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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谢雨嘉沉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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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雨嘉沉入梦乡。
不是一下子沉进去的,而是慢慢地、缓缓地,像一片落叶飘向水面,像一滴墨洇入清水中。意识先是模糊了边界,然后融化,最后散成无数光点,又重新聚拢——
她睁开眼。
阳光。
金色的、温暖的、带着青草香气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脚下这片干涸的河床上。
河床。
谢雨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凉鞋,白色的,是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双。脚边是干裂的泥土,龟裂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形状,裂缝里长出些倔强的野草,开着细小的黄色野花。再往前,河床中间还有一窄溜浅浅的水,亮晶晶的,像一条忘记收走的银色丝带。
这是哪里?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两边是缓坡,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坡顶是熟悉的农田和远处村庄的轮廓。那村庄——是她奶奶家的村子。这条河,是村东头那条小时候常来玩的小河,只是后来干涸了,只剩下雨季才有水。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转过身——
一只狗站在河坡上,正往下冲。
金黄色的长毛,在阳光下像流动的蜂蜜。脖子上那圈鬃毛迎风飘扬,威武得像一头小狮子。它跑得那样急,那样快,四条腿几乎抡成虚影,耳朵向后翻飞,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光——
是她的小黄。
“小黄——”
谢雨嘉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小黄已经冲到她面前。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刹不住车,一个漂移过弯,后腿在干裂的河床上划出一道弧线,扬起一小片尘土,然后稳稳停在她脚边,仰起头,尾巴摇成螺旋桨。
她蹲下来,一把抱住它。
那个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柔软,熟悉的气息。她的手陷进它脖子上那圈厚厚的鬃毛里,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小黄的脑袋在她怀里拱来拱去,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小黄,小黄,小黄……”她把脸埋进它的毛里,声音闷闷的,“我好想你。”
小黄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啪嗒啪嗒打在她的小腿上。
不知道抱了多久,谢雨嘉终于舍得松开一些,低头看着它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亮晶晶地望着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和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却总是够不着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明知道梦里问这个很傻。
小黄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尾巴摇啊摇,像是在说:来呀,跟我来。
谢雨嘉站起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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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黄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前跑,跑几步就回头等她,等她走近了,再往前跑。阳光很好,晒得河床上的泥土暖烘烘的,野草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香,是她童年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小黄,你要带我去哪儿?”她问。
小黄不理她,继续跑。跑到一处河床拐弯的地方,它停下来,低头在地上嗅着什么,尾巴竖得高高的。
谢雨嘉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一串小小的脚印,从河床边上的草丛里延伸出来,歪歪扭扭地踩过干裂的泥土,往河床中间那浅浅的水洼延伸过去。脚印很小,带着细细的爪印。
“这是什么?”她问。
小黄抬起头看她,眼睛亮亮的,然后用鼻子朝脚印的方向努了努。
谢雨嘉顺着看过去。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水洼边,然后消失了。她站起来,走到水洼边,蹲下来往里看。
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底部的沙子和鹅卵石。几尾小小的鱼苗在水里游来游去,细得像针尖。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是小黄不这么认为。它走到水洼边,用前爪轻轻拨了拨水,然后退后一步,盯着水面,耳朵竖得高高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小的黑影从水底的石头缝里钻了出来。
是一只小刺猬。
它浑身是湿的,小小的鼻子一耸一耸,黑豆似的眼睛紧张地看看小黄,又看看谢雨嘉,然后飞快地往岸上爬。可是河床的泥土被水浸湿了,滑溜溜的,它爬了两步又滑回去,再爬两步,再滑回去,急得发出细细的吱吱声。
谢雨嘉忍不住笑了。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托住那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身体,把它从水里捞出来。小刺猬在她手心里缩成一团,刺扎得她手心微微发痒,但不是很疼——它还小,刺还不够硬。
“别怕。”她轻声说,“我们不是坏人。”
