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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树挪死,人挪活(一) “我们很抱 ...

  •   “我们很抱歉地通知您,由于天气恶劣,您即将即将参加的第155号案件审理将会推迟……”
      手边的信件上是这样写着的,落款是地方审理委员会,时间是1899年11月22日。
      “靠!”
      我刚回来躺下,洗完澡,擦完头发,身上还没干,手边的皮包以及文件早已收拾妥当。
      “明明这场雪也不算大,那群闲出屁的官僚是干什么吃的的啊!”我心里暗自咒骂着。
      我本想浅睡一会儿,马上就出发赶去赴约,然后马上往法院,可现在看来,我还得再待一段时间。
      我盯着信纸上那一段文字,心里期待这可以变成犬江琦小姐的来信——我和她已经任务般地相处了一段时间:她是否坠入爱情的泥沼里对于我而言不重要,我是否喜欢她也不重要,但她的表态很重要——这代表着我的努力是否见了成效。或许,她的态度决定着我的生活是否可以翻开新的一页…不再像之前那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对了,江琦住在她姑姑家,没在这里,而我今天还得去她哥哥家一趟,我已经答应了。
      毕竟,已经到了安稳过日子的时候,虽然说这样会显得颓废,但我不在意。
      当然,什么都没改变,信纸上还是那些令人头疼的琐碎事。
      我从吱呀作响的床上坐起来,,摸索着放在床边叠的整整齐齐的毛毯。随意裹在身上,把枕头垫在头下,全然不在意床是否被弄乱。
      “所以,今天到底能不能等到那封信件呢?那场官司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现在根本不是考虑这种琐事的时候,而且这间我临时租用的该死的老宅子里冷的要命,心里又迫切地想离开。
      愣了好一会儿,我慢慢想着自己来到这个边疆省会做过的种种事情,以及过几天离开后回王都的计划。我不情愿地翻了个身,让阳光照在脸上,然后侧躺着看向被风吹打的窗户 —— 那层单薄的玻璃,把暴风雪挡在了房间之外。
      我这是在做什么?
      很明显,我现在根本没法拒绝她哥哥江枫的邀请,今天必须抽个时间去拜访一下。之后呢?只能等待,等待有人为我带来好消息,等待有什么出乎寻常的事情打破这种毫无意义死寂的生活,等待这场不大不小的暴风雪稍微停息一会儿。我最后看了眼放在公文包里的材料。我翻回原位,又盯着那扇窗户,渐渐睡了过去。
      睡意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毕竟至少在梦里,我能去到别的地方,或者回到故乡,或者回到过去的日子……
      唔…那好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我怎么就梦到他了?
      我之前梦到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异常清晰,我甚至可以把这些场景画下来。
      但是后来也就渐渐淡忘了,也就梦不到了,至少我认为是这样的。
      然而,真正当我现在又沉浸在这种感觉里面时,我又根本抗拒不了,就像是一种痛苦的诱惑,就像滋生在潜意识里一样,难以忘怀,同时,结局并不完美。
      但至少,我觉得我对他仁至义尽了,我没有亏待过他。至于他之后怎样,我直到现在也不清楚…也没人对我提及他…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场胜利阅兵后,就是王都的建城日。那是个深秋的夜晚,凉爽而明亮。
      我与他刚从餐厅出来,饱腹感带来的温暖传遍了全身。那时我们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要去参加那场全城都为之狂欢的节日庆典。大路被警员拦下,只允许有优先通行权的马车通行,零星的残雪积在石板缝隙里,连雪橇都走得磕绊。
      可这夜简直是我们的陪衬—— 两人走路时偶尔靠在一起的温度,让人安心;彼此间无需言说的默契,让脚下的路也变得轻快。
      是的,他叫狼狄多,一个曾闯入我生活的人。
      当然,后来也因为某些原因成为了说不清的遗憾。
      到最后,他连一个跟我关系的名分也没有,因为现实也是因为一次双方都没有对错的选择。
      我上次梦到他,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不过,我自认为看开了这件事。
      …为什么?
