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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过眼云烟似海(二) 我走进法院 ...

  •   我走进法院的时候,感觉异常的暖和,走廊里已很热闹了。法警手拿公文,跑来跑去执行任务,有时快步,有时小跑,两脚不离地面,鞋底擦着地板,沙沙发响,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民事执行吏、律师和司法官来来往往,川流不息,还有人垂头丧气地在墙边踱步。还有的呆坐在那儿等待。
      “区法庭在哪里?”我问一个法警。
      “您要到民事法庭,还是高等法庭。”
      “我是陪审员。”
      “那是刑事法庭,您该早说。从这儿向右,然后往左拐,第二个门就是。”我照他的话走去。法警说的那个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模样和善,显然刚喝过酒,吃完点心,情绪极好体格魁伟的商人;另一个是特斯科电器公司的推销员。
      我走到他们跟前,问他们这里是不是陪审员议事室时,他们正在谈论一批皮毛的价格。“就是这儿,先生,就是这儿.您跟我们一样也是陪审员吧?”模样和善的北极熊商人快乐地用他毛绒绒的嘴巴说。“那好,我们一起来干吧。”他听到我肯定的回答后继续说,“我是个承包商”同时伸出一只又软又宽又厚的手说,“得辛苦一番了,请教贵姓?”
      我报了姓名,走进陪审员议事室。有十来个不同行业的人,在不大的陪审员议事室里。大家都刚刚到,有的坐着,有的走来走去,互相打量着,作着介绍。只有一个退役军人身穿军服,其余的人都穿着礼服或便服。尽管有不少人是放下本职工作来参加陪审的,嘴里还抱怨这事麻烦,但个个都得意扬扬,自认为是在做一项重大的社会工作。
      陪审员有的已相互认识,有的还在揣测对方的身分,但都在交谈,谈天气,谈早来的冬天,谈当前要审理的案子。那些赶紧来同我认识,但还不认识我的人,显然认为这是一种特殊的荣誉。我却像平素同陌生人应酬一样,觉得这种情况是很自然的。毕竟“公爵”这一身份带来的优越感确实令我感到满足,这与我是否属于自由派无关。
      和人的应酬就是这样,无趣却令人满意。
      但是在陪审员议事室里恰好有一个有趣的灵魂,这令我感到高兴,那是一个我认识的人,叫鹿角克。在他云穆家做过一段时间的家庭教师。我对他的不拘礼节,对他的那种旁若无人的纵声大笑,一向很喜欢。
      “嘿,连您也掉进来了。”鹿角克迎着我哈哈大笑。“您也逃不掉吗?”
      “我根本就不想逃.”我尽量幽默地回答。
      “嗯,这可是一种公民的献身精神哪!不过,您等着吧,他们会搞得您吃不上饭,睡不成觉的!”他眉飞色舞地讲。
      这个的相貌堂堂的高个子明明跟我不是特别熟,却对我有十足的分享欲,于是他便开始讲江枫最近在民事法庭审理的一个案子,似乎很熟悉案情,他讲到这位著名律师如何在法庭上口若悬河,怎样使那个案子急转直下,叫那个道理全在她一边的老太太不得不拿出一大笔钱赔给对方。
      “真是一位天才律师!”他说…
      我听后没有他那种感受,只是觉得胸闷的慌。
      虽然我压着时间点到迟到,但还得等待好久,因为有一名法官还没有来,把审讯工作耽搁了。很快,在各色人物稀疏进场后,在场后的被告等到他们明显被法庭的庄严肃穆的气氛镇住了,陪审员们一坐好,民事执行吏就趔趄着来到法庭中央,仿佛要威吓在场的人似的,放开嗓门叫道:“开庭了!”全体起立。
      法官们陆续走到台上:领头的是体格消瘦、留胡子,目光猥琐的山羊庭长——他的私生活一言难尽;然后是那个脸色阴沉、戴金丝边眼镜的郊狼法官。此刻他的脸色越发阴沉,因为他在出庭前才和妻子吵了一架,因为他的小叔子拿了他们家一大笔钱。最后上去的就是那个经常迟到的法官,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唯独他的双眼,依旧是神采奕奕,因为自己对此很上心,所以常用各种不同方式猜测,解决各种问题——比如占卜。
      同时,雪豹副检察官随着法官们进来.他还是那样匆匆忙忙,腋下夹着公文包,还是那样拼命摆动一只手,快步走到窗边自己的座位上,一坐下就埋头翻阅文件,充分利用每一分钟时间为审案做着准备。
      副检察官提出公诉已是第四次。他热衷于功名,一心往上爬,因此凡是由他提出公诉的案子,最后非判刑不可。这个伤风败俗□□者和他的同伙发生不正当关系的案子已经大概清楚,并且已拟好发言提纲,不过他还需要一些资料,此刻正急急忙忙从卷宗中摘录着。
      书记员坐在台上另一角,已把可能需要宣读的文件准备好,然后把昨天才弄到手并研究过的一篇查禁的文章重读了一遍。他想跟那个同他观点一致的法官谈谈这篇文章,在谈论以前需好好看一遍。
