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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只要和染青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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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纸撕裂的脆响像冰锥扎进苏染青的耳膜时,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别人看见他。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甚至比被囚禁这三日的绝望更汹涌。父亲说他是祸根,家丁们视他为鬼魅,可在她眼里,那双手哪怕沾着泥污,也曾温柔地为她拢过被风吹乱的鬓发;那张脸纵然苍白如纸,也曾在月光下笑得让她心头发烫。
“别出声……”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话音未落,破碎的窗纸间已经探进半张脸。
雨丝斜斜地打在他脸上,乌黑的头发被淋得透湿,一缕缕贴在额角和脸颊,勾勒出下颌清晰的轮廓。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随着他轻微的呼吸颤巍巍地晃,像蝶翼沾了晨露,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苏染青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还是那样好看,甚至比活着的时候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却不是活人的那种红润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了冰水里,带着一种没有生气的冷冽。唇色很淡,近乎青灰,偏偏唇形饱满,微微抿着的时候,竟透出几分不自知的委屈。
这模样,说不出的妖冶,又说不出的鬼魅。像传说中勾人魂魄的精怪,又像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娃娃,可怜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的眼睛还蒙着那层淡淡的白雾,却准确地锁定了她的位置。那双曾经清澈如溪的眸子,此刻像蒙尘的琉璃,辨不出情绪,只一味地、呆呆地注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染……青……”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些,带着雨水的湿冷,却奇异地褪去了几分机械感,添了丝微不可察的依赖。
苏染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你看,他还记得她的名字。他还是认得出她。
也许……也许他真的还活着?只是受了重伤,在乱葬岗醒过来,爬回来找她了?那些关于活死人的说法,不过是家丁们吓破了胆的胡言乱语?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脸上一道新鲜的伤口打碎了。那伤口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青白色的肉,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显然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苏染青的指尖开始发抖。
“你……”她想问你疼不疼,想问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干涩的气音。
乌砚似乎听懂了她未尽的话,微微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他生前惯有的懵懂,可落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他抬手,想用指腹去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顿住,似乎意识到自己手上沾满了泥污,笨拙地在衣角上蹭了蹭。
他的衣角还沾着湿土和几根枯草,蹭了半天也没干净,反而把灰黑色的泥痕抹到了脸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染青看着那道泥痕划过他苍白的脸颊,突然就红了眼眶。
是她害了他。
如果不是她执意要和他来往,如果不是她偷偷跑去那间破屋见他,他或许还好好地活着,在城南的破屋里教书,攒钱买一支不那么好的玉簪,过着清贫却安稳的日子。
“对不住……”她哽咽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是我不好……”
乌砚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那层白雾淡了些,露出底下熟悉的、专注的神色。他不再管手上的泥污,径直伸过来,轻轻擦掉她脸颊的泪水。
他的指尖冰冷刺骨,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苏染青却没敢躲。
“不哭。”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染青,不哭。”
他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她的泪痕,动作虔诚又执拗,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可渐渐地,苏染青发现了不对劲——他的力道越来越大,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眼神也从最初的专注,慢慢染上了一丝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就像……怕她跑掉一样。
“乌砚,你松开些……”她试图推开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人。苏染青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骨头像是要碎了。
“染青是我的。”他突然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眼神里的白雾彻底散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偏执,“只能是我的。”
苏染青猛地一怔。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乌砚。那个乌砚会因为她多看了别的公子一眼而偷偷生闷气,却只会红着脸说“染青,我是不是哪里不好”;那个乌砚会把攒了很久的钱给她买玉簪,自己却啃了半个月的窝头。
眼前的人,有着和乌砚一模一样的脸,甚至还残留着他生前的温柔,可那温柔底下,却藏着一种让她心惊的凶残。
就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因为害怕再次被抢走,便要将它死死攥在手里,哪怕捏碎了也在所不惜。
“我知道……”苏染青强压下心头的惧意,放软了声音,“我是你的,我不走。”
她必须先稳住他。这里是苏府别院,门外就有家丁守着,若是被父亲发现他还“活着”,后果不堪设想。他现在这个样子,若是再被抓到,恐怕就真的……连全尸都留不下了。
乌砚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但依旧没有放开。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呼吸间带着浓重的泥土腥气,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厌恶。
“帕子……”他又提起那方丝帕,眼神在她身上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我的帕子……”
苏染青的心猛地一沉,喉头发紧:“帕子……被我娘拿走了,我没来得及抢回来。”
她不敢说谎。不知为何,在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里,任何谎言都显得格外可笑。
乌砚的眼神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烛火,透着一种孩子气的失落。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转而抓住自己的衣角,指尖用力地绞着那片沾着泥污的布料。
“他们……拿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破碎的委屈,“他们弄脏了,还拿走了……”
“我再给你绣一块好不好?”苏染青急忙说,试图安抚他,“比那个更好看的,绣满晚香玉,好不好?”
乌砚抬起头,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眉眼弯弯,像极了他生前无数次对她笑的模样。可那笑容没达眼底,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配上他苍白的脸和青灰的唇,竟让人背脊发凉。
“不用了。”他说,“拿走帕子的人,都该……消失。”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苏染青却从那轻飘飘的语气里,听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猛地想起去乱葬岗的家丁们至今未归。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乌砚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鬓角的羊脂玉簪,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染青,跟我走。”他说,“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去哪里?”苏染青下意识地问。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很坦诚,“但只要和染青在一起,哪里都好。”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纯粹的爱恋,可苏染青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想跟他走吗?
想。
从被关进这别院的那一刻起,她就想逃离这个冰冷的家,逃离父亲的强权,逃离这该死的门当户对。
可她能跟他走吗?
眼前的人,到底是人是鬼?他口中的“没有人的地方”,又会是什么样子?他刚才说的“消失”,又意味着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守院家丁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里面没什么动静吧?老爷让仔细盯着,别让小姐耍花样。”
另一个家丁的声音响起:“能有什么动静?门窗都钉死了,插翅也难飞。我刚才好像听见里面有响声,进去看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口。
乌砚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像被惊动的野兽,猛地将苏染青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她面前,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他侧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苏染青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不能进来!绝对不能!
她该怎么办?
是推开乌砚,让他藏起来?还是……想办法拦住门外的家丁,给乌砚争取逃跑的时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门外的家丁已经开始摆弄门闩,吱呀的声响像催命符一样敲在她心上。
而乌砚的眼神,已经越来越冷,越来越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