      算了,即便我根本没想过他,还是阻止不了潜意识里的挣扎,我一点都不想再去重塑这段快乐到有点不真实的记忆。
      ……
      那是个多美的夜晚啊,这场焰火,我可以说,那给我一辈子留下极其鲜明极其深刻的印象。当我们穿过几段漆黑的小巷,雪堆在墙角积成薄薄的银边,待走到美泉宫广场时。眼前骤然亮了 —— 周围的巴洛克式建筑缀满电灯,商铺窗棂里的光连成一片,连美术馆廊柱上的浮雕都被照得清晰。第一声焰火轰鸣炸开时,我们下意识竖起耳朵,驻足不前,但却被几个穿丝绸马甲的熟人唤住,笑着引到一顶缀满银铃的帐篷下。
      帐篷里早已挤满过节的人。左边的小伙子们穿崭新呢大衣,腰间束着鲜艳阔腰带,高帮皮靴踩在地上笃笃作响;右边的女人们梳着浮夸的发饰,棉绒紧身袄勾勒出纤细腰肢;老年妇人们待在角落,灰布短袄外裹着各色头巾,老式毛织裙子垂到脚踝,手里牵着打扮鲜亮的孩子 —— 男孩头发抹了发油,女孩辫子系着粉缎带,眼睛里全是欢乐。
      广场中央立着巨大的青铜枝形树,每根枝桠都被一圈圈霓虹灯缠住,电光跳动着,把整棵树映得像燃着的珊瑚。合唱班的歌声从不远处飘来,低沉的男低音裹着童声的清亮,罩在人群上方。他们踮脚望向美泉宫观礼台,中间,二皇子白熊.斯捷潘携一众皇亲国戚凭栏而立,在他们周围,是簇拥着的垄断巨头公司的董事们。
      而狄多呢?他好像比所有人都要耀眼:他身穿漂亮的军礼服,披着有流苏的白色大围巾,系着浅蓝色的腰带,乌黑的发辫用发带精致地扎着,他当时的模样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节日的气氛和战争胜利的喜悦,以及白天声势浩大的游行把人们都灌醉了,这种状态在人们祝福,嘴里反复欢呼声中变得愈发强烈。城市仿佛被一层梦幻的薄纱所笼罩。王宫前,人群熙熙攘攘,欢声笑语和歌功颂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但很快,又被庆典的烟花爆炸声掩盖了过去。 —— 又一轮焰火升空,金色花火在头顶炸开,引得人群阵阵惊呼。
      狄多的目光被光海吸住,面色通红,嘴角忍不住上扬 —— 他多好看啊,对我而言,他才是世间最动人的景致。但是我不敢直视他,怕被他发现,只能假装看焰火,用余光瞥视着狄多。
      有时,突然,他像受惊的小狗般转头望向我,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这时,我又只能慌忙转回去,根本抑制不住眼角激动的泪水。
      大概是被风打痛的吧。
      我本不想打破这份宁静,可当最大的焰火在夜空炸开时 —— 金色光芒几乎染亮半个天幕,狄多轻声开口,声音裹在烟火轰鸣里。
      “你相信吗?我们以后的生活或许能像这烟花一样灿烂。”
      当时我是真的听不清楚,只能听到他好像在问我什么。
      “总之,我知道未来会很美好”我扭头冲他说——这句话几乎可以应付所有的问题。
      “…”他貌似听见了,沉默了一会儿
      “哪怕不美好了,也是和你一起的,我宁愿。”他说这句话简直让人脸红,该死的,烟花应该再大一点,
      “如果是这样,那就很浪漫了。”我笑了笑,明明是玩笑,我干嘛这么幸福呢?
      “我们走着瞧吧”他当时好像是这样说的。
      我知道这是不被承认的,但是…
      我心里空落落般的茫然,什么打算也没有。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但是看向狄多的瞬间,他的脸颊却真实地泛起红晕,像每次在战役结束后侥幸存活、转身见着我时那样,带着劫后余生的雀跃,又藏着少年人的羞怯。他乌黑的眼睛亮得惊人,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我,他的眼神一直都这么有钱杀伤力,看了半晌才笑眯眯地说:“我知道。”
      我在梦里对着他傻笑,唉,都过去那么久了,这些东西我却一直都放不下…他怎会不懂?我怎么会不懂呢?他在当时是我唯一的寄托,我可以对周遭繁华视若无物,却真的难以忽视他任何一丝微表情。
      “战争胜利了,同胞们,欢呼吧。”
      对,当时就是二皇子殿下这样喊了一句。
      于是耳边传来了人群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我却不由自主地只盯着狄多的侧脸 —— 那时的想法多么幼稚啊,我甚至以为世上所有美好,胜利荣光、节日欢腾,都该属于狄多,只应该属于他一人。那时,我相信狄多也懂,我们之间的情谊,会比任何事物都重要,无人能替代,也无人可以阻挡。
      而现在,我在梦中不真切地看着狄多聚精会神的喜气模样,眼底映着我的模样,心中只有一种难言的酸楚。
      造孽啊……
      在一些模糊的,碎片般的记忆片段穿插后,我跟着他莫名其妙循着人群边缘离开广场,拐进通往许愿池的小岔路。
      我分明感觉到,路人纷纷为他让路,有人恭敬颔首 —— 他们也看见了狄多容光焕发的模样,看见了他眼里的光。路过慈善堂时,狄多停住脚,从口袋摸出银币分给乞讨的人。老乞丐认识他,颤巍巍接钱念着 “感谢少爷”;陌生乞丐起初怯懦,却被狄多眼里的温和打动,慢慢放松姿态。
      一个鼻子烂得用破布遮着的乞丐挪到狄多跟前,狄多没有半分嫌恶,反而摸出一样东西递去,再微微俯身,然后向他凑拢去,丝毫没有嫌恶的样子,眼睛里依旧闪耀着快乐的光辉,同他紧紧地抱在一起的时候。拥抱时,狄多抬头与我的目光相撞,眼里带着一丝询问,仿佛在说:“这样做,对吗?”
