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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过眼云烟似海(三) “早该如此 ...

  •   “早该如此陈述。”庭长扫过文件,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傲慢。
      “他怎么会做出违规的事?”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家中可有亲属?”庭长继续询问被告。
      “没有了。”狄多的声音很轻。
      “户籍身份?”
      “普通市民。”
      “职业呢?以何为生?”
      狄多沉默着。“你的职业是什么?”庭长再次追问。“是您知道的那种灵活谋生的情况。”他低声回应。“请具体说明。”戴眼镜的法官语气严肃。“算是自由职业者,工作地点不固定。”狄多抬眼看向法官,“我是被逼着写下认罪材料的,长官应当清楚这一点。”
      说完,他快速扫过法庭,我心头猛地一紧,仿佛那带着委屈的目光牢牢锁住了自己——那眼神里的无助与困惑,让他下意识地垂下了头。庭长以同样的问题询问另一位被告后,法庭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即陪审席上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庭长敲响法槌维持秩序,转向狄多:“起诉书副本是否收到?”
      “收到了。”狄多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
      “请坐下。”狄多依言落座,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庭长拢在法袍里、枯瘦的手上。随后法庭传召证人,遣退暂无需出庭者,书记员起身宣读起诉书。他想读得清晰响亮,却因语速过快、表述生硬,只发出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听得人昏昏欲睡。法官们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偶尔交头接耳;一旁的法警几次想打哈欠,都强行忍住了。
      狄多挺直脊背坐着,听着听着,忽而浑身轻颤,像是想开口辩驳,脸颊涨得通红;忽而又重重叹气,换个姿势交握双手,看看四周,再将目光落回书记员身上,偶尔用手指拨开额前的头发,轻轻搔着头皮。
      我坐在第一排中间的高背椅上,摘下眼镜望向狄多,内心正经历着翻江倒海的挣扎。
      起诉书的核心内容大致如下:“一八九九年三月十七日,第四警务分局对隆兴街第三百三十六号摩尔旅馆进行例行检查……经查证……现有证据表明……狼狄多存在不正当营生行为,兔谢敏为其提供了一定协助……以上为初步核查情况。”听到这里,狄多身子又是一哆嗦,脸颊涨得通红,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想要站起身,却被法警示意制止。
      后续内容提到,摩尔旅馆店主起初供述,旅馆内存在有组织的违规聚集□□交易行为,狼狄多仅是参与人员之一;但在第二次询问时,店主推翻此前说法,声称仅为狄多提供了场地,对其具体行为并不知情,将主要责任都推到了狄多身上。
      紧接着,起诉书列举了被告陈述记录、证人证言、专业意见等证据材料,结尾部分写道:“……综上,狼狄多的行为已违反相关法规条款。依据《刑事诉讼程序条例》第三零一条规定,此前因违反军队纪律离队的狄多,应交由地方法院会同陪审员依法审理。”
      书记员念完起诉书,整理好文件坐下,理了理头发。在场众人都松了口气,暗自期待审讯尽快推进,既能让案件有个结果,自己也能早些结束工作。唯有我毫无这种轻松感——想到五年前那个天真的少年,如今竟站在被告席上,他的心里满是忐忑与不安。
      起诉书宣读完毕后,庭长与另外两位法官低声商议片刻,随即转向狄多,神情仿佛在暗示:证据确凿,已无辩解余地。
      “狼狄多,”庭长身体微微前倾,“你被指控自一八九七年一月十七日起,在梅森郊区多地存在违规从业行为,你是否承认所指控的事实?”说完,他侧身看向记录员。
      “绝对没有这回事,我只是被……”狄多突然提高声音,语气激动。
      “具体情况可后续说明,现在只需回答是否承认指控事实?”庭长打断了他。
      “真的没有,长官,我只是……”狄多迟疑了一下,缓缓低下了头。
      “详细陈述可留待后续,你是否承认指控的事实?”庭长语气平和却态度坚决地再次追问。
      狄多沉默不语,他听出来了那个道貌岸然坐在高位的家伙根本没有让他说下去的打算。
      “这就对了,你的认罪材料写得很清楚,相关情况有据可查。”庭长露出审讯告一段落的神情,挪了挪桌上的文件,转而向兔谢敏询问,“你是否承认指控的事实?”
