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青城(十四) 一连两日, ...
-
一连两日,蔺逊日日上街。
蔺逊答应路瑶的活儿,越做越快,每日去街上的时辰,越来越长。
路瑶也不拦他,日日给蔺逊几个铜板放身上。
溪生看见路瑶给蔺逊钱的时候,内心都很抓狂。谁懂啊?它日日事无巨细地给路瑶汇报,蔺逊去街上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路瑶明知道蔺逊在存离开的本钱,还当不知道?还给蔺逊钱?!
蔺逊也不拒绝,每次路瑶给他多少,便收了多少,转身便出门挣钱了。
溪生作为唯一一个知情双方的明镜儿,看了又不能说什么,看得真憋屈!看着俩人相处和睦的画面,都有一种看折子戏的荒诞感!
折子戏中,多是“痴情女子负心汉”,这俩人也不遑多让,生生有一种小仙君韬光养晦吃软饭以待时机、大妖君不计回报付出甘之如饴的错觉!
溪生不懂。
溪生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好蔺逊。
蔺逊入世,学得倒快,前一日下苦力才挣得十二个铜板,后一日已得掌柜的牵线入店做一些端茶倒水的活计,再一日便凭借自己为店里拉来不少宾客,还卖出去了不少!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蔺逊又俊又勤快又省心,简直是天降财神!
掌柜的巴巴地想和蔺逊签订契约,长期雇佣,却被蔺逊婉拒了。
售卖所得,蔺逊与掌柜的约定了分成,微不足道的一厘,已经足够攒齐了离开青城渡河的船钱、以及欠路瑶的债钱了。
当蔺逊毫不犹豫拒绝掌柜的时,溪生也有预感,小仙君……恐怕又要走了。
黄昏归程,溪生惆怅地仰望天,天边一片丹霞漫天,瑰丽灿烂,天黑后,又是一个明争暗斗的不眠夜啊!
街上行人往来,人来人往,各自匆匆,日落黄昏时分,归家之心,总是雀跃,路边小摊贩们也忙着收摊,凡尘烟火,在这一刻的晚风里,透出了一股格外的柔软、安宁。
蔺逊忽地顿足。
溪生没发觉。
溪生怀揣着自己的重重心事,走出了好长一段路,才发觉跟丢了蔺逊!
溪生吓得一抖,慌忙回头找。
只见来往人潮中,一道高且瘦的背影,身姿挺拔、俊逸出尘,茫茫人群宛如鹤立鸡群般,一眼便看到了。
蔺逊走向了街边一家糕点铺。
溪生连忙跑回去:“主人!”
溪生跑到蔺逊身边时,只见蔺逊接过一小包油纸包,付给了伙计数个铜板,哗啦啦一串,足足有五十文!
溪生不可置信。
这么一小包,五十文!这是什么天价?!
紧接着,蔺逊又去了隔壁店铺,买了一只荷叶鸡,在溪生眼皮子底下,花出去了七十文。溪生有一些傻眼了,小仙君竟然花了这么多钱,买吃的?!
“主人……”
溪生茫然、疑惑。
蔺逊看了一眼溪生,只当溪生嘴馋,淡声道:“回去吃。”
回去吃?!
溪生更懵了。
*
落日时分,渐渐黯淡的光线,投照在狭窄古巷间,透着一股黯淡、幽深。
蔺逊没说话,走在巷道间。
溪生也不好吱声,它不懂蔺逊在想什么,也不好问,问不出,还怕言多必失,只好乖乖地、安静地跟在蔺逊身边,见机行事。
穿过迂曲深巷,一步、一步,离那一间墙面爬满了碧绿爬山虎的恬静小院,愈来越近了。
溪生悄悄抬头,观察蔺逊。
只见蔺逊提着油纸包,从容地往前走,面色苍白、沉静,好似没有一丁点儿波澜的水面,看不出底下一点,哪怕是一点蜻蜓点水的波动。
溪生琢磨不透,只能在快到时,小跑上石阶,推开门,像往常那样在进门前大喊:“路姐姐,我们回来啦!”
没有回音。
院中也空无一人,路瑶也不像往常那样,在院中听到声音,从木椅上起身,笑吟吟道:“回来了?溪生。”
再望向溪生身后的蔺逊,望切病患脸色,见蔺逊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才像松了一口气似的,笑问:“之之,今日去了哪儿?街上好玩吗?”
路瑶不在院中。
溪生错愕一瞬。
就在溪生以为路瑶,莫不是已经知晓蔺逊计划,提前又布置了哪一出的时候,听到了房里传来了声音。
“冯兄,感觉如何?”是路瑶的声音。
“多谢路郎中。”是一道陌生的男声。
房门关得紧,溪生趴到了窗户下,贴着窗缝往里瞧。
只见路瑶低头,收拾着药箱,旁边一个背影,衣衫半褪,肌肤细滑,身量骨骼一看就是一个成年男子。
溪生捂住了自己的嘴,瞪圆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瞧。
只听屋里的男子道:“路郎中,我……”
路瑶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冯兄,这几日思虑过重,才会胸闷气短、心慌无力,我已为冯兄施针,舒缓症状。我知冯兄乡试在即,难免多思,可思虑过度伤身,百弊而无一利,冯兄还是当以身体为重。”
“乡试……”男子声音略带苦涩,“其实我……”
“嗯?”