小黄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小刺猬。小刺猬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得更紧,反而悄悄探出一点点脑袋,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小黄,又看了看谢雨嘉。
然后它慢慢地舒展开来,趴在她手心里,开始舔自己湿漉漉的爪子。
谢雨嘉看呆了。
“它不怕我们?”她问小黄。
小黄摇了摇尾巴,好像在说:当然不怕,是我找到它的。
谢雨嘉笑了,轻轻把小刺猬放在岸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阳光晒着,小刺猬很快就不抖了,开始好奇地四处张望,小小的鼻子一耸一耸,捕捉着空气里的气味。
小黄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偶尔抬头看看她,偶尔看看那只小刺猬,尾巴尖轻轻摇着。
谢雨嘉也坐下来,坐在干涸的河床上,坐在阳光里,坐在小黄身边。
风吹过河床,带着野草的气息和远处农田里麦子的香气。头顶的天空是那种透明的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小刺猬在她手边的石头上转了两圈,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缩成一团,也晒起太阳来。
谢雨嘉看着它缩成圆圆的一团,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话:刺猬害怕的时候就会缩成团,把自己包起来。
可是这只小刺猬现在没有缩着。它舒舒服服地趴着,小小的鼻子一耸一耸,偶尔伸出爪子挠挠耳朵,自在得很。
它不怕了。
谢雨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小黄,”她轻声说,“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小黄睁开眼睛,歪着头看她,好像在等她说下去。
她看着那只圆滚滚的小刺猬,看着它晒太阳时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
“团团。”她说,“叫团团好不好?”
小黄的尾巴摇了摇,好像很喜欢这个名字。
“团团。”她又叫了一声。
小刺猬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好像有光闪了一下。然后它低下头,继续舔自己的爪子,算是默认了这个名字。
谢雨嘉笑了。
“团团。”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背上软软的刺,“你以后就叫团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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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慢慢升高,河床上的温度也暖了起来。谢雨嘉索性躺下来,躺在干裂的泥土上,躺在阳光里。小黄也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她肚子上,眯着眼睛打盹。团团在石头上趴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石头太硬,居然爬下来,一点一点挪到谢雨嘉身边,在她腰侧找了个凹陷的地方,重新缩成圆圆的一团。
谢雨嘉低头看了看腰边那个小小的、圆滚滚的身影,忍不住笑出声。
“你怎么这么会找地方?”她问。
团团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把自己缩得更圆了一点,像一个小小的、带刺的毛球。
小黄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搁回她肚子上,尾巴尖轻轻摇了摇,好像在说:它挺聪明的嘛。
阳光暖暖地晒着,风柔柔地吹着,谢雨嘉躺在河床上,左边趴着小黄,右边窝着团团,忽然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姿势。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她和小黄一起在奶奶家的院子里晒太阳。那时候没有团团,只有她们两个。她躺在凉席上,小黄趴在她脚边,偶尔抬头舔舔她的脚趾,偶尔眯起眼睛打盹。枣树的影子在她们身上移动,时间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样的日子会结束。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在这个梦里,那样的日子又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多了一只叫团团的小刺猬,圆滚滚地窝在她腰边,发出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小黄。”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好多次梦见过你。”
小黄的耳朵动了动。
“可是以前的梦里,都是不好的事。”她的声音有点飘,像在自言自语,“我总是梦见那条街,那辆车,梦见你……梦见你躺在那里。每次醒来都很难受。”
小黄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可是这次不一样。”谢雨嘉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指穿过那圈柔软的鬃毛,“这次你带我来这里,带我看小河,带我找小刺猬。这次我们可以一起晒太阳,什么都不怕。”
小黄舔了舔她的手,又趴下了。
谢雨嘉闭上眼睛,让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耳边是小黄均匀的呼吸声,是团团偶尔翻身时刺碰在一起的细碎声响,是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是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鸟叫。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就停在这个午后,这条干涸的河床上,左边趴着小黄,右边窝着团团,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可是她知道不能。
梦总是要醒的。就像那些美好的日子,总会结束。
没关系。她想。至少现在,这一刻,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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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开始西斜。河床上的影子拉长了,光线变成温暖的金红色。