      认罪材料,屈打成招。
      “我没有任何过错。”兔谢敏语气坚决地反驳,“我根本不知道他会做这些事,是被他误导了。要是早知道,绝对不会把地下室租给他!这些事都是他做的。”
      “具体情况可后续补充,”庭长温和却不容置喙地说,“那么你不承认自己存在过错?”
      “从来没有。”
      “很好。”庭长显然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
      随后他转向狄多:“狼狄多,你把事情经过简要说明一下吧。”说着,他靠向椅背,“只要你如实陈述,配合调查,后续处理时会综合考量你的态度。”
      需要说明什么呢?我确实在旅馆里有过那些行为,但我是被迫的——当时被人灌醉后带到那里……总之,不能把所有责任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狄多回答时,眼神带着几分绝望,先是看向检察官,又转向庭长,在认罪材料的效力被默认后,他的心里满是委屈。
      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辩解很难被采纳——那位所谓的“负责人”早已通过合规途径解决了相关问题,事情的走向似乎早已注定。

      “荒谬!之前陈述时为何不提?现在临时补充,有相应证据支撑吗?这并非本次庭审需要优先核查的内容。”检察官眯起眼睛,语气严肃地说,“你已承认在摩尔旅馆的相关行为,需明确这与其他事项是两回事。”
      狄多绝望地环顾四周,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接着回答:“以前认识我的人,还有一些相关人员,都能为我作证。”
      “他难道认出我了?”我心里一惊,只觉得血液瞬间涌上脸颊。
      事实上,狄多并未认出来,很快便转开视线,又带着无助的神情望向检察官。“这么说来,你是希望通过说明相关情况争取从轻处理?这一点值得肯定,但就本次庭审审理的案件而言,你相关行为的事实依据是明确的。”检察官回应道。
      狄多忽然皱起眉头,急切地说:“我没有承认指控!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讲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清楚。你们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没有做错。”
      “我的发言到此结束。”检察官对庭长说道,微微耸了耸肩,随即在记录提纲上快速记下被告的陈述。庭长记录片刻后,侧耳听完左侧法官的低声建议,宣布庭审暂停十分钟,随后起身走出法庭。原来那位法官突发胃部不适,希望稍作休息,庭长便临时决定休庭。待法官状况好转□□审重启,可类似的小插曲接连发生,使得审讯过程被拉长了不少。
      休庭期间,大部分人都在座位上讨论案情。我本想离开法庭冷静一下,却因心怀愧疚,生怕被人察觉异样,始终没能起身。
      另一边,狄多难以忍受众人的目光,一直低着头;而我同样心神不宁,一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不愿去看被告席,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就像与昔日旧友久别重逢,对方的外貌因岁月磨砺而陌生,可透过这些变化,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又渐渐清晰。
      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当年那个青涩少年的模样。他暗自确认:没错,即便如今狄多穿着囚服,身形消瘦,精神萎靡,眼睛浮肿,但他确实就是当年那个会带着笑意看向自己的狄多!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在我担任陪审员的庭审上遇到他,久久未见,竟在被告席上重逢!这件事到底会如何收场?真希望能快点结束!”