男子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道:“昔年父母在世,节衣缩食供我考学,总盼我有朝一日光耀门楣,可我那时,顽劣不堪,不懂他们的苦心。直到他们病重,久拖不治,路郎中不收诊金义诊,我才知晓,可也已经迟了。我曾堂前立誓,不中举,不娶妻,不成家。我……”
“冯兄。”路瑶打断,“冯兄孝心可鉴,冯叔、冯嫂也定会保佑冯兄明年高中!”
“我的意思是,路郎中,我不是忧心乡试,我是……”
“忧心娶妻?”
路瑶笑吟吟的一句,把男子接下来要说的一番话,噎得戛然而止。
只听路瑶笑道:“怕年龄大了,不好说亲?冯兄多虑了。远乡近邻皆知,冯兄尚在孝期,这才没有媒人上门的。待明年出了孝期,冯兄再中举,上门的媒人,恐怕要踏破冯兄的家门!”
“可我怕等不了明年,我想娶的人,等不了……”
“冯兄,已有意中人?”
路瑶安慰道:“冯兄也不必忧心。良缘夙缔,冯兄若与她有缘,她定会等你,若无缘,那也无法强求,一切水到渠成,方是佳偶天成。”
路瑶说着,去开门。
男人还想说:“路郎中,我……”
路瑶已经开了门,看见了扒窗户的溪生,声音惊疑道:“溪生?”
溪生心虚、又复杂地和路瑶对视一眼。
心虚在,被抓个正着,复杂在,这又是哪一出?
只见路瑶踏出了门,面色柔煦,笑眼盈盈,一双漆黑的眼珠子,仿佛点漆般,笑意点点,看不出路瑶真实的情绪,是否对它偷窥的行为,怒了,恼了?
溪生只能跳下窗,哒哒地跑到路瑶身边:“路姐姐,这是谁啊?”
“我的病人,头疼,来找我看一看。”
病人……
溪生瞬间接不了话了。
上次,王婶过来看见蔺逊,问起时,路瑶回答的也是病人。
看着对无论是谁,可谓都是一视同仁……
蔺逊原站在院中,溪生跳下窗户奔向路瑶的同一时刻,蔺逊也从院中走了过来。
路瑶问:“之之,今天街上好玩吗?”
“嗯。”
蔺逊的声音不轻不重、不咸不淡。
路瑶看见了蔺逊手里的油纸包:“买了什么?”
溪生嚷嚷:“主人买了梨酥糕、荷叶鸡,可贵了!”
路瑶讶然:“哪儿来这么多钱?”
溪生正欲挑明,蔺逊出门挣钱去了,屋里的人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看见同路瑶站在一处的蔺逊,他的眼瞳好似有针芒一缩,上下打量蔺逊:“这是王婶提过的,在这儿养病的病人?”
“王婶?”
冯生一下闭紧了嘴巴,一点没透露可不止提起那么简单!
王婶说起时,什么天上有、地上无,形容得像天仙似的,被路瑶养在家……又贤惠、又能干、又乖顺,哪儿哪儿都好!
如今一看,也就……尚可。
冯生还记得王婶说过,这个人赊账治病!
除了皮囊一无所有的人,他看不起!
可又怕路瑶朝夕相处被蛊惑,思来想去放心不下,才寻了一个由头过来。
冯生看见蔺逊手里提的油纸包,愈发油然而生一种捉到了的忿然——他就知道,这个人居心不轨!故意说没钱了借住路瑶家!狼子野心!可恶!
冯生扫视过油纸包上的签:“听闻公子囊中羞涩,赊账看病,忽然有了钱?买了这么贵的东西?奇香斋的荷叶鸡、冠春园的梨酥糕?都不便宜啊!”
“前几日,是身无分文。”蔺逊平静道,“路瑶,伸手。”
“嗯?”
“我答应你的,欠债。”
路瑶惊道:“你有钱了?”
“嗯。”
蔺逊在路瑶掌心放入一锭银,看得溪生眼皮一跳!
溪生看得清清楚楚,掌柜的今日给的,几乎都在这儿了!加上前两日挣得、路瑶给的,刨去买梨酥糕、荷叶鸡的钱,满打满算蔺逊身上所剩,不足三十文堪堪够一趟船钱!
路瑶拿着银两,并不多高兴,烫手似的,忧心忡忡地问道:“之之,你哪儿来的钱?你不会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了吧?”
偷?抢?还是……卖?
路瑶越想越疑,伸出手,探向蔺逊的衣裳,被蔺逊冷脸一把抓住。
蔺逊知晓路瑶在猜测什么,道:“正当途径,工钱清白。”
“哦。”路瑶收回手。
两人一来一回的小动作,看得一旁的冯生憋火更甚:“我看公子病似大好,也清还了债,另有打算了?”
蔺逊不避讳冯生,也不与冯生多说。
只把两袋一并交给了路瑶,对路瑶道:“我回来是辞行,这几日承蒙关照,不甚感激。”
“辞行?”路瑶反手,抓住蔺逊,“不行!你的病没好全呢!谁同意你走了?!”
“路瑶,我主意已定。”
蔺逊平静地扯开路瑶,转身向外走:“路郎中,后会无期。”
“之之!”路瑶要追,被冯生拦下,“阿瑶,他要走,强留,反而不好,让他走吧。”
蔺逊背影,很快在门外消失。
溪生见路瑶竟然被一个凡人拦了下来,惊愕得睁圆了眼。
只得一溜烟儿地往外跑,去追赶蔺逊。
边跑,边不甘心地喊:“主人!真走啊?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