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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树挪死,人挪活(二) 我打了个寒 ...

  •   我打了个寒颤,后背上冒出的冷汗让我睁开了眼,床单好像被浸湿了,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心情归于平静。
      这是个噩梦!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把头从紧紧裹着的毯子里探出来。起初视线有些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窗帘后透进了阳光。现在几点了?我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滚到床边,依旧裹着毯子。
      “诶,早知道就该把家里的仆人带上,真麻烦……”
      我下床,裹着毯子磕磕绊绊地走向窗户,拉开窗帘 —— 我的天!我早知道下了很大的雪,可没想到,结着霜的窗户外面,积雪堆得像山,若隐若现。我已经在南方省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或许,这就是北境边疆的常态?
      我又裹了裹身上的毯子,把一只手贴在玻璃上,感受着寒意渗透进来。窗外的景色竟让我莫名感到安心,某种程度上,这让我想起了上学时候的清晨 —— 雪天里的满心欢喜,以及寒冷中房间里的温暖舒适。
      我又打了个哆嗦,贪恋着室内仅存的暖意。转头看了看依旧躺在那里的文件包,又望向被雪覆盖的窗户,脑子有些迟钝,一时没法完全理清现状。
      等等……
      我转身走向客厅,毯子拖在身后,走到壁炉前,望着一干二净的壁炉 —— 开玩笑吧!这些临时雇来的佣人一点用都没有!现在也是!一溜烟全都跑不在了!我突然意识到,这里的一切都透着每年冬季例来的熟悉感,从呼吸的刺激的冷空气到脚下冰块般的地板——我可怜的暖气啊。
      我僵在客厅中央,过了好久才慢慢缓过神来。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书架前,本能地随便抽出一本。
      《叶甫盖尼??奥涅金》
      这本书我很早之前就读过了,叹了口气,于是把它放了回去。
      这栋房子的主人肯定是落魄了。
      放弃了思考,我慢慢走到冰冷的安乐椅旁坐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任由自己陷入白日梦。不知道他会不会在这座城市里面呢?——这是我收到有关他最后的消息,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没有拒绝来这里帮朋友办事,抱有一丝侥幸来安慰自己;如果他还在,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在忍受这泥泞般的生活?
      但要是真的见面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整整两年,却始终没等到他的消息。虽然不是我刻意去遗忘他,但工作和应酬实在是太忙,生活的琐事总让我分身乏术。
      突然响起的门铃声把我惊醒,我吓了一跳,汗毛都竖了起来。伸长脖子想透过结霜的窗户看清来访者,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白雾 —— 显然是被雪盖住了。
      敲门声再次响起,声音就在耳边,吓了我一大跳。“狐芸柒?我云穆啊,开个门!”
      对,他是我的发小,我的同僚,现在是我的长官,当然也是我们那一届的同学,也是之前学院团的优秀毕业生。我伸出手想去开门,才意识到自己还裹着毯子。急忙把毯子扔在地上,慌慌张张地找了件大衣披上,一边穿一边咒骂着。
      收拾妥当后,我紧张地打开门,寒风像一股脑地涌了进来了进来,我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蜷缩在大衣里瑟瑟发抖。我本以为自己厚实的衣服能抵御寒风,显然是我想多了。
      门口的那只狗熊裹得严严实实,见我开门,又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板。“哦,抱歉,刚刚发生了一点意外。”
      我迟钝地点点头,天太冷了,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满是担忧。“我在从火车站出来就跳上了一架马车,我让老吴把行李先搬走了,还有……我那辆该死的车半路就陷住走不动了,于是我就走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你介意我进来吗?这样我们能把门关上,你看起来冻坏了。”
      我有些内疚地看了眼身后乱糟糟的客厅,但还是侧身退后,让他进来关门。
      “谢谢。” 熊云穆笑了笑,显然是想缓解我在门边发抖的窘迫。他又看了看我,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这天气可真够糟的,对吧?”
