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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深秋的 ...

  •   深秋的梧桐叶已经焦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在地上铺成松软的一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枝叶缝隙,在校园小径上投下斑驳的、不断晃动的光斑,像一场安静而破碎的梦。谢雨嘉抱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从图书馆走出来,脚下传来枯叶碎裂的细响——咔嚓,咔嚓,像某种隐秘的节拍,又像是遥远梦境边缘的、不容忽视的回音。

      这是她最熟悉的季节,也是梦境最常造访的季节。空气里清冷的萧瑟感,总能在夜晚轻易叩开她记忆的门扉,放出一段褪了色却依然锐利的画面。她几乎能预感到,随着夜色降临,某个熟悉的轮廓又会在意识的边界游走。

      前方的喧闹声穿透了这片寂静,女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午后凝滞的空气。谢雨嘉抬头望去,几个穿着鲜艳毛衣的女生正围成一圈,蹲在路边。从她们肩膀的缝隙里,她瞥见一团毛茸茸的、土黄色的小东西在不安分地扭动。

      “哎呀,它舔我手了!好痒!”
      “你看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会说话!”
      “也不知道是谁丢在这里的,好小一只。”

      女生们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喜爱。谢雨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抱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她能轻易想象出那小生命的模样:湿漉漉的黑鼻子,也许正翕动着探索陌生的气味;圆溜溜的眼睛倒映着围观者的脸;还有那或许还不太稳当、却努力摇动的小尾巴。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书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隔着空气,想要触碰某种早已消逝的柔软。心底某处被遗忘的角落,传来细微的、渴望的悸动。但下一秒,一种更深沉、更熟悉的阻滞感涌了上来,像潮水淹没了那点星火。她迅速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决定从人群边缘无声地绕过去。

      只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飞快地掠向那个被温暖和笑声包围的中心。

      果然是只再常见不过的小土狗,毛色混杂,却收拾得干净,眼神清澈而无辜。它正仰着头,接受一个女生温柔的抚摸,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抱歉,借过。”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一个女生侧身让开,带着笑意看了她一眼。谢雨嘉匆匆穿过那道由人体构成的短暂屏障,发梢擦过对方的手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将那些鲜活热闹的声响抛在身后,世界重新被落叶的沙沙声和风的低语填满。她深吸了一口气,秋日清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着泥土和植物衰败的独特气息,这味道总让她联想起一些模糊的、关于终结与等待的梦境。

      脚下的落叶层层叠叠,厚实而绵软。她走在上面,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落叶是树木做的梦,一片片飘落,便是将一夏天的梦轻轻抖散在风中。那么,踩碎这些落叶的声音,算不算是在惊醒谁的梦境?

      这个突兀的念头让她心头微微一颤,几乎是同时,另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现,带着一阵尖锐的、时隔多年仍不曾减退分毫的钝痛——

      球球。

      她猛地停住脚步,靠在路边一棵粗大梧桐冰凉的树干上。树皮的粗糙质感透过薄毛衣传来,带来一丝现实的 grounding。又是这样。白日的任何一点与“狗”相关的触动,无论多么微不足道,都会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在夜晚打开那扇通往旧梦的门。不,或许那不完全是梦,是比梦更真实、更顽固的记忆幽灵,总在夜深人静时,在她最不设防的睡梦边缘,一遍遍重演那场无声的默剧。

      她几乎能预见今晚的梦境了:无尽的街道,刺眼的白色车灯,冲刺的身影,还有那最后缓慢垂落的尾巴……细节或许会有偏差,但核心的恐惧与无力感从不缺席。有时,在极度疲惫或精神恍惚的白天,那些画面的碎片也会突兀地闪现,让她瞬间失神,仿佛被拖入一个短暂的、清醒的噩梦。

      谢雨嘉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里开始翻腾的影像。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这是她从某本心理自助书上学来的方法,据说能缓解焦虑。然而,意识却像脱缰的野马,沿着那条由今秋落叶铺就的小径,一路狂奔回十二年前那个同样落叶纷飞、却永远凝固在她八岁那年的清晨。

      ---

      那是南方小镇一个多雨的秋天。空气总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苔藓。球球是邻居陈奶奶家的小狗,也是整条街的“公共宝贝”。它那么特别,乳白的底色上点缀着浅棕斑块,像不小心泼洒的奶茶,体型永远像长不大的幼犬,却拥有惊人的速度和那个招牌式的、永远刹不住车的“漂移”绝技。

      谢雨嘉关于童年的许多快乐记忆,都带着球球的身影和它那傻气又可爱的漂移转弯。放学路上期待它从某个巷口冲出来的惊喜,看它因为冲得太猛而在自己脚边狼狈打滚时的开怀大笑,还有向它倾诉所有小秘密时,它歪着头、似懂非懂的专注模样。在父母坚决反对养宠物的童年里,球球是她不具名的、毛茸茸的家人,是她朴素世界里一抹亮丽的暖色。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很久很久,久到球球变成老狗,久到她长大离开。但命运,或者说是偶然,在那个工作日的早晨露出了它残酷的獠牙。

      生病的她坐在母亲电动车后座,前往诊所。因为不用上学而窃喜的她,正漫无目的地打量着熟悉的街道。然后,她看见了球球。

      对视,确认,然后便是那熟悉的、全力以赴的冲刺。

      笑容刚刚绽放在她因病而苍白的脸上,下一秒就冻结了。眼角余光瞥见的那抹白色轿车,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温暖的画面。

