
“才五文?我看他,长得秀秀气气,力气不小,才给了五文!他们,都是三文!你问问他们是不是?”掌柜的不耐烦,“爱做做,不做滚!”
溪生不受这个气,朝蔺逊喊:“主人,我们走吧!”
“溪生。”蔺逊回道,“你在旁边玩,等我。”
随即,蔺逊扛着大箱,跟着其他人身后,往后院走。
比起其他人的虎背熊腰,蔺逊瘦长背影,透出几分单薄,肩上的大箱,宛如大山,笨重、沉重地压下来,仿佛把蔺逊压进了泥里。
溪生看着蔺逊。
如同眼看着一个俊逸出尘的小仙君,如从云端坠落,碾压进了尘埃里。
溪生一下红了眼眶。
“他是你主子?”掌柜的看见了溪生怜惜的神色,溪生白白嫩嫩的孩童样儿,掌柜的只当溪生是跟在落魄主家身边的家生子,作为一个生意人,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家道中落的,也见得多了,激发不起多少同情怜悯。
掌柜的从见到蔺逊的第一眼,就看出了蔺逊不像什么市井小户出来的。
那样貌、气度,没千百斤真金白银蕴养不出来!
这样一个俊朗不凡的公子哥,衣着粗衣麻布,必是家里遭了难!
掌柜的本不多管闲事,只是这样一个锦绣公子落难,又生得如此模样,竟然肯放下身段干这样的脏活累活,也有了几分好奇了:“你们是外地来的?家中遭遇了什么?”
溪生:“……”
不知道!
回答不了!
它怎么知道一个好好的小仙君,放着遮风挡雨的庇护所不呆,一天天不是要离开青城亡命天涯,就是要自我折磨做苦力挣个三瓜两枣?!
掌柜的见溪生怯生生不答,也不说话了,扭头进了店。
溪生站在街角,看着蔺逊搬运,一趟一趟又一趟。
天上红日,从烈日当空,到日暮下沉,溪生眼看着几个挑工越来越累得像一条狗似的毫无形象地随地大小歇,蔺逊在其间仍然俊逸得不像话,可是也肉眼可见蔺逊的脸色,越来越差……
别人不知晓蔺逊有伤,溪生知晓的。
溪生都不难想象,蔺逊什么时候就倒地了,把自己折腾死了!
但。
没有。
蔺逊不动术法、不受袭击时,再难,也能撑着一口气,维持清醒。
一切结束。
十二个铜板。
溪生旁观了一下午,看着十二个铜板交给蔺逊,蔺逊小心收起时,心情十分复杂。回去的路上,溪生没忍住问:“主人,为什么挣这个啊?”
蔺逊道:“有钱才能渡河。”
溪生一惊,还想着离开呢?怎么就这么坚定啊?!真不愧是扬名于世的剑修天才,认准了一件事,不死不休,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剑修一道上登峰造极、独步天下!
溪生忐忑问道:“那……现在出城,还是晚上?”
蔺逊久久未语。
溪生抬头,望向蔺逊。
只见蔺逊步履平直,平视前方,面色沉静似水,了无波澜。
“主人?”
“过两日吧。”蔺逊的回答,令溪生惊诧,随即听到了蔺逊冷静的解释,“带上你,十二文不够。”
溪生:“……”
果然。
它就知道。
什么都会变,蔺逊决定了的事,不会变!
蔺逊是一定要走的,路瑶是一定不放他走的,俩人斗去吧!
看蔺逊那破烂身体,撑得了几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