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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青城(十二) 天边一轮孤 ...

  •   天边一轮孤月,照着巷道。

      蔺逊出了门,急步匆匆,风尘仆仆。

      溪生无奈地跟在后面,不解蔺逊离开的心,怎么就这么坚定?!也不交代只言片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知道的,知道是走夜路,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追杀逃命呢。

      可这不是逃命。

      这是远离安全地、一心亡命天涯地找死!

      过于了解处境的溪生,悲伤又无可奈何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蔺逊的路径,是出城。

      越近城边,溪生内心的哀嚎声越大:君上!君上!真放他走吗?!为什么要装睡放他走啊?!

      临近河岸,静谧的护城河,在月光下,波光粼粼。

      溪生远远望着那一条熟悉的河,愈发感觉河上吹来的风,沁骨凉!

      它在河边呆了数百年,头一次发现这儿的风真冷!真不是好呆的地方!

      “溪生。”

      溪生听到蔺逊道:“助我过河。”

      溪生错愕地望着岸边的蔺逊。

      冷风瑟瑟,吹得蔺逊衣角翻飞。他站在那儿,不避、不退,笃定地想要过河岸。

      溪生清楚,蔺逊支离破碎的修为,恐怕难以支撑他渡河。

      因此,他需要它的助力。

      溪生不想助蔺逊一臂之力,可它不能违逆蔺逊。

      “是,主人。”

      溪生凝聚修为,揽起蔺逊,跃上河面。

      河上冷风,如刀似刃,刺得肌肤宛如皲裂般疼。

      溪生难受地提速。

      忽然听到耳边一声声“咳咳”,眼见蔺逊唇角沁出血……

      “主人!”溪生惊惶失措。

      蔺逊呕出的血,令他发不出一个音。

      溪生眼睁睁看着蔺逊苍白脸色,宛如将死失去神采般,很快变得青灰、死气沉沉……

      “主人!别吓我!”溪生吓得手都在颤,蔺逊没死在其他地方,死在它手上了?!

      它不知道蔺逊的身体,已经孱弱到受不住越河激起的罡风了啊……

      就在这时,溪生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的:“溪生。”

      溪生环顾周围,茫茫夜色,河水荡漾,空无一人。

      “带他回来吧。”

      声音淡淡。

      “是。”溪生对着虚空颔首,调转方向,带着蔺逊返回河岸。

      *

      “师兄。”耳边传来银铃般轻快的笑声,鼻尖也痒痒的。

      不堪其扰地睁开眼,只见一张似花般娇媚笑脸。

      年轻姑娘离得近,清晰可见唇边的一对小小梨涡,笑得格外甜。

      她拿着一根青色的狗尾巴草,刮蹭着他的脸,嘴里念叨:“师兄啊,师兄,睡着了?外面来了那么多人,口口声声说着拜会瞻仰簪花大会魁首,我看呐,都想来捏一捏你这个年轻的小软柿子,爹和伯伯们应付得忙不过来,你在这儿躲清闲呢。”

      她自顾自地说着话。

      脸上的神情,从发现的惊、到止不住地笑,她低下头,苍翠魁梧的树荫遮住了她微微泛红的面颊,没留意躺靠在枝桠间的少年睁开了眼,一下被少年抓住了手腕。

      少年初醒的眼,带着一丝被惊醒的茫然、烦躁,琥珀色的眼瞳,被透过树叶的阳光,照得格外好看。

      姑娘看得愣了一瞬,直到被少年宛如铁钳般用力地抓疼了,才扔了狗尾巴草,气得吼:“师兄!”

      少年看清了她,收了劲,顷刻卸下了有人近身下意识战斗迸发出来的一身凌厉气势,一跃下了树。

      高高的马尾,甩落在肩上,恣意又张扬,走了几步,想起了什么,驻足回首。

      少年道:“婉莲师妹,下次,不要没声儿,靠太近,会伤着你。”

      “伤我?”姑娘轻功飞掠,落到少年身边,一踮脚凑近,盯着少年,笑道,“十师兄,好大口气呀。夺得了魁首,先拿师妹耍威风?”

      “你怎么也……”少年神色一瞬间黯然。

      “师兄!看招!”姑娘击向少年,本命法器彩绸一时灵动如水蛇,缠向少年。

      少年右指化出一柄剑刃,精致短小,形若匕首,莹白发亮,可爱得如同被点成铁杵的一截白玉萝卜,挡住了姑娘突如其来的攻击。

      姑娘一看那截剑刃,眼眸一亮:“婉莲向师兄讨教!看看簪花大会上,震惊四座的心剑,有多大威力!”

