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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青城(十一) 蔺逊等了一 ...

  •   蔺逊等了一夜,也没等到悄悄离开的契机。

      每次,蔺逊起来,挪到门口,总能看到路瑶躺在院中,木椅摇啊摇,还能听到轻哼的不知名的小调。

      蔺逊不知道路瑶哪儿来的这么旺盛的精力,只见溪生都蜷在屋檐下小塌睡得酣了,路瑶还精神得很,躺在木椅上,闲情逸致地看了一整晚的夜星。

      蔺逊只能归因于路瑶习惯于夜出看诊。

      路瑶白日要补觉的。

      蔺逊决定耐心些,等待天明。

      清晨的开门声,惊动了院中的路瑶,只见她半起身,回头,木椅遮掩,仅仅露出小半张脸,肌肤丰盈柔嫩,好似蒙上了一层朝晨雾气的朦胧感,润得能掐出水来。

      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亮得晃眼。

      蔺逊走了过去。

      路瑶看着他,他的步履不快,身体受了伤的缘故,每一步也不大,挺直了脊背,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他的面色,苍白、沉静,像藏在水里的一把染血弓,狼狈、破败,极尽收敛锋芒,静如止水般平和……

      路瑶清楚蔺逊所想。

      路瑶笑道:“醒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路瑶满意地点点头,看了一眼正睡得香的溪生:“那今日的药,你自己熬吧。还有欠我的钱,除尘扫地、洗衣晾晒、挑水劈柴,你看着办吧,一事一文,童叟无欺!”

      蔺逊走近,视线下落,瞥见路瑶搭着椅托的手腕,素白衣袖露出的一截腕,比衣裳还白几分,冷腻腻的皙白,泛着冷光似的。

      路瑶身上什么也没搭、没盖。

      溪生还裹了一块小毯,像一只蝉蛹似的裹得严严实实,在小塌上,睡得香甜。

      路瑶竟然什么也没有,就这么光秃秃地躺了一夜?

      蔺逊道:“进去睡吗?”蔺逊顿了顿,想说下次不必将床榻让给他,又止住了说出口。他要走的,没有下次。

      路瑶摇头,躺了回去:“不困。”

      “不困,也去里面歇息,这儿……”蔺逊的目光,落在木椅上,木椅板又冷又硬。后面的话,蔺逊没说。

      路瑶没接话,懒懒散散地伸了一个懒腰:“之之。”

      “嗯?”

      “我饿了。”

      蔺逊没说话。

      路瑶又翻了一个身,望向他,眼眸亮亮的:“王婶昨天送过来好多吃的,没吃完,你去热一下?”

      蔺逊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地落在路瑶的眼眸、脸上。

      “一文!”

      路瑶满怀期待地给予金钱鼓励。

      很快又好像想起了蔺逊是个四肢不勤的富家公子,露出了半怀疑、半期盼的神色:“你不会不会吧?不会呀。我看你前两天,劈的柴,挑的水,洗的衣服都挺好的啊……”

      蔺逊当然不会。

      劈柴、挑水、洗衣,用的术法,蔺逊本人……入逍遥宗后,随着他修为日益精进,一应杂事皆有人打理,他根本不用做这些粗使活儿。

      可今非昔比,他早已不是那个进出皆有人迎来送往、处处奉为上宾的“丹曦君“了,如今的他是丧门犬、落草蔻,人人恨不得得而诛之,也就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小郎中,在意他的一条性命了。

