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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谢雨嘉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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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雨嘉醒来时,枕边是湿的。
她已经习惯了。从那个梦之后,枕头被泪水濡湿的早晨似乎成了某种常态——只是泪水的味道变了。以前是咸涩的,带着惊醒后的心悸和沉甸甸的石头;现在是温热的,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余温,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柔软的释然。
窗外是北方冬日特有的灰白天空。宿舍里很安静,林薇薇的床铺空着,陈悦也早早去了图书馆。期末临近,大家都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只有她,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让那些从梦境边缘渗出的画面一点点散去。
她抬手摸了摸脸。干的。昨晚没哭?不对,枕头湿了,那一定是哭了。可她不记得做了什么梦。
算了。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几条消息,妈妈的:“雨嘉,票买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奶奶问你想吃什么。”爸爸的:“回来前说一声,我去车站接你。”还有一条是林薇薇发的:“我们先去占座了,你醒了来图书馆,给你带了豆浆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桌角,果然有一杯豆浆,还温着。
回家。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快了半拍。已经大半年没回去了。上次暑假她留在学校做实验,没回家;再上次寒假,因为疫情也没回成。算起来,快一年半了。奶奶在电话里念叨过很多次:“雨嘉啊,奶奶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总说快了快了,等放假就回。
现在,终于要回了。
日子在期末复习和考试中飞快地滑过。图书馆、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让时间变得像被谁偷走了一样。等谢雨嘉终于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呼吸到家乡湿润清冷的空气时,已经是大年二十八的傍晚了。
转汽车,再走一段路。当村口那棵老槐树出现在视线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空气里有烧柴火的味道,混着腊肉香肠的熏香,和城市里完全不一样。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但还没下。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路两边是熟悉的景致:李婶家的大门上贴了新对联,红底金字,墨迹还新鲜;王大爷家的柿子树光秃秃的,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没人摘;再往前,就是奶奶家的院子了——
院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谢雨嘉推开院门,行李箱的轮子在门槛上咯噔一下。她还没站稳,就看见一个金黄色的身影从院子里窜过,躲到了墙角的水缸后面。
是小黄。
她认得它。金黄的颜色,在暮色里像一小团暖阳。毛是短的,密密实实地覆在身上;四只脚却是雪白的,像是踩进了面粉堆里没抖干净;两只耳朵又长又尖,此刻正紧张地竖着,朝着她的方向,像两片警觉的叶子。
它躲在缸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两只长长的耳朵,用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尾巴紧紧地夹在两条后腿之间,身子微微发抖。
它认识她。它知道她是这个家的人,每年都会出现那么一两次。但它还是怕。
谢雨嘉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知道它的规矩——只要她靠近,它就会躲得更远。不是冲她叫,不是龇牙威胁,只是躲。安安静静地躲开,躲到她看不见的角落,等她走远了再出来。
从不朝人叫。从不。
这是小黄。生性胆小的、永远夹着尾巴的小黄。和她记忆里那个胆大到会从巷口冲刺过来、会迎着所有陌生人摇尾巴的小黄,完全不一样。
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雨嘉回来啦?我听见动静了!”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只躲在缸后的狗。行李箱的轮子继续咯噔作响,她跨过门槛,走进温暖的堂屋。
晚饭是奶奶忙活一下午做出来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鸡汤。谢雨嘉吃得鼻尖冒汗,奶奶在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多吃点,瘦了,学校的饭不好吃吧?”
