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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跟你走 ...

  •   门闩转动的“吱呀”声越来越急,像磨在苏染青的神经上。她看着乌砚绷紧的侧脸,那道眉骨上的伤口在油灯下泛着青白,指甲缝里的泥污混着些暗红色的碎屑,不知是土还是别的什么。

      不能让他再沾血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苏染青猛地从他身后绕出来,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块冰,衣服上的湿土蹭在她的衣襟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可她抱得很紧,脸颊贴着他冰冷的后背,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别伤人,乌砚,求你了。”

      乌砚的动作顿住了。挡在她身前的肩膀微微垮下来,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节泛白的颜色褪去些,露出底下不正常的青。

      “我跟你走。”苏染青把脸埋得更深,闻到他身上泥土与青草混合的腥气,“现在就走,去哪里都好,别在这里伤人,好不好?”

      门外的家丁已经在敲门:“小姐?里面怎么了?我们进来看看!”

      乌砚缓缓转过身,眼神里的凌厉像退潮般散去,那层淡淡的白雾重新蒙上瞳孔,却比刚才亮了许多,像寒夜里被点燃的星子。他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又抬头看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扯不动僵硬的肌肉。

      “真的?”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真的。”苏染青松开手,仰头看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笃定,“现在就走,我跟你走。”

      话音未落,乌砚突然弯下腰,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力气也大得吓人,苏染青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贴近了才发现,他的后颈有块青紫的瘀伤,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皮肉陷下去一小块,同样没有流血。

      “抓紧。”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急促的呼吸。

      苏染青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体一轻,乌砚抱着她转身冲向窗户。那些钉死窗棂的木闩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他用肩膀狠狠一撞,“哗啦”一声碎裂开来,带着雨水的冷风瞬间灌进屋里。

      “有人闯进去了!”门外的家丁终于撞开了门,举着灯笼冲进来,火光照亮了他们惊恐的脸。

      乌砚抱着苏染青,毫不犹豫地从破窗跳了出去。外面的雨还在下,落地时溅起的泥水打在苏染青的裙摆上,冰凉刺骨。他没有丝毫停顿,足尖点地,像阵风似的冲进了院外的竹林。

      苏州城的通缉令贴出来时,墨迹浓得发黑。

      纸上画着乌砚的轮廓,虽不细致,却能看出几分清瘦的身形,旁边写着“凶徒乌砚,因妒行凶,残害数命,现掳走苏府大小姐苏染青,知情举报者赏银百两,擒获者赏银千两”。字里行间没提“死而复生”,却把“凶徒”二字刻得入木三分。

      苏老爷大概是觉得“死人还阳”太过骇人,只暗地请了个姓周的道士,据说会画符抓鬼,带着几个徒弟在城内外游走,罗盘上的指针总对着城外的方向微微颤动。

      茶馆里的议论比通缉令更热闹些。

      “乌砚?那书生看着文弱,怎么会杀人?”卖豆腐的王婶往灶里添着柴,满脸不信,“前阵子我家小宝掉进河里,还是他跳下去捞的,自己冻得发了三天烧,我端碗热汤去谢,他都红着脸推回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旁边嗑瓜子的汉子啧了声,“听说苏老爷不同意他跟大小姐来往,急了眼,杀了好几个家丁呢。”

      “可别瞎说,”开杂货铺的老李头敲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那书生上个月还帮我挑了一下午水,就为了换本旧《论语》,说话轻声细语的,哪像敢杀人的?”

      没人敢深究真假,赏银的数目足够让不少人红了眼。只有周道士站在通缉令前,指尖捻着胡须,盯着乌砚的画像皱眉——那纸画像边缘,竟隐隐泛着层青黑色的雾,像被什么阴邪东西浸过。

      苏州城外五十里,山坳里的猎人小屋飘着袅袅炊烟。

      苏染青正坐在门槛上,看着乌砚蹲在溪边淘米。他穿了件半旧的蓝布衫,是苏染青前几日乔装成村妇,去附近的溪镇买的。她用偷偷带出的一支金步摇当了些碎银,不仅买了衣服,还带回了米面和一小袋盐,沉甸甸地压在背篓里,走得满脚是汗。

