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倒计时》晚风叙

7、等待与抉择

　　等待是一种凌迟。尤其是当结果悬于一线，而你已拼尽全力的时候。

　　考试结束后的头两天，苏槐还沉浸在一种虚脱般的放松里。

　　紧绷了三十多天的神经骤然松弛，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只好靠整理笔记和乐谱来填满时间。

　　但从第三天开始，焦虑便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她开始反复回想考场上每一道题的细节，尤其是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她用的解法似乎有些绕，会不会被扣步骤分？语文作文《光》，她写得是否太过个人化，不够“正能量”？

　　坐立不安，寝食难休。

　　“阿槐，你再这么转下去，我家地板都要被你磨出坑了！”林微看不过去，周五放学后硬把她拉去了KTV，“走，嚎两嗓子去！发泄一下！”

　　狭小的包厢里，光影迷离。林微点了满满一屏幕的歌，自顾自地唱着。

　　苏槐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心不在焉地咬着吸管。直到林微切了一首旋律舒缓的情歌，熟悉的伴奏响起，苏槐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

　　这是她前世的作品之一，不算最出名，是她翻唱的一首歌，叫《碎星》。歌词里写的是仰望星空时的孤独与渴望。

　　前奏结束，苏槐轻轻开口。声音透过话筒流淌出来，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颤抖和浓烈的情感。

　　那不仅仅是唱歌，更像是一种倾诉，将重生以来的惶惑、努力、心口的空洞、对未来的期许，全都揉碎了，融进每一个音符里。

　　她闭着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一曲终了，包厢里只剩下伴奏的余音，她才睁开眼。

　　然后，她看到林微呆呆地坐在对面，脸上挂着清晰的泪痕。

　　“微微？”苏槐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话筒。

　　“阿槐……”林微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你唱歌的时候……让人感觉好难过。我听着听着，就忍不住……这首歌叫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写得……太戳心了。”

　　苏槐怔住了。

　　她没想到随口唱出的前世之作，会引来林微如此强烈的反应。

　　那歌里的情绪，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

　　“叫……《碎星》。”她轻声说，走过去搂住林微的肩膀，“别哭了，我没事。”

　　“你真的变了好多，阿槐。”林微靠在她肩上，闷闷地说，“以前你也喜欢唱歌，但没这么……这么有力量，又这么让人心疼。好像一下子经历了好多事情一样。”

　　苏槐心中微涩，只是轻轻拍着好友的背。有些经历，无法言说。

　　等待的煎熬在4月19日这天达到顶峰。

　　下午三点，转学考试成绩查询通道开启。苏槐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手指冰冷，甚至有些发抖。

　　输入准考证号时，输错了好几次。网页缓慢地刷新，旋转的加载图标像一把小锤，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然后，页面跳转。

　　考生姓名：苏槐
　　准考证号：XXXXXXXX
　　语文：138
　　数学：132
　　英语：145
　　文综：223
　　总分：638
　　排名：17
　　录取状态：拟录取

　　638分！超过去年录取线整整23分！排名第17！

　　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

　　苏槐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又看，直到视线模糊。她捂住嘴，压抑的哽咽从指缝间漏出。

　　不是梦，她真的做到了！凭借三十三天几乎不眠不休的努力，她真的为自己劈开了一条新的路！

　　“槐槐？怎么了？出结果了吗？”苏母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苏槐猛地拉开门，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已高高扬起：“妈！爸！我考上了！总分638，录取了！”

　　小小的客厅瞬间被欢呼和泪水淹没。

　　苏母一把抱住女儿，连声说“好孩子，辛苦了”；苏父搓着手，眼圈发红，反复念叨“我就知道我闺女行”；连一向稳重的苏母，也忍不住去厨房多加了两个菜。

　　晚餐异常丰盛，仿佛过年。苏父甚至还开了瓶珍藏的红酒，给苏槐也倒了一小杯。“庆祝我闺女迈出梦想第一步！”父亲的声音里有骄傲，更有心疼。

　　苏槐喝着微涩的酒液，心里被暖意填得满满的。这一刻的成功，属于她，也属于背后默默支持她的父母。

　　喜悦过后，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脑海：她想告诉陆时桉。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愣住了。

　　为什么要告诉他？

　　他们甚至不算朋友。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那个在她最紧张时对她说“好好考”的人，或许会愿意分享这个结果。

　　她甩甩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只是心跳，却为此乱了几拍。

　　4月20日，周一。苏槐请假前往南城一中办理正式的转学手续。

　　春末的一中校园，樱花已谢，绿叶成荫。走在宽阔的林荫道上，苏槐的心情与上次来时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班主任李老师是位四十出头、气质温婉的女教师，说话不急不缓。“苏槐同学，欢迎加入高二（7）班这个大家庭。你的成绩很优秀，尤其是语文和英语。我们班学习氛围不错，同学们也很友善，希望你尽快适应。”