“好吃好吃,奶奶做的都好吃。”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
爸爸也回来了,坐在对面喝酒,偶尔问几句学校的事。妈妈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端上一盘刚蒸好的腊肠。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新闻,热闹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
很平常的,属于过年的夜晚。
饭吃到一半,堂屋的门轻轻被推开了。一个小小的金黄色身影钻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走到爷爷脚边,蹲下来,把脑袋搁在爷爷的膝盖上。
是小黄。
它没有看谢雨嘉,好像她不存在一样。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金黄的短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白色的四只脚规规矩矩地收在身下,两只长长的耳朵时不时动一动,捕捉着屋子里的各种声音。它在爷爷面前是放松的,尾巴不再夹着,而是轻轻地贴着地面,偶尔摇动一下。
一下,两下。
只有在爷爷面前,它才会这样。
谢雨嘉看着它,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这狗胆子小,就认我一个人。你奶奶喂它,它也吃,但就是跟我亲。别人一靠近,它就躲。”
是真的。她试过很多次。每次她靠近,小黄就会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开,走到她够不着的地方,继续蹲着,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远远地看着她。不叫,不凶,只是走开。好像她的靠近是一种让它不安的东西,它不想冒犯,只想躲避。
她曾经试图讨好它。偷偷藏起骨头,趁它不注意扔到它脚边。它闻了闻,没吃,只是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得更远了些。
她也就放弃了。
不是每只狗都愿意亲近人。不是每只狗都会像她的小黄那样,不管隔了多久,只要看见她就会飞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摇尾巴。这个道理她懂。
可懂归懂,每次看见这只小黄用那种疏远的眼神看她,心里还是会轻轻疼一下。
吃完饭,她帮忙收拾碗筷。经过门槛的时候,小黄正趴在那里,两只长耳朵耷拉着,眯着眼睛打盹。听见脚步声,它的耳朵立刻竖起来,转向她的方向。它睁开眼睛看她,没有动,但身体明显绷紧了。
谢雨嘉停住脚步,没有继续靠近。她就站在那里,隔着几步远,静静地看着它。
小黄也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警惕,和一点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几秒钟后,小黄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开了。它走到院子另一头的水缸边,重新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继续看着她。
还是那样远远的,保持距离的看着。
谢雨嘉收回目光,端着碗进了厨房。
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花在夜灯的光晕里旋转着落下,落在院子里,落在水缸边那个金黄色的身影上。小黄没有动,就那么趴着,偶尔抖抖耳朵,抖落积在上面的雪花。
谢雨嘉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几年前,这里趴着的是另一只小黄。
那只小黄,是她在一个清晨捡来的。
那是她高一那年的秋天。父母在镇上的工厂打工,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她跟着住在那儿。那天早上她起早上学,推开出租屋的门,就看见门槛边蜷着一团黄乎乎的东西。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是一只小狗。
小小的,大概只有两三个月大,金色的毛长长的,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它蜷成一团,把脑袋埋在前爪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着她。
那双眼睛。
谢雨嘉到现在都记得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很亮,湿漉漉的,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乞求,而是……好像在问:你愿意收留我吗?
她蹲下来。小狗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伸出手,它把鼻子凑过来,轻轻嗅了嗅,然后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湿漉漉的,软软的,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后来她仔细看过它的模样:一身金色的长毛,脖子那里尤其特别,有一圈毛向外微微卷起,像小狮子的鬃毛,威风极了。跑起来的时候,那圈鬃毛迎风飘扬,像披着金色的披风。
更特别的是它的性子。它不怕人。任何人。不管是谁靠近,它都会热情地迎上去,尾巴摇成螺旋桨。邻居说:“这狗,胆子大得很,以后看家护院是把好手。”
她喜欢它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它的朋友。
“妈!”她喊,“门口有只小狗!”
妈妈出来看了,皱着眉:“流浪狗吧,别管它,快上学去,要迟到了。”
她不想走。可是妈妈催得紧,她只能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学校走。那只小狗就蹲在门槛边,看着她走远,没有追上来,只是看着。那圈威武的鬃毛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那一整天,她上课都在走神。脑海里反复出现那双眼睛。
放学后,她几乎是跑回去的。推开门——小狗还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蜷成一团,见她回来,又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还在这儿?”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她的手陷进那圈柔软的鬃毛里,温暖得让人想哭。
妈妈从屋里出来,叹了口气:“这狗,赶都赶不走。早上你走了之后,它就在门口蹲着,一整天没动。”
“妈……”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期待。
“不行。”妈妈斩钉截铁,“我们哪有时间养狗?白天都上班,你上学,谁管它?”
“我可以管!”
“你拿什么管?你放学回来都几点了?它一整天饿着?”
谢雨嘉沉默了。她知道妈妈说得对。
可是那双眼睛。
她低头看着小狗。它也看着她,尾巴轻轻摇了摇,一下,两下,像是在说:没关系,我不挑的。
“那……送到奶奶家?”她试探着问,“奶奶不是一个人在老家吗?养条狗陪她也挺好。”
妈妈愣了一下,想了想:“倒也是……回头问问你奶奶。”
那天晚上,她偷偷从自己碗里省出半块馒头,捏碎了喂给它。它吃得很慢,很仔细,一粒碎屑都没浪费。吃完之后,它舔了舔她的手,又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眯起眼睛。那圈金色的鬃毛蹭在她手背上,软得让人心都化了。
她轻轻摸着它的头。
“你真威武。”她小声说,“像个小狮子。”
它的尾巴摇了摇,像是听懂了。
后来,奶奶同意了。周末,爸爸开车把小狗送到乡下。谢雨嘉抱着它坐在后座,一路上都在跟它说话:“奶奶家可大了,有院子,你可以到处跑。奶奶人很好,会给你好吃的。你要乖,要听话,不要乱跑……”
小狗趴在她腿上,安静地听着,偶尔抬头舔舔她的下巴。那圈鬃毛在她手心里蹭来蹭去,留下一片柔软的温暖。
到了奶奶家,奶奶出来接,看见小狗,眼睛就亮了:“哎呀,这小东西,长得怪好看的!这脖子上的毛,像小狮子似的!”
