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土里爬回来的爱人》思兀

5、别碰我

　　山坳里的日子像被熨平的锦缎，竟真的泛起几分平和的褶皱。

　　乌砚像是那晚被月色浸出来的邪性从未存在过，依旧是那个会笨手笨脚帮她晾草药、会捧着她后来买的正经诗集看得入神的模样。只是经了那夜，两人间的氛围悄悄变了——他递水时指尖会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她缝补衣裳时，他会凑得极近看，呼吸扫过她颈侧，惹得她耳尖发烫。那层刻意疏远的薄冰，不知何时已化成了绕指柔。

　　苏染青生得本就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往日总用膏子遮去几分艳色。这些天待在山坳里，没了外人，倒也懒得遮掩，一抬眼一回眸，都带着惊心动魄的亮。她自己没察觉，可乌砚看她的眼神，早已不像初见时那般躲闪，反而带着点黏人的温驯，像只认主的兽。

　　这日晚饭，乌砚喝了两碗野菜粥，还主动吃了半块粗粮饼。苏染青看着他渐渐有了人气的脸，忍不住多夹了一筷子腌菜给他：“多吃点，看你这几日都清减了。”

　　他抬眸看她，眼里盛着笑意，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染青做的，都好吃。”指尖的温度落在皮肤上，烫得苏染青脸颊发烫，别过脸收拾碗筷时，嘴角却忍不住扬着。

　　夜色渐浓，山风穿过篱笆，带着草木的清气。两人躺在床榻上，中间那拳宽的距离早已被填满，她背对着他，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还有他平稳的呼吸声落在颈后，像羽毛轻轻搔着。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细碎的“咯吱”声钻进耳朵。

　　起初她以为是老鼠，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种钝重的、像是骨头摩擦的质感，还夹杂着压抑的喘息。苏染青猛地睁开眼，借着月光转头——

　　身侧的乌砚正背对着她坐着，肩膀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那“咯吱”声正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他牙关咬得死紧，侧脸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额角青筋突突跳着，一看就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乌砚？”她伸手想去碰他，却被他猛地躲开。

　　他转过头，眼里竟泛着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像是在拼命克制什么。“别碰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怕……伤着你。”

　　苏染青心口一揪，哪还顾得上别的，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到底怎么了？”

　　他却猛地挣开，踉跄着爬起来，脊背弓着，像只濒死的兽，每走一步都透着挣扎：“我出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

　　“别！”他回头看她，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乖乖待着，等我回来。”话音未落，已撞开屋门冲进夜色里，留下满室清冷。

　　苏染青追到门口，只看见他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密林里。她攥着衣角站了半晌，转身回屋时，指尖无意间碰到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用暗红的液体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边缘还沾着点干涸的血痂。

　　这是前几日整理他旧物时发现的，她当时问他怎么会画这个，他只含糊说是旧书里看来的，随手画着玩。此刻摸着符纸，那点残留的暖意让她心头一颤——他方才那般痛苦，竟还想着留这个护着她吗？

　　接下来的日子，苏染青像守着个温热的巢。她按时洗衣、做饭、晒草药，只是每次转身，都会下意识看向门口。第七日傍晚，她正在灶台前烧火，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咳嗽。

　　心猛地一跳，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

　　拉开门，却不是乌砚。

　　门外站着个穿黄色道袍的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背着旧布褡裳，发髻用木簪绾着，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茫然。见她开门，年轻人愣了下——眼前的姑娘未施粉黛，却美得扎眼，眉梢眼角都带着艳色，让他下意识拱了拱手：“姑娘有礼了，在下云松，与师父走散了，在这山里绕了半日，不知能否问个方向？”

　　苏染青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语气冷淡：“沿溪往下走，能看到官道。”

　　“多谢姑娘。”云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扫过院子，“姑娘是独自住在此处？”

　　“与家人同住。”她不想多言，侧身就要关门。

　　“姑娘留步，”云松忽然开口，“看姑娘气色，似是有心事。在下略通些相术，或许能帮上忙？”

　　苏染青皱眉：“不必了。”

　　关上门的瞬间，她瞥见云松手里拿着个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院子深处。那道士的眼神，绝不像只是问路那么简单。

　　第二日清晨，苏染青挎着竹篮去后山采草药，刚走到蒲公英坡地，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姑娘，好巧。”

　　回头正是云松，黄色道袍在绿树间格外扎眼。他手里拿着罗盘，笑眯眯的：“昨日没找到师父，想着再找找。姑娘这是采草药？”

　　苏染青手摸向竹篮里的柴刀：“与你无关。”

　　“姑娘莫怕，”云松收起罗盘，“在下只是奉命办事。这一带近日有些‘异动’，不知姑娘夜里是否察觉异常？”

　　苏染青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懂你说什么。”

　　云松笑了笑，目光扫过她竹篮里的草药，又看向乌砚常去的那片密林：“若是姑娘遇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事，不妨说出来，或许在下能帮衬一二。”

　　苏染青懒得理他，拎起竹篮就走。走出很远回头，见那黄色道袍的身影还站在原地，望着密林方向，手里的罗盘指针转得飞快。

　　她攥紧了篮子，心里暗骂：乌砚这傻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