      可事与愿违,后续庭审仿佛故意与他作对般持续了很久。法庭逐一询问证人和专业人员,检察官与辩护人按流程提出问题,随□□长请陪审员查看物证。物证核查完毕,庭长宣布法庭调查阶段结束,随即请检察官发表公诉意见。
      这位检察官自视甚高,总希望自己的发言能引起关注,即便在场众人都盼着他尽快讲完,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展开陈述。
      “各位陪审员,你们今天审理的这起案件,”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发言稿,“是一起具有典型性的伤风败俗的案件。”他的发言里引用了不少当时流行的理论,试图证明狼狄多的行为存在“根源性问题”,称其“本可在军队中踏实发展,却违背纪律脱离队伍,最终走上错误道路”,还强调“此类行为对社会秩序存在不良影响”。
      这番冗长的发言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直到他觉得表述“足够充分”,才坐回座位。其核心意思无非是认为狼狄多的行为不仅性质严重,而且主观上存在重大错误,应依法惩处。
      接着,狄多的辩护律师站起身,语气局促地开始辩护。他首先指出检察官关于“根源性问题”的论述缺乏针对性,因为并无证据表明狼狄多的成长背景与所谓“违规倾向”存在关联,这一观点让检察官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情。随后,律师并未否认狼狄多存在相关行为,而是强调其背后存在他人引导的因素,并简要提及狼狄多当年在军队里中可能遭遇的不公正处理——正是那次处理让他被迫脱离熟悉的环境,独自承受诸多压力,才逐渐走上弯路。可惜律师表达能力有限,还夹杂着地方口音,很多内容未能清晰传达,庭长只好适时提醒他聚焦庭审重点。
      律师发言结束后,检察官再次起身反驳,称即便无法确认狼狄多的成长细节,相关理论的合理性也已得到验证,还强调军队纪律处分的权威性不容置疑,说完便带着几分得意坐回原位。
      随后,法庭允许狼狄多和旅馆店主做最后陈述。狄多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庭长告知他有权辩护,他却情绪激动地蹬了一下桌腿,喊道:“我没有错!”
      坐在身旁的商人像是听到突然发出奇怪的声响那样,转头看向了我,发现我正用力克制着情绪,眼眶泛红,我连忙把情绪波动归为“身体不适”,急忙戴上眼镜,掏出手绢擤了擤鼻子,试图掩饰失态。
      愧疚感如潮水般将我淹没。他暗自祈祷这只是一场意外,很快就能翻篇,就像一只做错事的动物,只想逃避审视。
      我试图用“当时是为了团队整体利益”自我安慰,可内心深处却无比清醒。但是我再怎么解释,对于狄多而言——或许当年我只是为了维护个人声誉、平息对仕途不利的流言,才将他推了出去。
      我现在麻木不已,表面故作镇定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眼镜,可良心的谴责却一刻也没停止。
      这些年来,我刻意回避着当年选择的后果,仿佛一块幕布遮住了真相;如今幕布意外掀开,我才看清自己的选择给狄多的人生造成了多么沉重的打击。而且我很清楚,从庭审走向来看,法庭早已倾向于对狄多作出处罚,且无意深入调查隐情——很多时候,陪审员的商议结果仅作为参考,一些看似严谨的流程背后,是对案件“快速了结”的倾向。
      “难道我要主动承认当年的事,为他辩解吗?只有这样才能改变结果。”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压得我喘不过气。
      “不行,一旦声张,事情会更复杂,太不理智了……”我连忙捂住眼睛,呼吸沉重。
      但是周围人察觉到了我脸色苍白,纷纷关切询问。
      “谢谢大家,我需要暂时离席,老毛病肠炎犯了……麻烦帮我向庭长申请一下。”我的请求很快得到回应——对不少人而言,这是向这个外省公爵示好的简单机会。所以他们虽对他缺席后续讨论感到惋惜,但也并未过多在意。
      …………
      我的“肠炎”一直持续到宣判前才“好转”。等他回到法庭时,庭长正拿着判决书宣读:“一八九九年四月二十五日,本地方法院刑事庭依据相关法规及陪审员裁定结果,作出如下判决:市民狼狄多,二十一岁,剥夺其相应公民权利,没收个人部分财产,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承担本案相关诉讼费用;如被告无力支付,将按规定处理。本案涉案物品依法处置。”
      听到判决,狄多的脸瞬间涨红:“我没有错,我真的没有错!”他对着法庭大声喊道,“我从来没有恶意,我说的都是实话!”