      “是啊。” 我应了一声,心里还惦记着我的毯子。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我迟疑了一下。
      “其实,我是想来帮你的。”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堆在一旁的衣服,被子和一堆乱糟糟的草稿纸上。我忍不住皱起眉,一想到这里乱糟糟的样子就有些尴尬。
      “看来你最近你过得并不好,据我所知,你好像对我们人在这里举办的宴会不感兴趣。”
      我的耳朵耷拉了下来,这是实话。
      “没办法,我母亲去让我去和犬江琦小姐多尝试相处一下,之后……也确实没有精神干其他事情了,谈恋爱真的很累,我可以把这里的账查完已经很了不起了,实在是不想应酬。”
      他与我四目相对,语气温柔地说:“恐怕是这样,抱歉告诉你,犬江枫不久前给我来信说,他今天的确想和你郑重谈谈。”
      难道是为了这件事?恐慌瞬间在我心里蔓延开来。我的脚已经冻僵了,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冷。
      他察觉到我的不安,温柔地伸出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能透过衣服感受到他的温度,那仿佛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热源。“别担心,我很乐意给你精神上的支持,特别是你要把过去事情和他做个了断,不然以后你会一直在他面前尴尬下去,这就是我来的原因。”
      他的话把我拉回现实,我抬头看着他。
      他一副对我了如指掌的样子。
      “当然,你去法院当陪审也是必须的,两个都赖不掉,虽然我知道你懒得应付这种事情,我知道,他们对你的到来肯定相当欢迎,谁会不理会一个外省公爵的光临?他们肯定想不到你到底有多厌恶这种场合,生活有多么的格格不入……”
      “不过,我不介意,你的任何决定我都义无反顾的支持,这是我的原则。”
      他虽然是在开玩笑,但是语气却温暖而真诚,让我心里一暖。
      我又看了眼身后的一片狼藉,它仿佛在说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深吸一口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和你一块去吧。”
      熊云穆笑了起来,显然很高兴:“太好了!你把你的包拎上,需要帮忙的话就叫我。”
      “不用不用,都收拾好了,等我一会儿。” 我轻快地走进房间,心跳不由得加快。抓起公文包,心里暗骂:这比我想象中冷多了。
      我微微颤抖着,快速环顾四周,我本来就打算拖延一下再去,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我急促地呼吸着,差点忘了该怎么喘气。
      我在军事学院上学的时候就经常去这些大狗狗们在王都郊区的那座庄园——那是江枫父亲送给他当生日礼物的产业。说实话,那时我们的关系很不错,但是当我的母亲最近通过她的关系,准备撮合我和他的妹妹,我曾经和他多么好的友谊便在本来就很尴尬的基础上更加尴尬起来。
      而我甚至来这里之前都不知道他就在这个偏远的地方休假!谁会在大冬天去北方度假啊!这个怪胎!
      于是现在我真的开始担心了,手紧紧攥着公文包的提绳。原本我想在收到回信后,无论结果如何,都坐上火车去好好玩玩,可现在……该来的总会来的算了,没时间瞎想或惊慌了,我暗暗责备自己,赶紧深呼吸,松开包的把手,就像平常一样就好。
      我回到客厅,云穆抬头瞥了眼我的包:“都弄好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想我准备好了。我只是在想……算了,没什么,其实……我有点不太想去……”
      “喂,别耍我啊,鬼知道你们两个见面尴尬的是我还是你啊。”
      他拽了拽我,发现我还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快点啊!这是命令,走!”
