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痛苦与温暖 ...

  •   谢雨嘉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像一片落叶飘向未知的水面。

      起初的梦境是温暖的——街边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油炸小摊滋滋作响,母亲正牵着她的手等一份刚出锅的糖糕。那是久远的、已经模糊的童年画面,被梦打捞起来,还带着记忆深处残留的温度。她几乎要微笑了。

      然后,尖利的声音撕裂了一切。

      一声,两声,接连不断,像是汽车急刹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鸣。可细细听来,那声音里却有什么不对——太凄厉了,太像某种生命被生生折断时发出的哀嚎。

      是狗叫。

      谢雨嘉的心脏猛地一紧。她在梦中转身,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街道的尽头,车来车往的马路边上,趴着一团土黄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狗。一只普通的乡下土狗,黄色的毛沾满灰尘和血污。它用两只前爪拼命扒着粗糙的石灰地面,拖着后半截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它的后腿不见了——不是被藏起来,是真的不见了,只剩下两团模糊的血肉在身后拖出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它还在叫。不是愤怒的吠叫,而是那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纯粹的、被痛苦浸泡透了的哀鸣。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心上。

      谢雨嘉想走过去,想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可双脚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她只能站在那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那双望向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呢?是疼痛,是恐惧,是求生的本能,还是某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视线,让那团土黄色的影子变成一片朦胧的、颤动的色块。

      这样活着,是不是还不如死去?

      这个念头像冰凉的针扎进脑海。她无法控制地想下去——这大概是一只流浪狗吧?没有主人,没有家,拖着失去后腿的身体,它能活多久呢?不能跑,不能觅食,甚至不能躲避飞驰而过的车辆。它将在痛苦和饥饿中慢慢耗尽最后的力气,没有人会停下来多看它一眼。

      即使它曾经有过家呢?在这贫穷的镇子上,谁会花一笔不小的钱去救治一只土狗?谁会费心给它装上那些只在视频里见过的、像轮子一样的假肢?大部分的人家,大概只会摇摇头叹口气,说一句“狗有狗命”,然后任它自生自灭。

      毕竟,这样的土狗,乡下多的是。

      泪水汹涌地滚落。谢雨嘉不知道自己是为眼前这只狗哭,还是为这个世界上太多这样无声消逝的生命哭,还是为那些被车轮碾过、被命运碾过、最终只能被遗忘的一切哭。胸腔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像有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心脏,用力挤压——

      她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的天花板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窗帘边缘透进一线路灯的微光。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长跑,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她大口大口地吸气,努力让自己回到“现实”这个安全的地带。

      过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间透出的天色。纯粹的、浓稠的黑暗,没有任何变淡的迹象。距离天亮,还有很久。

      谢雨嘉闭上眼。

      她不知道那个蜷缩在马路边的土黄色身影是否还在黑暗中等待她。但更深的某处,另一个名字正在悄悄浮现,像水面下涌动的光。

      球球。

      她放任自己沉下去。

      这一次,梦境是柔软的。

      黄昏。无边无际的草坡,被夕阳染成温暖的金红色。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特有的清甜气息,拂过脸颊时像最轻的抚摸。谢雨嘉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远处有什么在动。

      一个小小身影,从草坡的那头朝她奔来。跑得那样急,那样快,四条小短腿几乎抡成虚影,耳朵在风中向后飞扬,像两面小小的旗帜。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乳白色的底,浅棕色的斑块,永远长不大的小小体型。还有那熟悉的、全力以赴的、永远刹不住车的冲刺姿态。

      球球。

      她想喊它的名字,可喉咙被什么哽住了。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在最后一刻——

      没有漂移。

      没有急转弯。

      它直直地冲进她的怀里,小小的、温热的身躯撞得她后退了半步。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下巴,湿漉漉的鼻子拱着她的手心,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欢快。她听见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听见自己终于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有泪水滚落的痕迹,却是滚烫的、带着温度的。

      “球球……”她终于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球球,球球,球球……”

      她蹲下身,把它整个拥进怀里。小小的身体那样真实,那样温暖,心脏在皮毛下有力地跳动。她闻到阳光晒过的狗毛的味道,闻到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闻到一切活着、生长着、存在着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舍得松开一些,低头去看它的脸。

      它也正仰着头看她。那双眼睛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黑亮亮的,湿漉漉的,倒映着她的脸,倒映着漫天的晚霞。在那双眼睛里,她看见自己泪流满面,却也看见自己在笑。

      “你怎么……”她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想问你这几年去了哪里,想问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只是她看不见——

      可球球什么都没回答。它只是把头搁在她的膝盖上,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悠长的叹息。

      风从远处吹来,草浪一层层涌向天边。谢雨嘉忽然明白了什么。

      死亡是什么呢?是消失吗?是终结吗?是永远的告别吗?

