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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坟里爬出 ...

  •   苏染青把那支羊脂玉簪插进鬓角时,铜镜里映出的桃花眼正泛着水光。

      窗外的雨下得绵密,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像极了三日前那个深夜,家丁们靴底碾过青石巷的声音。她指尖抚过玉簪上雕刻的缠枝纹,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却压不住心口那团烧得发疼的火气——不是怒,是悔,像被雨水泡胀的棉絮,堵得她喘不过气。

      这已经是她被锁在这处别院的第三个日夜。雕花窗棂被粗重的木闩牢牢钉死,门外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连送饭的丫鬟都换成了面生的婆子。父亲说,她得在这里“静思己过”,直到断了对那个穷书生的念想。

      可她怎么忘得了乌砚?

      三日前,她还在城南那间漏风的破屋里,看他就着月光给她绣一方丝帕。帕子上是她提过的、想种在别院的晚香玉,针脚不算细密,却透着一股子认真。他生得那样好,眉峰像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也自带一种清冷矜贵的气度。

      “等绣完这方帕子,我就去苏府提亲。”他当时正低头穿线,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染青,我知道我如今寒酸,可我会好好教书,攒够聘礼……”

      她当时笑着捂住他的嘴,心头甜得像浸了蜜。她哪里要什么聘礼?她只要他眼里的光,只要他指尖的暖。

      可没等帕子绣完,母亲就带着家丁闯了进来。她被两个粗使婆子死死按住,眼睁睁看着母亲把那方未完成的丝帕扔进泥里,看着乌砚被家丁们拖拽着往外走。他回头看她,眼神里没有怨,只有点茫然,像在问:你怎么不说话?

      她想喊,想挣扎,却被一块带着药味的帕子捂住了口鼻,意识很快就模糊了。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这处别院,门窗紧锁,成了笼中鸟。

      这三日,苏染青水米未进,只在夜里偷偷拿出乌砚送她的唯一一件像样东西——那支羊脂玉簪。是他用攒了三个月的教书钱买的,说是在古玩街淘到的,估摸着是前清哪位小姐的旧物。他笨手笨脚地给她戴上,低垂着头:“染青,等我再攒些钱,就去求苏老爷……”

      求什么?求他把女儿嫁给一个连三餐都难继的穷书生?苏染青当时只觉得他傻得可爱,如今想来,那点微薄的念想,恐怕早已被父亲的铁腕碾得粉碎。

      “小姐,该喝药了。”送饭的婆子端着药碗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老爷说了,您再这样折腾,他就把乌公子……把他的东西全烧了。”

      苏染青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他敢!”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家丁的惊呼和怒骂。苏染青心头一跳,挣扎着想去窗边,却被婆子死死拉住:“小姐,您不能去!”

      “放开我!”她嘶吼着,指甲几乎要掐进婆子的胳膊。

      混乱中,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院门,发髻散乱,脸上全是泥污,嘴里嗬嗬地喘着气,像是见了鬼:“老……老爷!不……不好了!乱……乱葬岗那边……”

      苏老爷的声音从正厅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是……是乌公子!”那家丁声音发颤,几乎要跪在地上,“小的们刚才去查看……就、就看见……看见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了!白得像纸,指甲缝里全是泥!小的们吓得跑回来的,那手……那手还在动啊!”

      苏老爷的声音陡然拔高:“胡说八道!不过是只野狗刨坟,看把你吓的!再敢妖言惑众,打断你的腿!”

      家丁被踹得趴在地上,哭丧着脸:“老爷,是真的!小的看得真真的!那手还抓着一把草,草上……草上还缠着半块丝帕,白的,上面好像有花……”

      丝帕?

      苏染青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猛地想起那方被母亲扔进泥里的晚香玉帕子。

      他们对乌砚做了什么?!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把乌砚赶走了,最多打一顿出气,可“乱葬岗”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爹!你们把他怎么了?!”她朝着院门外哭喊,声音嘶哑,“你们把乌砚怎么样了?!”

      回答她的,只有苏老爷怒喝家丁的声音,和越来越浓重的恐慌。

      婆子死死捂住她的嘴,将她按回椅子上:“小姐,您别喊了,仔细惹老爷生气!”

      苏染青奋力挣扎,眼泪汹涌而出。原来他们不是囚禁她这么简单,他们是要让她和乌砚彻底断绝念想,甚至……要了他的命?

      这三日,她活在自欺欺人的安稳里,以为只要熬过去,总能找到机会再见到乌砚。可现在看来,她的天真,简直可笑。

      夜色渐深,雨势丝毫未减。去乱葬岗的家丁们迟迟未归,连个传信的人都没有。别院外渐渐弥漫起一种恐慌,下人们交头接耳,眼神躲闪,连走路都踮着脚,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苏染青坐在窗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羊脂玉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芭蕉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窗外窃窃私语。

      突然,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推开了虚掩的侧门。

      苏染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家丁们回来了?还是……

      她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湿泥里,带着一种黏腻的、拖曳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停在了她的窗下。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掩盖了其他的动静。

      苏染青缓缓抬起头,看向被钉死的窗纸。

      昏黄的油灯下,窗纸上渐渐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很高,很瘦,身形依稀是她熟悉的模样。只是那影子的头似乎低着,脖颈的角度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然后,一只手按在了窗纸上。

      那是一只苍白到透明的手,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泥土,甚至还沾着几根湿漉漉的、带着腥气的坟草。

      苏染青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她认得那只手。

      三日前,就是这只手,拿着绣花针,一针一线地给她绣晚香玉。

      窗纸被那只手轻轻一戳,破了一个小洞。

      一只眼睛凑了上来。

      那只眼睛的颜色很奇怪,不是乌砚往日里清澈的杏色,而是像蒙着一层白雾的灰,瞳孔涣散,却又带着一种直勾勾的、没有温度的注视,仿佛在透过洞眼,看着屋内的她。

      苏染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到那只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像是生锈的零件在转动。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从窗洞外传来,带着浓重的泥土腥气,一字一顿地说:

      “染……青……”

      “我的……帕子……”

      他的声音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执着,像是在寻找丢失的东西。

      苏染青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那方丝帕被母亲扔掉了,她没能抢回来。

      而窗外的那个影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按在窗纸上的手开始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更甚的青白,窗纸的破洞在一点点扩大。

      他要进来了。

      以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模样,从那片冰冷的土地里爬回来,来找她了。

      苏染青下意识地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梳妆台,上面的铜镜“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的镜片里,映出她惨白如纸的脸,和窗外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沾满污泥的轮廓。

      她该怎么办?

      是尖叫着呼救?还是……想办法打开这扇被钉死的窗户,看看他如今到底是什么模样?

      雨声、风声、窗外越来越清晰的抓挠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而那只苍白的手,已经快要将窗纸完全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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