      庭长查阅了一些文件,向民事执行吏和书记官提出了几个问题,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传被告出庭。栏杆后面的扇门开了,两个宪兵头戴军帽,手拿亮锃锃的佩刀,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三个被告,走在第一个的就是狄多,第二个是他的老板,也是旅店的店长——兔谢敏。当他们一进来,经过人们面前时,那个宪兵立马露出嫌恶的表情,慌忙转过脸去,打起精神,木然转向窗外。他一边走进法庭,一边抓紧自己的裤子,尽量不让大的过分的裤子垮下来。
      法庭里的人都把目光转到他身上,窃窃私语了起来,我瞪大眼睛,突然不太相信自己的直觉“为什么?……我会这么眼熟?”心想。
      庭长等着被告们坐好后,他就转过脸去对书记员说话。例行的审讯程序开始了:清点陪审员人数,讨论缺席陪审员的事情,决定他们的罚款,处理请假陪审员的事,以及指定候补陪审员的名单。等若无其事地宣誓完成,陪审员们一坐好,庭长就向他们说明陪审员的权利、责任和义务。
      大家都虔诚地用心听着。那个商人刚才说了太多话,所以一直在打嗝,听到一句话,就“点”一下头以表赞成。
      庭长讲话完毕,就转向几个被告点名。首先轮到狄多的审理。
      “你叫什么名字啊?种族是什么?”庭长非常亲切地问狄多。
      “你得站起来。”他发现狄多坐着不动,便有些不悦地说。狄多不情不愿地地站起来,一副挑衅的神情,并弯腰驼背,用他黑油油的眼睛直盯住庭长的脸,什么也没回答.“你叫什么名字?”
      “狼迪兰”他快速而小声地说。
      我这时已戴上眼镜,想:“这不可能,他怎么会……”我听见狄多的回答,心里思考着。庭长还想问下去,那个迟到的法官怒气冲冲地把他拦住了,笑声说了几句,庭长点点头表示同意,又对狄多说:“麻烦你大声一点”他说。“你登记的并不是这个名字。”
      那个满面的怒容法官问:“我问你,你的真名字叫什么?”、
      “我改过名字”,狄多说:“您知道,所以,我是狼狄多。
      我喃喃自语着“这不可能”,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二次被震惊到了。
      每次离开营地,在云岫山山麓晨跑时四季常青的树木,看鲜花挂满枝头;草甸上新鲜的草香;还有哪些一起度过的漫漫长夜,特别是在冬天,凉爽而明亮,星月挂在高高的星空中,彗星像是射向地面的一支箭,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天空飞出一道抛物线,它有力地翘起尾巴,在其他无数颗星星中,一闪一闪的发出耀眼的光芒。这颗拖着长尾巴的星星并没有引起我们心里的引起任何恐惧,恰恰相反,这颗星星为我们带来的那种向往新生活,善良而又能振奋自己的勇气;还有游戏时心跳加速的瞬间,尤其是那些在私密空间里安静相拥的时刻……虽然在他被迫无奈离开之前,最后分享的那杯巧克力,苦苦的,几乎没有甜味。
      距离我最后一次见到狄多,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当年我必须这样选择,当然这也是最优解,直到宪兵队来的前几天,我才把这件事告诉狄多。我实在没办法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不想伤他的心,也不想面对自己确实是使得他踏入死地的帮凶的事实。
      他当时很想让我承认我是被迫的,或者这完完全全是场误会。
      但是,我答应过他,无论什么事情都该对他实话实说……
      那种感觉太可怕了,当时我觉得自己永远都无法释怀,他大概也是如此。那次糟糕的谈话后,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心里都清楚,只是再也无法谈论这件事了。
      然后,他那样离开了,我甚至没能去送他。之后,我们还通过书信往来,可距离越来越远,联系也越来越少,直到彻底断了音讯。我实在无法接受,把最好的初恋变成仇人。
      这么久过去了,我渐渐淡忘了他,或许是故意让自己忘记的 —— 我总是这样,逃避那些痛苦的回忆。

      我喃喃自语着“这不可能”,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但心里比谁都清楚,被告席上那个身形消瘦的青年,正是我自己年少时真心喜欢过、有着一段朦胧过往的狄多。
      当年在我的团里遭遇风波,为了维护集体声誉、平息流言,也为了在上级调查中保全手下大大小小的兄弟,我只能亲手将负责传达停火指令的狄多推了出去,让他成了承担一切的人。
      自那以后,这段往事就像一根刺,时时提醒着我的功利与怯懦,将我拖进良心不安的漩涡。后来,我仔细回想时才发现,正是自己经手的纪律整顿文件,间接导致了狄多被迫离开团队……此刻,即便狄多面色蜡黄,我依旧能从那双乌黑的眼眸里、从偶尔流露的青涩神情中,认出当年那个笑盈盈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