      呼喊卡在喉咙,时间被拉长、扭曲。她清晰地看到球球发现危险时的慌乱迟疑,看到它试图转向却已来不及的绝望,看到车轮碾过那小小身体时轻微的震动,听到那声短促到几乎被引擎声淹没的哀鸣。

      最清晰,也最漫长地烙印在她视网膜和脑海里的,是车子驶过后,球球躺在路中央,努力抬起头望向她时,那条尾巴缓慢的、一下、两下、三下的摆动。像一个未完的招手,一句无声的告别。

      然后,尾巴垂落,一切归于死寂。

      那个场景,在后来的岁月里,化作了她梦境中最核心、最挥之不去的场景。有时是完整的复刻,有时是扭曲的变体:车轮变得无比巨大,街道无限延伸,她自己的呼喊终于冲出了喉咙却无人听见,或者,球球成功刹住了车,摇着尾巴欢快地跑向她——但每每在即将触及的瞬间,梦境便突兀碎裂,她总是在一身冷汗中惊醒,徒留满腔失重般的虚妄与更深的怅惘。

      现实的后续同样冰冷。邻居的叹息,地上被沙土掩盖却依然刺目的痕迹,球球小小身躯的消失……大人们说“狗有狗命”,说“意外难免”,试图用这些粗糙的道理抚平一个孩子眼中的世界裂痕。但八岁的谢雨嘉,已将“是我害死了它”的钢印,深深烙在了自己的灵魂上。

      怨恨如野草般疯长。先是怨恨自己,然后是怨恨那辆白色的车,进而怨恨所有疾驰的钢铁机器,怨恨这个为了便利可以轻易碾碎生命的世界。她收集车祸数据,在日记里写下愤怒的控诉,在网络上寻找同类,用激烈的言辞武装自己内心的脆弱。

      但最深最沉的矛头,始终对准了自己。“凶手”——她无数次在心中对自己审判。她放大自己的“罪孽”:从无意踩死的昆虫,到呼吸间可能吸入的微生物,最终归结为“活着即是一种掠夺与伤害”。自杀的念头如同暗影,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徘徊不去。美工刀的寒光曾贴近腕部的皮肤,但生命本能更深厚的恐惧,总在最后一刻将她拉回。这求生与求死之间的撕扯,让她更加厌恶自己,陷入“伪善”、“懦弱”的自我指责中循环往复。

      直到她离开小镇,考上远方的大学,物理距离似乎带来了一丝喘息。她努力学习像个“正常人”,将那段往事锁进心底最深的抽屉,贴上“禁止触碰”的标签。但梦境从不同她商量。球球,以及那个秋天早晨的惨剧,依然是她睡眠国度里一位不请自来的、沉默的常客。

      ---

      一阵更疾的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扑打在谢雨嘉的裤脚上,让她从漫长的失神中惊醒。书抱得太紧,手臂传来酸麻感。她松开一些,继续朝宿舍楼走去,脚下的落叶声依旧,却仿佛带着不同的节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室友林薇薇的消息:“雨嘉,回来时帮忙带瓶果汁呗~ 宿舍快弹尽粮绝了[可怜]”

      琐碎的日常请求,将她的意识彻底拉回当下。她回了简短的一个“好”字,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正在下沉,给天际线抹上浓重的橘红与紫灰,暮色开始四合。夜晚即将来临,连同它可能携带的、熟悉的梦境访客。

      她加快脚步,在宿舍楼下的小超市买了果汁。上楼,开门,将果汁递给正戴着耳机追剧的薇薇,换来一个灿烂的笑脸和一句“爱你!”。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路边的短暂驻足,那潮水般涌起的回忆,以及对于今夜梦境的隐隐预感,都只是她脑海中一次轻微的、不为人知的短路。

      她坐回自己的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角昏暗。电脑屏幕亮起,文档、课件、待办事项……现实世界的秩序感重新包围了她。她需要预习明天的实验步骤,有一篇论文的提纲还没完善,周末或许还得去一趟图书馆。

      生活被这些具体而微的事务填满,像一层厚厚的缓冲材料,试图隔绝那些从记忆深渊和梦境缝隙中渗透上来的东西。

      但那个问题,那个在看到“土豆”(她后来从薇薇那里知道了那只小土狗的名字)笨拙地试图在学姐脚边打转时,在她心底悄然浮现的问题,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如果梦是潜意识的投射,是未竟心事的延伸,那么,在她的梦里,除了反复上演的悲剧定格,是否有可能,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会出现一只……可爱的小狗?不是带来痛苦记忆的幽灵,而仅仅是……可爱的、温暖的、让人想要微笑的存在?

      这个念头过于奢侈,甚至让她感到一丝背叛的愧疚。仿佛渴望在祭奠之地看到鲜花,是一种对逝者的不敬。

      夜深了。宿舍里只剩下薇薇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窸窣。谢雨嘉躺在床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戴上播放白噪音的耳机。她只是静静躺着,看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在天花板上的、一道模糊的光痕。

      她在等待。等待睡眠的降临,也等待可能随之而来的梦境。这一次,除了惯常的紧张与抗拒,似乎还混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明确承认的……期待?

      夜色浓稠如墨,缓缓浸染了整个房间。意识开始模糊,边界变得柔软。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谢雨嘉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今晚,梦里会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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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更新比较随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