      “水开了。”苏染青朝他喊。

      乌砚立刻站起身,端着米筐快步走回来,鞋底踩过青草,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把米倒进锅里,又从背篓里拿出几颗野菌,笨手笨脚地择着,手指偶尔碰到苏染青的手背,会像触电似的缩一下,耳尖泛起不正常的青白色。

      这些日子,苏染青已经渐渐习惯了。

      习惯了他体温总比常人低,习惯了他白天不太敢见强光,习惯了他偶尔会盯着她的脖颈发呆,眼神里翻涌着渴望与挣扎。

      第一次他忍不住扑过来时,苏染青吓得闭紧了眼,却没感觉到预想中的撕咬,只有他冰凉的指尖抵在她颈动脉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染青……”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喘息,“我疼……”

      她后来才明白,那是他身体里某种本能的叫嚣。他需要血才能维持这具“活”着的躯体,就像人需要吃饭喝水。

      夜里躺在床上,乌砚会把脸埋在她颈窝,好半天才敢小心翼翼地张口。尖锐的犬齿刺破皮肤时,会有一阵细密的疼,像被蜂蜇了一下。他总是吸得很慢,很轻,像在品尝什么易碎的珍宝,吸完了就用冰凉的指尖摩挲着那两个细小的血点,眼眶泛红,声音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疼吗?”

      苏染青总是摇摇头,抬手摸摸他的头发:“不疼。”

      这天傍晚,趁乌砚在灶房生火,苏染青叫住了他。

      “把衣服脱了。”她轻声说。

      乌砚愣住了,手里的火石掉在地上,耳尖瞬间泛起青白色:“染、染青?”

      “我看看你的伤。”苏染青避开他慌乱的眼神,伸手去解他的衣襟,“总不能一直捂着。”

      他没再动,乖乖地任由她解开布衫的盘扣。当那件半旧的蓝布衫滑落肩头,苏染青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的背上纵横交错着数不清的伤口,有的是钝器砸出来的淤青,有的是利器划开的口子,边缘翻卷着,泛着青白色的死气,没有一处在愈合,更没有一处在流血。最骇人的是后腰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凿过,皮肉陷下去一块,能隐约看见底下的骨头轮廓。

      这些伤,该是被家丁拖拽时打的,是被扔进乱葬岗时砸的。

      苏染青的指尖颤抖着,不敢碰,却又忍不住轻轻拂过那些伤口。指尖下的皮肤冰凉坚硬,像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疼吗?”她的声音发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不敢想,他被人用棍棒抽打时有多疼,被扔进冰冷的泥土里有多冷,被厚重的黄土压着无法呼吸时,有多绝望。

      那时候她在做什么?在别院里自怨自艾,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熬过父亲的怒火,总能找到机会再见到他。她从没想过,他们对他做了这么狠的事。

      “对不起……”泪水砸在乌砚的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是我太傻了,我以为……我以为他们顶多打你一顿……”

      乌砚转过身,笨拙地抬手想擦她的眼泪,却被她按住手。

      “你告诉我,在土里的时候,你还记得什么?”苏染青看着他的眼睛,“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乌砚的眼神茫然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眉头慢慢皱起,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

      “疼……”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些微的颤抖,“很冷,很黑……喘不上气……”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的天空,像是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有乌鸦……”他说,“很多乌鸦,在上面叫……”

      然后呢?

      苏染青没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乌砚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空茫:“不知道了……睡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就在土里……想找你……”

      想找她,所以从那片冰冷的黑暗里爬了出来,带着一身的伤,一路摸索着,回到了苏府。

      苏染青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失声痛哭起来。

      他身上的寒气浸得她骨头疼,可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分给他一些。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袖子擦掉眼泪,拿起旁边的草药膏——是她去溪镇买的,原本以为能派上用场,现在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她轻轻把药膏抹在他背上那些相对浅些的伤口上,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以后别再伤人了,好不好?”她吻了吻他的肩膀,那里有块青紫的瘀伤,“我们就住在这里,安安静静的,不回去了,也不让别人找到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好不好?”

      乌砚转过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眼神亮得惊人。他用力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好。”他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听染青的。”

      灶房里的火还在烧着,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夕阳的余晖从窗口照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暂时驱散了那些挥之不去的寒意与阴霾。

      只是苏染青没看到,乌砚垂在身侧的手,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又尖又长,泛着淡淡的青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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