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倒计时》晚风叙

8、新开始

　　清晨六点五十，苏槐站在南城一中高二（7）班的门口。

　　崭新的蓝白校服穿在身上还有些不习惯，布料挺括，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淡淡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书包带子。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早读前的喧闹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重点中学特有的、混合着书卷气和竞争感的活力。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旁，对苏槐微笑点头。

　　铃声响起，李老师走上讲台，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同学们，今天我们有位新同学加入。”李老师看向门口，“苏槐，进来吧。”

　　苏槐迈步走进教室。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友好的、淡漠的……

　　她走到讲台中央，面向全班，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清晰：“大家好，我是苏槐。之前在南城三中读书。我喜欢音乐，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一起努力，请多关照。”

　　她微微鞠了一躬。教室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李老师看了看座位表：“苏槐，你先坐第五排靠窗那个空位，和许柔同桌。”

　　苏槐依言走过去。同桌是个剪着齐耳短发、眼睛圆圆的女生，立刻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主动把堆在空桌上的书本挪开：“嗨，苏槐！我叫许柔，欢迎欢迎！”

　　“谢谢。”苏槐坐下，悄悄松了口气。同桌看起来很好相处。

　　早读课是英语。苏槐翻开崭新的课本，跟上领读的节奏。

　　一中的教学进度果然比三中快一些，但她提前预习过，倒不算吃力。

　　只是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听着周围流利标准的朗读声，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滋生。

　　课间十分钟，教室立刻喧闹起来。

　　苏槐观察着周围，发现很多同学甚至没离开座位，要么继续看书做题，要么三三两两地低声讨论着题目。

　　学习氛围之浓厚，远超三中。

　　“苏槐，你要不要去接水？我带你去。”许柔热情地拿起两人的水杯。

　　“好，谢谢。”

　　走廊里同样人来人往，打完水后，苏槐发现公告栏前聚集了不少人。

　　苏槐路过时瞥了一眼，上面贴满了竞赛获奖喜报、优秀学生表彰、社团活动通知。

　　她的目光被一张“全国高中生数学联赛省级一等奖”的喜报吸引，照片上的少年眉目清俊，神色淡然，正是陆时桉。

　　下面还有好几张不同竞赛的获奖名单，他的名字频繁出现。

　　“哇，陆时桉学长又上榜了！保送清北都稳了吧？”

　　“听说他都没参加集训，自学就拿了奖，真学神啊……”

　　“人长得还那么帅，就是太冷了，不敢靠近。”

　　几个女生站在公告栏前小声议论，语气里满是羡慕和倾慕。

　　“陆会长可厉害了。”许柔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仅长得帅，常年年级第一，竞赛拿奖拿到手软，听说已经保送清北了。”

　　“保送？”苏槐转头。

　　“嗯，但他好像还没决定去不去。”许柔耸耸肩，“学神的世界我们不懂。不过——”

　　她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八卦的光：“陆会长最近有点怪哦。”

　　“怪？”

　　“就……以前他除了学习和学生会工作，基本不参加其他活动的。但这学期，他破例当了音乐社的钢琴伴奏，还经常去琴房。”许柔眨眨眼，“而且啊，我听说他前几天特意调班去巡考，就为了某个转学生。”

　　苏槐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到手背上。

　　“哎，你没事吧？”许柔赶紧掏纸巾。

　　“没事。”苏槐接过纸巾擦手，心跳得厉害，“哪个转学生？”

　　“不知道呀，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许柔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说，“反正大家都在猜，到底是什么人能让陆会长破例。”

　　苏槐没再接话。她低头看着手背上微红的痕迹，想起那天在考场走廊，陆时桉叫出她名字时的眼神。想起天台上隔着雨幕的对视。

　　“上课了，回教室吧。”她轻声说。

　　午休时间，苏槐婉拒了许柔一起去食堂的邀请。她想先去熟悉一下音乐教室的位置，这是她未来可能要常待的地方。

　　一中的艺术楼独立于教学楼，环境清幽。

　　循着指示牌来到三楼，果然看到了“音乐社活动室”和几间独立琴房的门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钢琴声从最里面那间琴房传出。

　　琴声流畅而优美，是那首经典的《River Flows in You》。

　　弹奏者技法娴熟，更难得的是注入了一种宁静而略带忧伤的情感，让简单的旋律格外动人。

　　苏槐被琴声吸引，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走到那间琴房外。

　　门虚掩着一条缝。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轻轻推开一些，朝里望去。

　　午后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洒在深棕色的钢琴和正在弹奏的人身上。

　　陆时桉坐在琴凳上，侧对着门口。

　　他微微垂着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盈跳跃，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平日那种疏离的清冷感被柔和的光晕和流淌的旋律冲淡了许多，显出一种专注而沉静的俊美。