她把小狗放在地上。小狗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奶奶脚边,仰起头,尾巴摇了摇。
奶奶笑着蹲下来摸了摸它:“是你送的,奶奶当然喜欢。给它起个名儿吧。”
她想了想,看着它金色的长毛:“叫小黄?”
“小黄?行,就叫小黄。”奶奶点头。
小黄对这个名字似乎很满意,又摇了摇尾巴。那圈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圈小小的王冠。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秋天,是她和小黄相处最久的一段日子。之后她回镇上上学,只有寒暑假才能来奶奶家。但每次来,小黄都在门口等她。不管隔了多久,只要她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它就会飞奔过来,脖子上那圈威武的鬃毛迎风飘扬,在她脚边转圈,尾巴摇成螺旋桨。
它会听她说话。无论她说什么——学校里的事、和朋友闹的小别扭、考试考砸了的沮丧——它都安静地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那种眼神,好像在说:我在听,我都懂。
她最喜欢看它脖子上那圈毛。金色的,长长的,微微向外卷起,跑起来的时候迎风飞扬,真的像一头威风凛凛的小狮子。有时候她会用手轻轻拨弄那圈鬃毛,它就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你是我的小狮子。”她每次抱着它都会这么说。
它就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她的手,眼睛亮亮的。
那些日子,阳光总是很好。院子里的枣树投下斑驳的影,她就坐在树荫里,小黄趴在她脚边,偶尔抬头看看她,偶尔眯起眼睛打盹。风吹过的时候,枣树叶子沙沙响,它脖子上那圈鬃毛就轻轻颤动,像金色的麦浪。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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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没有。
高二那年暑假,她来奶奶家,没有看见小黄冲出来的身影。
“小黄呢?”她问。
奶奶沉默了一下,叹口气:“死了。”
她愣住了。
“上个月的事。”奶奶的声音很低,“不知道是谁干的,等找到小黄时它就已经死了。”
她没有听完后面的话。
后来的记忆是模糊的。只记得她一个人走到后院,蹲在那个小黄经常趴着晒太阳的角落,哭了很久很久。奶奶没有来劝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叹着气。
那只在清晨捡来的小狗,那只安静地听她说所有话的小狗,那只脖子上有一圈威武鬃毛的小狮子,就这样没了。
被毒死。
她不知道是谁投的毒,不知道为什么要投毒,不知道小黄临死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她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想象那个画面:小黄挣扎着跑回家,脖子上那圈曾经那么威武的鬃毛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倒在她曾经摸过它无数次的院子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
她再也没有去问细节。不敢问。
后来奶奶又养了一只狗,也是黄色的,也叫小黄。但那不是她的小黄了。
这只新的小黄,有着金黄的短毛、白色的四只脚、又长又尖总是竖着的耳朵。它很胆小,从不朝人叫,对谁都保持距离,只肯在爷爷脚边轻轻摇尾巴。
它认识她。它知道她是这个家的人。可它还是怕她。每次她靠近,它就会夹起尾巴,悄无声息地走开,走到她够不着的地方,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远远地看着她。
她明白,那不是它的错。狗就是这样的动物,有些天生胆大,有些天生胆小。这只小黄就是胆小的那种,对谁都这样,不只是对她。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回奶奶家了,对她来说,她就是那个每年出现一两次的、不太熟悉的“家里的人”。
理智上,她什么都懂。
可是每次回来,看见这只小黄用那种疏远而警惕的眼神看着她,看见它在她靠近时默默走开,看见它只有在爷爷身边才会放松地摇动尾巴——
她还是会忍不住想:
如果她的小黄还在,现在该多大了?毛色会变深吗?脖子上那圈鬃毛还会那么威武吗?它还会在她回来的时候,像一阵金色的风一样冲出来迎接她吗?