      “好。”蔺逊转身,向走灶房。

      路瑶在,蔺逊不能故技重施。

      再者,他的身体损耗,已经撑不起他再怎么动用术法了。

      蔺逊准备老老实实地生火。

      生火第一步——劈柴。

      蔺逊不清楚怎么前两天才劈的半人高的小柴禾堆,这么快就没了,可巧妇难为无“火”之炊,第一步该劈的柴,总归要劈的。

      好在劈柴、练剑,术不同,也有相似处。如今的蔺逊,身骨差,修为凝滞,可经年累月的修行练剑,让他也还能提得动斧头,斧落柴断,不在话下。

      蔺逊“噼里啪啦”地劈了好一阵后,开始生火,灶房里渐渐冒出了烟。

      溪生从蔺逊哐哐劈柴时,就醒了,趴在灶房门口,悄咪咪地瞅了好一会儿。

      只见灶房里的小仙君,每一个动作,称得上稳重,又称得上迟缓。

      稳重在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有条不紊、一步接着一步地做,迟缓在……每一个动作,都像绷成了一条紧绷的线般费力,看起来极其不稳、摇摇欲坠。

      溪生都担心,蔺逊一个斧头劈到自己!

      可是,蔺逊神色认真,丝毫不察惊险,看得溪生大为折服。

      溪生看着、看着,突然释然了。

      不怪小仙君眼瞎看不清路瑶,他都看不清自己!

      ——濒死之人,还这般争强好胜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的?!要不是有一个古怪、又深不可测的“活菩萨”保着他,早死了千百回了!

      溪生回头望向院中的路瑶。

      路瑶躺在椅上,木椅一摇一摇的,好似等待投喂般悠闲。

      溪生:“……”

      怪。

      一个怪。

      两个更怪!

      路瑶一个大妖君,需要吃一个冷掉了的隔夜饼?!

      既然不吃,又装作要吃,指使一个好不容易救回来的病秧子费心费力地做,溪生都分不清,路瑶是真的想救蔺逊、还是假的想救蔺逊!

      还有蔺逊!

      伤成这样了,路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说一句软话、讨讨饶,路瑶会强迫?她又不是真要吃!

      溪生不懂。

      溪生大为震撼。

      溪生只能归因于,它化形的日子太短,见识过的大妖君、小仙君太少了。

      溪生看不懂、管不了,躺回了小榻,本本分分地装睡。

      日上梢头,蔺逊终于出来了。

      只见他左手端碟,右手拿杯,满满当当、又笨拙迟缓地走到了院中。

      他的额间有着细密的汗,苍白脸颊沾了些尘屑。

      “好了?”路瑶笑眯眯地望着他。

      蔺逊走到路瑶面前,没有立刻递给路瑶。

      路瑶看着他。

      他的面色,正经又平淡,没什么表情,独独眼神不看她,也不看自己手里的碟杯,眼神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路瑶抬头向上望的视角,轻易察觉他的下颌僵硬绷紧,微弱地暴露出来他此刻的故作镇定。

      路瑶忍住笑,接了过来。

      只见碟中好几块焦掉的饼,碎得零零散散,足见在铁锅中遭受了何等手忙脚乱的炙烤“酷刑”。

      路瑶不嘲笑他。

      “做得不错。”路瑶用筷,拿起了一块吃了,“挺脆的。”

      “脆?”蔺逊惊异地看着路瑶吃了一块宛如焦炭的饼,确定是脆,不是糊……

      “嗯。”路瑶道,“能吃。”

      蔺逊一时心绪复杂难言。

      路瑶道:“不然?扔了?粮食得来不易,何况我花了钱的?!我不会烧火做饭,王婶人好,会给我送些吃的过来,我不能白吃白喝吧?!各家有各家的不容易,她家只有一个人挣钱养家,码头做脚夫,一天下来也没几个钱,家里又有孩子,花销也多。她帮我送饭,我给她钱,当是帮她添一些外快了。”

      “其实还行,真的。”

      路瑶吃完了一块,示意蔺逊尝尝:“我自己做,差不多也这样。你一个富家公子哥,也不下厨的吧?第一次做,能吃,可以了。下次,注意些火候,用小火,会好些。”

      蔺逊听着路瑶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宽慰的话。

      她说得轻松,却莫名让他有一些触动。

      蔺逊问:“你一直这样生活?”