　　她简单介绍了班级情况和课程进度，并将一套崭新的校服递给她，“校服尺寸是按你报名时填的准备的，不合适可以去后勤处调换。”

　　抱着那叠带着崭新布料气息的校服走出教务处，苏槐嘴角忍不住上扬。

　　从今天起，她就是南城一中的学生了。

　　经过教学楼拐角的储物仓库时，仓库门开着，里面传来整理物品的声响。

　　苏槐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清瘦挺拔，微微弯着腰，在整理一堆似乎是运动会用的物资。白衬衫的袖子挽着，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是陆时桉。

　　他怎么会在这里做这种事？学生会的工作？

　　苏槐的脚步顿了顿。似乎察觉到门口的视线，陆时桉转过身来。

　　他手里还拿着几个记分牌，看到抱着校服的她，目光在她怀里的蓝白校服上停留了一瞬。

　　四目相对。

　　这一次，苏槐先开了口，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某种正式的意味：“陆时桉。”

　　陆时桉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叫出他的名字，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朝门口走了两步，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手续办完了？”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嗯。”苏槐点点头，举了举怀里的校服，“刚领的。”

　　陆时桉看着她，春日的光线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彩，那是达成目标后的喜悦与期待。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清晰地说道：

　　“欢迎。”

　　不是客套的“恭喜”，而是更带着某种接纳意味的“欢迎”。仿佛他不仅仅是同学，还是这个校园某种无形的代表。

　　苏槐心尖微微一颤，随即展颜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地、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笑容。

　　陆时桉的目光在她梨涡处停顿了刹那，随即移开，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去整理那些物资，仿佛刚才短暂的对话只是日常插曲。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从不是一个会关心别人事的人，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苏槐抱着校服离开仓库，走到阳光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草木的清香。

　　欢迎。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某个角落，悄然安定下来。

　　4月22日，她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踏入南城三中。

　　收拾课桌里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和相处了近两年的老师同学一一告别。气氛有些伤感，但更多的是祝福。

　　音乐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本页面已有些泛黄的旧乐谱。

　　“苏槐，这是我年轻时用的，里面有些笔记，或许对你有用。去了一中，别放弃，你的声音和灵气，值得更大的舞台。”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是殷切的期望。

　　同桌陈晓晓哭得最凶，抱着她不撒手：“苏槐你个没良心的，去了好学校就不记得我啦！以后一定要常联系！”她抽抽噎噎地说着。

　　“怎么会忘了你。”苏槐笑着擦她的眼泪，“你永远是我的朋友。周末我们可以一起逛街，放假了一起玩。”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告别了旧友与过往，苏槐背着收拾好的书包，最后看了一眼三中的校门。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这里是她重生的起点，但她知道，她的未来，在另一个方向。

　　晚上，她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整理明天去一中要带的东西。将新发的课本、文具一一放入新书包。

　　当她拿起书包，准备检查一下夹层时，手指却触到了一个光滑的、原本不该存在的纸张边缘。

　　她疑惑地拉开夹层拉链，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印刷精美的彩色宣传单。

　　南城一中“知音”音乐社春季招新预热
　　地点：艺术楼三楼音乐厅
　　时间：每周三下午课后
　　这里有最专业的设备，最志同道合的伙伴，等待热爱音乐的你的加入！

　　音乐社的宣传单？她记得领校服和课本时，并没有人给她这个。

　　她下意识地将宣传单翻到背面。

　　空白的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迹。

　　字迹清峻，银钩铁画，无比熟悉——

　　那是一小段简洁的钢琴谱，只有两行，一个乐句。旋律优美而略带感伤，正是她前世那首《碎星》副歌前最动人的那段钢琴过门！

　　谱子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期待你的加入。——陆时桉。

　　苏槐的呼吸瞬间屏住。

　　宣传单上，这段手写的钢琴谱是她前世的作品……但陆时桉？他是什么时候把宣传单放进了她的书包？他又是怎么知道的这段旋律？！

　　她猛地攥紧了宣传单，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谜团之上，仿佛又笼罩了一层更深的迷雾。

　　但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力，也在心底悄然滋生。

　　她将宣传单仔细抚平，和那三张淡蓝色的星星卡片放在了一起。

　　窗外，夜幕低垂，繁星初现。

　　明天，将是全新的开始。而这条路上，似乎早已有人，为她留下了一些模糊的、指向不明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