没有答案。
永远不会有了。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谢雨嘉从回忆里抽身,发现手里的碗已经洗完,妈妈正在擦灶台。
“雨嘉,发什么呆呢?”妈妈问。
“没什么。”她把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妈,我先去睡了,有点累。”
“去吧去吧,被子给你晒过了,暖和。”
她走出厨房,穿过堂屋,往自己的房间走。经过院子的时候,看见小黄还蹲在水缸边。雪落在它金黄的短毛上,它也不躲,就那么蹲着,看着某个方向。两只长长的耳朵在雪光里格外清晰,偶尔转动一下,捕捉着夜色里的声音。
它大概也在想什么吧。谢雨嘉想。也许在想爷爷为什么还不出来?也许在想这场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她站在那里,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那个小小的金黄色身影。
小黄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它转过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雪夜里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它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开了,走到院子的更深处,走到她视线不及的黑暗里。
没有叫。从来不叫。
只是走开。
谢雨嘉收回目光,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还是老样子。老式的木床,铺着厚厚的棉被,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已经发黄,但还能用。墙角立着一个旧衣柜,柜门上有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她模糊的脸。
她在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灯。窗外的雪光透进来,让房间里有一种朦胧的亮度。桌上的东西影影绰绰——几本旧书,一个笔筒,还有一个相册。
相册。
她伸手拿过来,打开。第一页是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旁边是奶奶,也笑着,手里抱着什么——
她凑近看。是狗。一只小小的、金色的狗。长毛,脖子上有一圈隐约可见的鬃毛。
是她的小黄。
那时候它刚来奶奶家不久,还很小,被奶奶抱在怀里,歪着头看镜头,眼睛亮亮的。脖子上那圈毛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以后会多么威武。
她翻到下一页。小黄长大了一些,蹲在门槛上,威风凛凛,脖子上那圈鬃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金色的波浪。再下一页,是她和小黄的合影——她蹲着,小黄站在她身边,仰着头舔她的脸,她笑得很开心,一只手还摸在它那圈鬃毛上。
一页一页翻过去。小黄在各种地方出现:枣树下、院子里、门槛边、田野里。有时候是单独的照片,有时候是和她的合影,有时候是奶奶抱着它。每一张里,它都那样精神,那样好看,脖子上那圈威武的鬃毛迎风飘扬,像披着金色的战袍。
最后一张,是她高一那年暑假拍的。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小黄趴在她脚边,闭着眼睛打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它金色的长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看着它,嘴角带着笑,一只手还搭在它那圈鬃毛上。
那是她最后一次和小黄合影。那个暑假之后,它就没了。
谢雨嘉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隔着塑封膜,什么也摸不到,可她还是在摸。她摸着那圈鬃毛的位置,好像还能感受到曾经的柔软和温暖。
“小黄。”她轻声叫。
照片里的它当然不会回应。它只是安静地趴着,闭着眼睛,脖子上那圈鬃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永远活在那个夏天的午后。
她的眼眶开始发热。
窗外,雪还在下。偶尔有风吹过,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大概是村里的狗在雪夜里互相呼应。
那些叫声里,没有她的小黄。
她的小黄再也不会叫了。
泪水终于落下来,啪嗒一声,落在照片上,正好落在小黄身上那圈鬃毛的位置。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可是越擦越多,泪水和着雪光,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模糊。
她抱着相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怕被隔壁的家人听见,她拼命压抑着声音,可眼泪止不住,一滴滴落在相册上,落在那些旧时光里,落在小黄那圈永远鲜活的鬃毛上。
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擦干眼泪,她把相册合上,放回桌上。然后脱了外衣,钻进被窝。被子确实很暖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奶奶家特有的那种樟木香气。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画面又浮现出来:清晨门槛边蜷着的金色小身影,第一次舔她指尖时的湿软触感,脖子上那圈鬃毛蹭在手背上的柔软,歪着头听她说话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阳光下奔跑时那圈鬃毛迎风飘扬的样子……
还有最后一次见它时,它趴在她脚边打盹的样子,那圈鬃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小黄。
不是院子里那只金黄色短毛、白脚长耳、永远躲着她的新小黄。是她的小黄。那只在清晨捡来的、陪她度过无数个寒暑假的、会听她说所有话的小狮子。
“你会梦到我吗?”她对着黑暗轻轻问,“就像我梦到你那样?”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
意识渐渐模糊。那些画面慢慢融化,变成光影,变成色彩,变成一种温暖的、包裹着她的东西。她感觉到自己正在下沉,沉进某个柔软的地方,沉进那些永远不会褪色的记忆里。
沉入梦乡。
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大概是堂屋的灯还亮着,家人们还在守夜。远处隐约传来电视里的笑声,还有零星的鞭炮声。
但这些都离她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