      “嗯。”

      “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

      “没有家人?”蔺逊不解,凡人降生,从呱呱坠地的婴孩,成长为有一技之长赖以生存的大人,不可能一直孑然一生,无人相护、无人教导……

      路瑶笑起来:“打听我的过往?”

      蔺逊怔愣。

      他不是有意打听别人的过往,素未平生、萍水相逢,何谈过往……

      随即听到路瑶大剌剌地坦荡的声音:“僭越了吧?之之。你,和我,是病患,和郎中;欠债,和债主的关系,没有熟到倾肠倒腹、袒露心声的地步吧?我不问你仇家,你问我过往?”

      “嗯,是我僭越了。”蔺逊问出话的第一时间,便觉察到了不合适,当下道,“不必说的。”

      路瑶笑吟吟道:“吃吧。吃了,除尘清扫、洗衣挑水,你选,一件一件来吧。”

      两人的对话,清晰落入在屋檐下、竖着一只耳朵装睡的溪生耳朵里,难以置信路瑶让蔺逊烧火热饼后,还要安排蔺逊做这么多体力活?!

      随即,便听到蔺逊轻声“嗯”了一声,转身,走向了水井的方位……

      溪生:“……”

      溪生抱头捂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水井边一声不吭、哼哧哼哧转动辘轳的……

      是昨日提着一把半残的心剑,要把天捅一个窟窿的玉面修罗?!

      好家伙。

      还有躺在树下,一整个监工样儿的路瑶!

      哪点儿有一方大妖的姿态?就差抱一个瓜了!它在河岸,见过许多拧着一个小马扎等客人的人,抱着一块瓜,边啃边吧唧吧唧,还随地大小吐籽喷口水!

      溪生紧急收回自己可怕的联想。

      越想。

      越难以把路瑶和一方大妖画上等号。

      但它还是得对路瑶报以求生欲极高的敬畏心的。

      溪生闭眼不看了。

      就当是它化形的日子太短,见识太少,没见过几个正经的大妖君、小仙君,偏巧碰上了两个怪兮兮以扮演凡人为乐的!

      院中的动静,时轻时重。

      许久后,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溪生睁眼,看见路瑶了走过去,开了门,一个提着食盒的胖女人走了进来,王婶,昨天见过,也听路瑶说过这一个称谓。

      “路郎中,饿了吧?”王婶热络地拉着路瑶,“有你爱喝的莲藕汤!今天炖这个,时间久了些。炖好,我马上送过来了!”

      “谢谢王婶!”路瑶笑道,“今天没怎么动,没感觉饿的,王婶最拿手的莲藕汤一来,是有点儿饿了呢。”

      王婶哈哈一笑:“赶紧趁热喝!”

      王婶把食盒交给路瑶,冷不丁瞥见院中还有一道身姿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水井旁。

      一身粗衣麻布,难掩一身清姿出尘,匆匆一瞥,玉容仙姿,令人眼前一亮,旧宅庭院一瞬间蓬荜生辉般亮堂了起来,宛如谪仙人。

      他站在那儿,双手交握,放于身前,姿态雅正谦和,仿佛对她这样一个来访者无声的、有礼节地问候。

      挽起的衣袖,露出小臂、手腕,骨节分明、青筋显现的手背上,还有颗粒分明的水流流落

      ——金屋藏娇?!

      王婶的脑里,顷刻间冒出硕大的一个自家崽子上了私塾回来神叨叨念的这个词——路郎中什么时候拐了这么一个貌美如花的人儿,藏在屋里,给自己浣衣洗被?

      难怪这两天,特意叮嘱她多盛一些食物过来!多了个人啊!

      “王婶?”路瑶看见王婶呆呆地盯着蔺逊出神。

      “噢噢噢。”王婶回神道,“这是……”

      “我的病人,这两天在我这儿医治。怎么了?”