      “对,亲爱的,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美。”我选择和当时说出了一样的话。
      好怀念啊,我记忆中,或者说在我和他相处的一段时间里,狄多的爱从不是狭隘的。那份纯洁无瑕的心意,不仅对着我,还对着世间所有人与事 —— 对着星星,月亮,焰火,也对着肮脏的乞丐。正是这份爱,让那段时间的信任格外珍贵,让我对他有了一种别样的感动的情怀。
      所以接下来……我明白了。
      就算再来一万次,我也会想不到他会这么大胆。
      离开慈善堂,我们走进附近的公园。夜色把公园裹得更浓,只有几盏路灯在远处投下昏黄的光。狄多领着我到放石凳的僻静角落,这里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烟火声。狄多转过身,眼里带着羞涩与期待 —— 他说过,要在建城日给我一份礼物。
      “我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 狄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人的坦诚,他低下头看靴子,像在撒娇,“真的,除了你之外,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他解开军大衣纽扣,使劲一扯,把带着体温的大衣搭在石凳上,再微微仰头,朝我凑过去。
      “无所谓。”我的声音很笃定,“只要我们不会遗忘彼此。”
      就算再来一万次,我也会说同样的话。
      突然,他抱住了我,唇瓣相触时,先感受到一阵凉意,下一秒,灼热的温度便从相贴处蔓延,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这个不经意的吻起初带着克制的颤抖,像在确认什么,舌尖扫过狄多下唇时,尝到一丝咸涩 —— 是狄多的眼泪,悄悄落在嘴角。
      狄多的手猛地攥紧我的衣角。
      我感受的到他很用力,但我呆住了,没有推开他,反而任由他肆意妄为,这个吻因此变得更深、更缠绵。我甚至能清楚地听到他紊乱的心跳,即便风从树影里穿来,带着冰雪的冷,声音还挺大。
      我们就这样吻了两次,分开时呼吸都带着颤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不舍,迟疑一瞬,又吻了第三遍。这一次,没有了最初的羞怯,只剩满心欢喜。分开时,狄多先笑了,眼里还带着水汽,笑声清脆温柔。
      我像疯了一样也跟着笑,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
      “走吧,去许愿池。” 我轻声说。
      “不,” 狄多摇头,顺势坐在石凳上,又用他可爱但让我感到可怕的眼神望着我,“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没必要去了,我的愿望…… 已经实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颊贴在我的手背上,再抬头时,用那双温柔、纯洁又满是热烈的乌黑眼睛,定定地盯着我的眼睛—— 没有刻意的思虑,没有世俗的牵绊,甚至没有一丝杂念。这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达到顶点的时刻既没有自觉和理性的成分,也没有□□的成分,而是和春天一样,是一种互相包容的,协调的美。
      ……
      这场梦境太完美了。
      是很完美,但是,那些尖锐的残渣依然存在,等我踏进那些回忆的时候,就会被狠狠地刺痛一下。
      我很想说我没有任何义务再去担心一个早就离我远去的人。但又忍不住地责问自己:为什么我现在都没收到有关他的任何信息?我真的对他很好吗?那害他被剥夺荣誉,逐出军队的人又是谁?
      这时,我又仿佛听到了他的斥责:“你会受到到报应的!你这是在麻痹自己!”
      等一等!狄多!!!!!我想抓住那个声音。
      一切的美好都戛然而止。
      之后,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是恐怖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