      “别闹了。”

      “闹?我哪里闹了?”姑娘看着少年,眼眸里满是切磋的期待、兴奋,“当今世上,各宗派剑修不知凡几,以修为化剑的剑修,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逍遥宗出了一个千年难遇的剑修天才,大家都看得你的风采,我看不得了?”

      姑娘不依不饶,一点没手软,彩绸翻飞,令人眼花缭乱,招式间,铃铛叮铃铃,时近时远看不真切,威压顷刻间宛如四面八方而来。

      少年叹一口气,闭目掐诀,剑随心动,霎时化成万千白光,宛如银针。

      银针穿绸而过,剑气清朗如风,刹那间破开——

      “哎,哎!”姑娘紧急收了自己的法器,旋转落地,嗔怒道,“逗你玩,你来真的啊?嘶!疼!”

      姑娘低头,瞅见食指上一条小细口,收法器时,慢了一步,被划了一下。

      姑娘抬起手,亮给少年,气鼓鼓地讨说法:“看!你打伤我了!”

      少年看了一眼。

      极细的一道口,不仔细看,看不太出来,或者,看得慢了,可能快愈合了。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头疼,也有些无奈。

      她这幅样子,和他这一段时间遇上的不少上赶着和他打架讹他的人太像了,俗称……耍赖皮。他们,有的想讹钱、有的想讹名、有的想讹交情……他和她,师出同门,钱名不分、交情也有,讹什么?

      少年诚恳道:“师妹,你举着这个,找师父告状,让他老人家来抓我,我不会认的!”

      姑娘的脸僵一瞬,咬牙道:“我让我爹来抓你干什么?”

      “去见那些人啊!”少年说着来气,“苍蝇似的,赖这儿好多天了,赶都赶不走!不是有门规戒律,我早下山了!谁想被当成猴一样围观啊?!”

      “你是说,我找你,是为了抓你?”

      “不然?”

      “我就不能是太久没见……”姑娘气得跺脚,瞅见一脸耐心、洗耳恭听的少年,气更不打一处来,顿时戛然而止了话,一扬手,复又捏着法器,攻向少年,“是啊!我就是来抓你的!”

      少年转身就跑。

      姑娘拔腿追:“站住!蔺逊!你死定了!今天抓不住你!我就不姓木!”

      少年怕被讹,溜得飞快。

      姑娘也追得疾。

      青、黄两道身影,宛如相随的雷电,疾疾穿梭在林间,所过之处,噼里啪啦,狼藉遍野。

      就在一发不可收拾时,一声暴斥劈空而至——“十师弟,你在做什么?!”

      少年怔愣,只见一个俊美青年瞬移过来,一下子到了两人间,顷刻化去两人缠斗的功力,震得周围树林枝叶“啪”一声巨响!

      “师兄!”少年看清来人,刚一开口,就被不留情地打断了。

      青年挡在姑娘身前,望向少年的目光有几分斥责:“婉莲身骨弱,你不知道?你跟她胡闹什么?!”

      “师兄,我没有胡闹,我……”少年的话没说完,被木婉莲忿忿不平地抢过了话头:“谁说我弱了?”

      木婉莲一脸倔强、不服气:“二师兄,你不要低看我!我很强的!”

      可她说话时,紊乱的气息,发白的唇色、提着本命法器微微发颤的手,都让她的这一句话没有说服力。

      “蔺逊!本姑娘一定要亲手抓住你!让你输得心服口服!”木婉莲提着本命法器,又冲向少年。

      少年一时难为,不知该挡、还是跑,木婉莲忽地脚下一软,宛如衰竭般,向地跌倒。

      “师妹!”

      少年一惊,即刻有一些悔了,他离山数月,不知道木婉莲虚弱至此。

      “你做的好事!”青年抢先一步,接住木婉莲,斥道,“婉莲先天体弱,修炼术法,只为固本培元强身健体,不能动怒动武,平日里哄着她,都是点到为止!你再清楚不过了!还跟她胡闹这么久?!”

      “我,不是,是师妹追着和我比试……”

      “她要比,你不能让着她?”

      “我让了!”

      “这就是你说的让!”青年面色铁青,“让到她的灵力耗尽枯竭?!”

      “我没想这样。”少年解释,“我没伤她,她一定要抓我去见师父,我只能躲啊……”

      “你真心想躲,她还能一直追着你?!”

      “我……”

      “够了!”青年喝斥,“我没空听你狡辩!你自己向师父认罪去吧!”