      这家伙就仗着军衔比我高就老是开这种玩笑。
      “那我们走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熟悉又冰冷,还带着一丝苦涩。
      “嗯,我想是的。”
      “建议你穿件更厚的外套,或者里面多穿一点,而且肯定需要雪地靴。” 这天气让我脑子昏昏沉沉的,我顿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云穆。“我今天在雪里走了会儿,风太大了,就算是最浅的雪,也至少到大腿那么深。我虽然在北方待了有一段时间,但这场雪可不一样,何况,你是个南方人。”
      “哦,当然,雪地靴!” 我猛地摇头,想驱散脑子里的混沌,却只感到一阵头疼。“抱歉,让你久等了。”
      云穆冲我微微一笑。我在凌乱的房间里翻找起来,拿出最厚的外套和最结实的靴子。我的手因为寒冷微微抽搐着,整个房间仿佛一夜之间被冻住了,包括我的脑子。
      我迅速扣上外套扣子,费力地穿上靴子。“好了,这样就差不多了。” 我试着对他笑了笑,“可以走了,这次是真的准备好了。”
      屋外,白雪皑皑,干净得几乎没有脚印。我迈出几步,穿着厚重靴子的手踩在光滑的雪面上。尽管云穆已经提醒过我,可当积雪没过膝盖时,我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冰冷的雪水渗进了裤子里。
      我收回刚刚抱怨的话。
      我悄悄抬头,就在我似乎弄清周围环境的时候,雪下得慢了一些。在这短暂的宁静里,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只剩下冬日独有的温润与寂静。
      无数雪花飘落,又被风卷起,在我身边飞舞、堆积。我抑制住伸舌头接雪花的冲动 ——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雪那样。现在,我只想静静地看着它们落下,就像古人写诗时的那般境界…我是真的记不清上一次看到这种景象,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雪花渐渐堆积在我的鼻子、肩膀和外套上,凡是能落脚的地方都落满了白。我的鼻子冻得有些发痛,随后感官也变得迟钝模糊。就在这一瞬间,世界似乎定格了,周围的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从未改变过。
      没过多久,风雪再次席卷而来,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疼得我赶紧拉拉高围巾。呼啸的狂风撕扯着我的衣服,试图将我掀翻,毫大自然仿佛在提醒我它的威力。
      我摸了摸袋子里的文件,它也是这场风雪怒火的受害者,我害怕它进水坏掉。连路边的街灯,也被厚厚的雪压歪了。我感到一阵无助,自己就像白色汪洋里的一芥渔舟,潮水轻易就能将我冲走,而我毫无反抗之力。
      紧接着,一只结实的手将我拉回现实。“嘿,你还好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穿透了喧嚣的风声。
      我转过头,抖掉脸上的雪花,风稍微小了一些。“没事,我只是在想事情。” 我试着开口,“这里下雪一直都是这样的嘛?”
      他一直都对地理之类的东西感兴趣,服役只是无奈之举。跟我一样,我一直想当个作家。
      熊云穆点点头:“是这样的,你可以查查煌城的年鉴,其实北方都是这样的,每年冬天都会冷死好多人,特别是在郊区,路上会倒好多人,但在煌城还算好,这里一直以来都很看重市容市貌。”
      “我同意。” 寒冷开始穿透我身上的每一层衣服,我能感觉到袜子已经被冰雪浸透了。
      熊云穆似乎也在观察周围的情况,不过我猜他不只是在看风景。“我想,今天之内,这雪会一直这样,而且……还在不停下。” 他的语气里透着担忧,目光扫过整条街道。
      我的视线越过他,看向车道上放着的雪橇 —— 至少我认为那是雪橇,只能透过积雪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但这些都不是现在该担心的。
      他强忍着寒冷,语气里带着一丝鼓励:“我们穿过街道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犬江枫的宅子,我的尾巴都快冻掉了。”
      他在前面带路,让我跟在后面。我们走得很慢,步伐宽大而沉稳,尽量把脚掌踩在先前的脚印上,以防滑倒。走了几步后,我渐渐跟上了云穆的脚步,在积雪中跋涉让我疲惫不堪。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走着,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保持平衡上,我也实在没心情说话 —— 不知为何,在这样的天气里交谈,总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冬天已然降临,我们可以视而不见,却不能轻易打扰它愤怒稍歇时的宁静。
      几分钟后,熊云穆转过身,指着远处的一座非常排扬的独栋别墅:“那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