小黄先醒过来。它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到谢雨嘉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要走了吗?”她问。
小黄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她懂了。
她坐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团团还在她腰边睡着,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团团。”她轻轻叫了一声。
团团的耳朵动了动,没醒。
她又叫了一声,伸出手指碰了碰它。它这才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小鼻子一耸一耸。
“我们要走了。”她说,“你好好活着,别被大动物吃了,别被人抓了,好好长大。”
团团看着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小黄走过来,用鼻子碰了碰团团,然后转身往河坡上跑去。跑了几步,回头看她,尾巴摇着。
谢雨嘉最后看了一眼团团,那个小小的、圆滚滚的、缩成球的身影。然后她站起来,跟着小黄往河坡上跑。
跑上河坡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干涸的河床蜿蜒在夕阳下,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每一道裂缝。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大概钻进了哪个草丛里,开始它独来独往的生活。水洼里的鱼苗还在游着,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还留在干裂的泥土上。
她笑了笑,转过身。
小黄在前面等她,脖子上那圈鬃毛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威武得像一头真正的小狮子。
她跑过去,跟着它,往更深的暮色里走。
走到河坡顶的时候,小黄停下来,回头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晚霞,倒映着她的脸。
“小黄。”她蹲下来,最后一次抱住它,“谢谢你今天带我来这里。谢谢你带我看团团。”
小黄舔了舔她的脸,然后轻轻挣脱她的怀抱,往后退了几步。
它站在夕阳里,金黄色的长毛被风吹得轻轻飘动,脖子上那圈鬃毛像一圈小小的王冠。
然后它转过身,跑向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
跑了几步,它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话。可她忽然都懂了。
它说的是:我一直在。
它说的是:你不用再哭了。
它说的是:下次,还带你去玩。
然后它消失在暮色里。
谢雨嘉站在那里,看着它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红变成玫瑰紫,又变成深蓝。
她知道该醒了。
可是她还想再站一会儿,再吹一会儿风,再回味一下刚才那个拥抱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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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嘉?雨嘉!”
有人在喊她。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睁开眼睛。
奶奶的脸出现在视线里,带着担心的表情:“做噩梦了?怎么在哭?”
谢雨嘉愣了愣,伸手摸了摸脸。湿的。可是心里不难受,反而有种奇怪的、暖暖的感觉。
“不是噩梦。”她说,声音有点沙哑,“是好梦。”
奶奶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奶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梦到什么了?”
谢雨嘉想了想,嘴角弯了起来。
“梦到小黄了。”她说,“我们一起去干涸的河沟里玩,还捡到一只小刺猬。”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黄?哪只小黄?”
“我那只。”谢雨嘉说,“脖子上一圈毛的那只。”
奶奶的笑容顿了顿,眼神变得柔软。她看着谢雨嘉,好一会儿没说话。窗外的天还黑着,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
“它来看你了。”奶奶轻声说。
谢雨嘉点点头。
“奶奶我还给小刺猬起了名字。”她说,“叫团团。”
“团团?”奶奶笑了,“为什么叫团团?”
“因为它缩成一团,圆滚滚的,特别可爱。”谢雨嘉说着,自己又笑起来,“它还趴在我腰边睡觉,像个小刺球,却不扎手。”
奶奶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她伸手又摸了摸谢雨嘉的头:“那一定是个很好的梦。”
“嗯,特别好。”
“再睡会儿吧。”奶奶给她掖了掖被角,“还早呢。”
谢雨嘉点点头,闭上眼睛。
奶奶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门轻轻关上。
黑暗里,谢雨嘉的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她想起梦里那个干涸的河床,想起阳光下那串歪歪扭扭的刺猬脚印,想起小黄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她时,眼睛里那亮晶晶的光。她想起团团趴在她腰边睡觉时,那小小的、一起一伏的身体。
也不知道那只小刺猬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找到了自己的路,是不是在某个草丛里安了家,是不是偶尔也会想起那个把它从水里捞出来的女孩和那只摇尾巴的狗。
也许不会吧。刺猬是独来独往的。
可是在那一个下午,在那个干涸的河床边,它们曾经在一起过。阳光晒着它们,风吹着它们,时间停在那里,像一个圆圆满满的句号。
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墙上,最后消失在天亮前的黑暗里。
谢雨嘉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又回到那个梦里去了吗?回到那个干涸的河床边,回到那金色的阳光下,回到小黄身边?团团还在那里等着她吗?还是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旅程?
没有人知道。
但她的嘴角一直弯着,弯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