      青年抱着姑娘,飞身而去,徒留少年在原地,空余解释的半句话,在树叶沙沙的静谧中,归于寂静。

      他想躲,可躲不了。

      因为。

      他也有伤啊……

      簪花大会一行,迎战各派菁英,又在回山途中遇到各路人马找茬儿,他遮掩一身暗伤不露,回到宗门,仍然有各宗各派的人来打探他,他才不愿应付。

      逍遥宗才声名鹊起,各宗派虎视眈眈,他不能在此时,展露出受了重伤,这对宗门不利。

      可他的伤。

      虽未声张,也从未有人问过他。

      仿佛他作为一个剑修天才,理应赢下一切对决战无不胜。

      他不该受伤。

      也不会受伤。

      所以,他应该无时无刻让着同门,而不是同门让着他……

      ……

      “呀呀呀,冷成这样了?脸色这么差?”一道声音令他霎时清醒,睁开眼——

      入眼是一张柔嫩脸庞,一双漆黑眼珠,宛如雪间一点玄珠,绚丽夺目。

      她离得很近,目光紧密,盯着他,像是观察。

      路瑶。

      “你醒了?”

      见他醒来,她很快笑了起来,抖了抖自己的手腕,笑道:“我给你盖被子,惊醒你了吗?”

      蔺逊视线下挪,看见自己抓着路瑶的手,五指如铁,抓得那一截冷白肌肤,隐隐发青。

      路瑶不察,只当是他意外惊醒,手里还拿着盖到他身上的一方被角。

      蔺逊松开手,转头,看了一眼四周。

      天光明亮,庭院、红花树、木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路瑶的院子,躺在了路瑶常常躺卧的那一把木椅上!

      蔺逊惊得四望,想找溪生。

      只见溪生蜷缩在屋檐下的那一把小榻上。

      一切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他没有带溪生离开!溪生在小榻上困觉,而他,只是一不小心困懒在椅上睡着了?!

      “之之,昨天是你送我回房间的吗?”

      蔺逊听到路瑶讲话,扭头看向她。

      路瑶的脸上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的羞赧,只有互帮互助的赞许、平心静气,就事论事:“不错,算你小子知恩图报!但你也给自己找个毯呀!别搞得像我虐待你一样!你是病人,再受凉,又要浪费我多少好药啊?!”

      蔺逊的思绪,被路瑶的话一搅。

      梦中宛如溺水般的哀恸没了、梦初醒的怅然没了、发现宛如鬼打墙般又回到这儿的惊诧也没了,只剩下……

      一片迷雾般浓稠的疑窦。

      蔺逊问道:“你看见我在这儿?”

      “嗯。”路瑶露出了看傻子、不然她在和鬼说话的神情。

      “只是在这儿?”蔺逊问得隐晦,他记得他到了青城河岸,也记得他在河上,不耐受罡风击袭,体内血气上涌,吐血不止,几近死去……怎么又回到了这儿?!

      “嗯?”路瑶摸向蔺逊的额头,蔺逊被她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惊得一退。

      可是,头倚靠在木椅上,避无可避,被路瑶摸了摸额头。

      路瑶掌心的温度,触及蔺逊冰凉的肌肤,一瞬间让蔺逊愣怔,才竖起的警觉、试探,一下如土崩瓦解般溃散,耳朵、脑仁一片麻木地嗡嗡响。

      “睡了一晚?受凉了?伤到脑子了?”

      路瑶摸了蔺逊的额头,又把了蔺逊的脉,又露出了一副看不出所以然来的疑惑神情,不放心地站了起来:“我再去给你配一副伤寒药!”

      路瑶说走就走,步履匆匆地进去配药了。

      蔺逊僵掉的思绪,随着脚步声的远离,渐渐回拢,后知后觉地:“……”

      一会儿一副药,也不怕药性相冲!

      也就是他不怕药性相冲,正常人早灌死了!

      就在这时,溪生自觉地溜到蔺逊的跟前。

      对着躺在木椅上、神色莫名的蔺逊,溪生主动地开始了自己解释性地阐述:“主人!吓死我了!我以为……我用妖丹、血契救你,不知道管不管用!天快亮了,很快会来人,我不知道去哪儿,只能先把你带回路姐姐这儿了!谢天谢地,好人有好报,你终于醒了!”

      蔺逊盯着它:“你把我带回来的?”

      “是啊!”溪生一阵点头,“除了这儿,我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了……”

      蔺逊闭上眼,想说的话很多,又因这一既定事实,化为无言。

      只能道:“知道了。”

      溪生小心地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很低,怕被里屋的路瑶听到:“主人,还走吗?还是,养一养了来?你的身体,我带不了你过河啊……”

      蔺逊犹如身处进退维谷的困境,方寸间,动不得分毫。

      再焦躁,也只是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道:“知道了。”

      溪生悄然舒一口气,功成身退地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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