　　苏槐屏住呼吸，一时看得有些怔住。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更没想到他钢琴弹得这样好。

　　或许是她的注视太过明显，或许是推门的细微声响，琴声忽然停了下来。

　　陆时桉转过头，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门外的她。偷看被抓个正着，苏槐的脸颊瞬间发热，尴尬得想立刻消失。

　　“对、对不起，我……”她语无伦次，下意识想退开。

　　“没事。”陆时桉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你要用琴房？”

　　“不，不是……”苏槐慌忙摇头，“我只是……来看看。我想先熟悉一下环境。”

　　陆时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回头看着琴谱，手指却没有重新放上琴键，似乎不打算在她面前继续弹了。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苏槐觉得自己该走了，可脚像被钉住。她鼓起勇气，轻声说：“你弹得真好。”

　　陆时桉再次侧过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深，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又像是单纯地在确认她这句话的诚意。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唇角，很淡，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

　　“这间平时中午和放学后空着的时间比较多。”他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可以来。”

　　“谢谢。”她有些受宠若惊。

　　“嗯。”陆时桉应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琴谱，指尖落下，轻柔的旋律再次响起。

　　这一次，苏槐听出旋律似乎变得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她轻轻带上门，将空间还给他。

　　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那优美的琴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还有他最后那句听不出情绪却让她心头微动的话。

　　“你可以来。”

　　下午的课波澜不惊地过去。放学铃声响起，苏槐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校门，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林微。

　　“阿槐！”林微兴奋地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第一天怎么样？新同学好不好？老师凶不凶？抱歉啊，原本想去找你的，但有点事耽搁了。”她促狭地眨眨眼。

　　苏槐失笑：“没事，同学和老师都挺好的。你呢？今天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呗！走，我请你吃甜品，庆祝你转学成功！”林微拉着她往学校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的甜品店走去。

　　店里装饰得很温馨。两人点了招牌的芒果绵绵冰和芋圆烧仙草，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快，老实交代！”林微挖了一大勺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有没有什么八卦？比如……有没有遇到陆会长？”

　　苏槐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芋圆，想起午间琴房的那一幕，耳根有点热。“……算是遇到了吧。在音乐教室，他在练琴。”

　　“哇！然后呢？说话了吗？”

　　“说了几句。他告诉我那间琴房空的时候多。”

　　“就这？”林微有点失望，但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他会主动告诉你这个，已经很不‘高冷’了！毕竟我可听说有好多靠近陆会长的女生，陆会长理都不理，都是直接无视。”

　　“是吗？”苏槐问。

　　“当然了。”

　　“不过陆会长好像跟顾燃关系还不错！”提到顾燃，林微的脸颊也飞起两片红晕。

　　苏槐想起那个栗色头发、戴耳钉的男生。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上一世后期顾燃被爆出是同性恋，最终远走他国。而微微，整日喝酒麻痹自己，郁郁寡欢。

　　林微眼神里闪烁着少女心事特有的光，“他还是那么……耀眼。”

　　看着好友的样子，苏槐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林微这场漫长的暗恋，结局并不美满。但现在，她什么也不能说。

　　甜品吃到一半，苏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柔发来的短信，提醒她后天会重新调换位置。

　　这件事苏槐也听人说过，一中每个学期都会调换一次位置，但不同的是，不像其他学校一般，是老师安排或是自己选择，而是学生会在问过各班老师的一些建议之后，统一安排。

　　苏槐回了个谢谢，一抬头，发现林微正托着腮，有点出神地看着窗外。

　　“微微？”

　　“嗯？”林微回过神，笑了笑，“没事，你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阿槐。”

　　“你也是。”苏槐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微微，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林微眼眶微红，反握住她的手：“嗯！”

　　告别林微，苏槐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四月的晚风温柔，带着花香。

　　她脑海里忽然又响起了午后那首《River Flows in You》的旋律，不由自主地轻轻哼了出来。

　　哼到一半，她突然停下脚步。

　　为什么这段旋律，会如此自然地在她脑海中盘旋？仿佛早已听过千百遍。

　　她摇摇头，甩开这莫名的思绪。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新学校的第一天，有紧张，有陌生，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指引般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