      喊完,他瘫坐在被告席上,忍不住哭了起来。法警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起身离场。
      “不能就这么结束……”我早已忘了顾虑,喃喃自语,快步走向走廊,想再看狄多一眼,可走廊里挤满了讨论案情、为庭审结束而轻松的人。我只好在门口停留片刻,应付着寒暄。等我挤到走廊时,狄多已经被法警带远了——对方停止了哭泣,只是无声抽噎着,用宽大的衣袖擦着浮肿的眼睛,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走过。
      我急忙转身去找庭长,却得知庭长已经离开。他追到侧门,才拦住对方。“庭长先生,”
      我快步上前,“我想和您谈谈刚才那起案件的判决,我是本案陪审员。”
      “当然可以,您是芸柒先生吧?很荣幸和您见面。”庭长笑着与我握手,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狼狄多曾经是我的下属,我一直记着他曾为团队出过力,算是我欠他一份人情……”我皱着眉,“我想问问,是否有办法为他争取从轻处理的机会?”
      “法庭的判决是依据法规和案件事实作出的。”庭长一边向大门走,一边说,“您的心意我理解了。”
      “您的意思我明白……或许可以申请相关的宽大处理?能得到您的关注,对他而言已是幸运,毕竟每个人都应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咱们的法律本就兼顾公正与人文关怀。”
      庭长这时才想起,原本想在庭审结束后说明,对于符合条件的案件,可依法申请从轻处理的程序。
      可最终的裁定仍是“应当服刑”,无人提及他或可在合规监督下改过自新——显然,没人愿意对这样一名“行为失范者”流露同情。此前众人皆忙着尽快了结案件,谁也没料到,像我这样缺席了关键商议的“大人物”,竟会主动想要为狄多奔走。
      于是,一切都如预期般落幕:陪审员、旅馆老板、法官与检察官各自得偿所愿——被认定为“作风失范”的狄多被判监禁,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在“人情”与“维护秩序”的幌子下得以掩盖,继续满足着某些隐秘的需求;就连旅馆店主兔谢敏,也在缴纳相关费用后,以“过失参与”的名义仅被处以罚款。总归要有人承担代价,而这个代价的名字,叫狄多。
      “这事得通过贵族事务委员会协调。”庭长说着,将帽子微微歪戴,脚步未停地往门口走。
      “不过您得清楚,这么做或许会在您的社交圈里,对您的声誉造成影响。”庭长语气尽量委婉,伸手理了理大衣领口,轻轻挽住我的胳膊往门外引,“您也准备离开了吧?”
      “嗯。”我应着,慌忙跟上。
      我们走出法庭,瞬间被风雪吞噬,风声萧萧,于是我们说话不得不提高音量。
      “您看,情况确实有点棘手。”庭长扯着嗓子说,“狼狄多面前其实有两条路,您的态度能影响他的命运:一条是近乎无罪释放,可申请居家执行,和释放没什么两样;另一条则是送往边地监狱服刑。当初要是你们在商议时替他说句公道话,他本可以无罪开释的。”
      “我当时……真不该中途离开,太糊涂了。”我懊恼地说。“是啊,关键就在这儿。”庭长附和着,一面笑着看了眼怀表。
      “您要是真心想帮他,现在去委员会协调还来得及,得找个靠谱的代理人,也可以通过合规渠道公开说明情况,总会有办法的,去舰队街。”庭长转头对马车夫吩咐道。“好嘞,老爷,您请上车。”
      “那我就先告辞了,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来贵族街三百五十六号找我。”庭长随意欠了欠身,弯腰坐上马车离去。
      与庭长谈完,又呼吸到室外的清新空气,焦躁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
      “这事太出乎意料,也太让人揪心了!”
      我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想办法减轻他的苦难,而且必须尽快,立刻就行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