      也许不是。

      也许死亡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就像落叶化作春泥,滋养来年的新芽;就像河流汇入大海,以另一种形态继续流淌;就像这一刻,球球跑进她的梦里,用最真实的方式告诉她——

      有些牵绊,是不会被死亡切断的。

      她从不知道,原来可以在梦里这样清晰地思考。梦里的思绪像水一样流动,却又无比澄澈。她想起那些曾经读过的诗句,想起那些关于生命、关于死亡、关于记忆的絮语。德国诗人里尔克说:“死亡是生命的另一面,它背向我们,我们未曾照亮它,但它是我们存在的一部分。”中国古人也说:“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归人,归去哪里呢?也许只是回到更广阔的存在里,回到爱过他们的人的记忆里,回到每一次深切的思念里。

      生命是一道光线,从出生射向死亡。可如果爱足够深,这道光线会弯曲,会回旋,会在记忆的镜面间不断折射,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球球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思绪,抬起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那触感温热而真实,让她忍不住又把它搂紧了些。

      “我一直很想你。”她把脸埋进它柔软的皮毛里,声音闷闷的,“一直一直很想你。”

      球球的尾巴摇了摇。

      “我梦见过你很多次,可是以前的梦里……都是不好的事。我总是在梦里看着那辆车,看着你躺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你可以跑过来,这次我可以抱住你……”

      球球抬起头,又舔了舔她的下巴。那湿漉漉的触感让她破涕为笑。

      “你是来告诉我的吗?告诉我……那些不好的梦,都不是真的?还是说,那些也是真的,但它们只是故事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乱了她的头发。球球从她怀里站起来,走到几步开外,回过头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像是催促,像是邀请。

      她站起身,跟了上去。

      球球开始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尾巴轻轻摇晃。她跟在它身后,沿着草坡慢慢地走。夕阳在她们身后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彩从金红变成玫瑰紫,又变成深蓝。夜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可草坡上并不黑暗——有什么光从脚下升起,从每一根草叶的边缘亮起,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种温柔的、珍珠般的微光里。

      球球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然后它趴了下来,把脑袋枕在前爪上,眯起眼睛,像无数次在陈奶奶家门口晒太阳时那样。

      谢雨嘉在它身边坐下。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头顶上,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像是说给球球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以前总觉得,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冲过来,不会……”

      球球的耳朵动了动。

      “后来我又想,也许活着本身就是这样,我们总是在无意中伤害别的生命,自己也被命运伤害。没有谁是完全无辜的,也没有谁是完全有罪的。我们只是……活着。”

      风轻柔地吹过。

      “可是现在我觉得,也许那些伤害和失去,并不是全部的意义。”她低头看着趴在她身边的小小身影,“因为它们让我知道,什么是我在乎的,什么是值得珍惜的,什么是我愿意用一生去记得的。”

      球球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光。

      “谢谢你还在。”谢雨嘉轻轻抚摸着它的头,从额头到耳朵,从耳朵到脖颈,一遍又一遍,“谢谢你愿意来我的梦里。”

      球球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把脑袋重新枕回前爪上。远处,有什么光芒在夜空中缓缓流淌,像是银河落了下来,又像是无数萤火虫同时亮起。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传说:每一个逝去的生命,都会变成一颗星星,在夜空中守望着爱过的人。

      那么,球球是哪一颗呢?还是说,它没有变成星星,而是选择在这样安静的夜晚,跑进她的梦里,让她亲手抱住它,亲口告诉它那些攒了十二年的思念?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答案。

      有些重逢,只需要一次完整的拥抱就足够。有些温暖,只需要一个不用醒来的夜晚就足够。有些原谅,只需要在梦里被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跑进怀里,就足够。

      夜风渐凉,可身边那个小小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暖。谢雨嘉仰起头,看着满天繁星。星光落在她脸上,落在球球的皮毛上,落在无边的草坡上。世界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身边那个小小生命均匀的呼吸声。

      如果可以,她愿意就这样坐很久很久,坐一整夜,坐到天亮,坐到来年春天,坐到球球再一次不得不离开。

      可是球球忽然站了起来。它走到她面前,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然后转过身,朝着草坡的尽头走去。

      谢雨嘉没有追。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渐渐融入远处那片温柔的、珍珠般的微光里。在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球球回过头,望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湿漉漉的,倒映着星光,倒映着她。

      然后它转过身,消失在光芒里。

      谢雨嘉的眼角又湿了,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知道她还会醒来,会回到那个有课业、有喧嚣、有车轮飞驰的世界。她知道那些沉重的记忆并不会因为一个梦就彻底消散,知道某些夜晚她还是会被噩梦惊醒,知道那条马路和那垂落的尾巴还会在某些不设防的时刻造访她的梦境。

      但她也知道,从现在开始,会有另一种梦等着她。那些梦里,球球会跑向她,会蹭她的手,会把头搁在她的膝盖上。那些梦里,她可以抱住它,告诉它所有攒了很久的话。

      死亡是结束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爱不是结束。记忆不是结束。那些跨越了生死、在梦境里重逢的温暖瞬间,不是结束。

      她闭上眼睛,在梦的尽头,最后一次感受球球留下的温度。

      窗外,夜色依然浓稠。但谢雨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角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知道,天亮后,她会记得这个梦。

      这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作者更新比较随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