      “病人?”王婶不信,“哪有病人做……”

      路瑶顺着王婶的视线,看向蔺逊。

      只见撸起袖子洗衣的蔺逊,与几天前一身血倒在自己门前的模样大有不同,颇有几分娴雅淑惠、宜室宜家的味道。

      路瑶解释道:“赊账看病,以工抵债。”

      “噢噢噢。”王婶连声点头,无意识地拍着路瑶的手,显然不全信。

      路瑶:“……”

      不好多解释。路瑶道:“王婶留下一起吃?溪生!多拿几副碗筷!”

      “噢,不了,不了,臭小子还等着我回去呢!我走了!路郎中!不用送!”王婶说着往外走了。

      “路姐姐,还拿吗?”溪生揉着眼睛,才睡醒的模样,站在屋前问。

      “不用了。”路瑶回头,“来吃吧。”

      “好!”溪生欢喜地蹦过来。

      “之之?”路瑶望向没动的蔺逊,向他招手,“来呀!一会儿凉了!”

      “我……”蔺逊像顾虑什么,顿了下,道,“我不饿。”

      “又不饿。”路瑶习惯了蔺逊的这一种说法,也不听他的,直接走了过去,将蔺逊拉了过来,“我是你的郎中,我让你吃东西,听我的!”

      蔺逊被路瑶拽着,跌撞地走了好几步。

      溪生早有眼力劲地打开了食盒,为路瑶、蔺逊各盛了一碗汤。

      熟练地对路瑶明知蔺逊辟谷不食还要强拉蔺逊来进食、蔺逊无意用食却甩不开一个凡人视而不见,自个儿抱起自己的碗蹲到一边咕隆咕隆吃起来。

      “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我又不是黑扒皮,光让你干活!”路瑶把碗塞进蔺逊手里,“吃吧!吃完继续!”

      溪生抱着碗,朝更远处的墙角挪了挪。

      看不见!听不见!

      好一会儿,身后没了动静。

      溪生好奇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路瑶、蔺逊各拿一碗,安静地用食,两人出尘之姿,宛如画卷,美不胜收。

      溪生抽眼,收回自己的视线,抚眼掩面——

      倘若不是对这俩货知根知底,知晓这俩货装模作样的表象!

      差点儿被这莫名其妙的和谐唬住了眼睛……

      餐后,又是一人踉踉跄跄地忙碌,一人悠悠闲闲地监工。

      溪生不装睡后,恪守自己的身份,跟在蔺逊身边帮忙,帮着帮着,帮累了,爬回小榻,睡着了——不怪它,它一个小妖精,也没干过这么多活儿!

      溪生睡得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几声“路瑶?”

      溪生一下精神了,睁开眼。

      只见夜色笼罩,已经入夜了。

      院子里没点灯,只有星点月光星辰的清辉,洒落院中,依稀能看见院中景象。

      溪生看见院中木椅旁有人,月光照着那人身形,清瘦挺拔,小仙君。

      他弯着腰,轻声细语地对木椅方向唤道:“路瑶?”

      声音很轻,挠痒痒似的,让溪生分不清,他是真想把人唤醒,还是不想。

      少顷,他弯下腰,把木椅上的人,抱了起来。

      溪生抬手,捂住了自己惊得一下张大的嘴巴,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溪生看着蔺逊抱着路瑶,轻轻地、一步步走进了房中。

      溪生惊得脑袋都不会转了——睡着,错过了什么?!这俩人,现在演的是哪一出?!

      正在惊悚时,溪生听见窸窣脚步声,蔺逊又出来了。

      溪生刚想闭眼装睡,蔺逊的声音落下来:“走吧。”

      溪生:“?!”

      溪生看着蔺逊往门外走,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蔺逊离开的心,不死,可算找到机会了……

      溪生心中哀嚎,幽怨地望向不远处的房门,它不想走!不想走!

      可是蔺逊已经走到门前。

      溪生不得不从小榻跳下来,它不能不跟上蔺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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