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倒计时》晚风叙

5、书店偶遇

　　四月在倒计时的滴答声中悄然来临。

　　黑板旁的日历被撕去了三月的最后一页，鲜红的“15”像一个无声的哨兵，矗立在不久的将来。

　　苏槐彻底进入了冲刺状态。她眼底有了淡淡的青黑，但眸子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一模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她从年级中游一跃进入了前六十名，数学成绩进步尤为明显。班主任在班上点名表扬了她，同学们投来或惊讶或钦佩的目光。

　　“苏槐，你也太拼了！”陈晓晓看着苏槐桌角那摞做完的隐约有1米长左右的习题册，咋舌道，“这厚度，吓死人。”

　　“时间不多了。”苏槐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对同桌笑了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拼命不仅仅是为了考试，更像是一种与时间赛跑的焦灼，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生命线的前方等待，而她必须尽快抵达。

　　每周日下午与温礼在图书馆的补习雷打不动。温礼的耐心和细致让苏槐受益匪浅，他总能精准地找到她思路卡壳的地方。

　　休息间隙，他也会轻声和她聊起一中的一些情况，比如哪个老师的课特别有趣，音乐社的指导老师曾经是哪个乐团的成员。

　　“温礼学长，你对一中真的好了解。”苏槐接过他递来的温水，道谢。

　　温礼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毕竟在那里待了两年多。而且……”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想帮你更快适应那里。”

　　苏槐低下头喝水，避开他眼中那过于柔和的注视。

　　温礼很好，但她的心像被一层迷雾笼罩，又像被什么东西提前占满，无法给出任何回应，只能将感激与一丝愧疚默默放在心底。

　　四月的第一个周五，南城三中校园艺术节的初选在礼堂举行。苏槐原本因为备考不打算参加，但音乐老师专门找到了她。

　　“苏槐，我上次听你午休时在音乐教室练声，音准、乐感、还有那种表达力……非常好。”她看着苏槐，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次初选，代表班级出个节目吧，就算只是清唱一段你的原创。这是个展示的机会，也能锻炼舞台心态。”

　　苏槐犹豫了。

　　艺术节决赛在4月中旬左右，有可能和转学考试时间冲突，她不可能兼顾。但老师的肯定和“展示机会”又让她心动。前世，她就是在类似的小舞台上一步步被人看见的。

　　最终，她点了点头：“老师，我参加初选，但决赛可能无法出席。”

　　初选当天下午，礼堂里坐满了学生。

　　苏槐排在中间出场，她只抱了一把木吉他，没有多余装饰。站在简陋的舞台上，灯光打下来，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前世那些大大小小的live现场。

　　她调试了一下麦克风，指尖划过吉他琴弦，一段舒缓中带着力量的旋律流泻而出。这是前世她早期作品《逆光》的片段，经过她根据现在心境的微调。她闭上眼睛，轻声唱出第一句：

　　“在阴影里仰望光的形状……”

　　清澈通透的嗓音，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与坚定，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简单的吉他伴奏，却因为旋律的优美和歌词中蕴含的挣扎与希望而显得格外动人。她唱到副歌部分，声音微微扬起，像冲破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逆着风，也要生长；逆着光，看清方向……”

　　礼堂里鸦雀无声。连后排交头接耳的同学都停了下来。

　　一曲终了，短暂的寂静后，掌声轰然响起，比前面任何一个节目都要热烈。音乐老师坐在评委席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结果毫无悬念，苏槐的节目以最高票数通过初选，被推荐代表学校参加区里的决赛。然而，在得知决赛日期后，她平静地向负责老师说明了情况，选择了放弃决赛资格。

　　“太可惜了！”同桌为她抱不平，“苏槐，你的歌那么好听……”

　　“不可惜。”苏槐摇摇头，收拾着书包，“比起一次比赛，一中的机会更重要。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这种笃定，来自于前世经历沉淀下的清醒。

　　放学后，苏槐照例去书店想买最新出的模拟卷。

　　四月的傍晚，微风和煦，街道两旁的香樟树散发着清新的气息。她穿梭在高高的书架间，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

　　在较为僻静的“音乐理论”专区，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脚步一顿。

　　陆时桉就站在不远处，微微仰头看着书架上层，手里正拿着一本厚厚的《和声学教程》。

　　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神情专注，冷白的肤色在暖光下也似乎柔和了几分。

　　他……也看音乐书？这个认知让苏槐心里掠过一丝讶异。他不是众所周知的理科天才吗？

　　似乎察觉到了视线，陆时桉转过头。四目相对，他深邃的凤眼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合上书，朝她走了过来。

　　脚步声很轻，直到在她面前站定。距离比上次在走廊偶遇时近得多，苏槐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清冽如雪松般的气息。

　　“在找备考资料？”陆时桉先开了口，声音不高，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几本真题册上。

　　“嗯。”苏槐点点头，感觉心跳有些不受控制，“想多做一些题。”

　　陆时桉的视线从她手中的书，移到她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数学是拉分的关键，”他语气平常，却带着一种自然的关切，“如果有特别薄弱的板块，可以找针对性强的专题来做，效率更高。”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才继续问：“需要帮忙吗？我知道有几本编得很好的专题集。”

　　这主动提出帮助的举动，让苏槐微微一怔。

　　她抬起琥珀色的眼眸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很专注，似乎真的在等她的回答。

　　“谢谢，”她压下心底那丝异样，浅浅笑了一下，“我先做完手头这些，如果有需要，再请教你。”

　　陆时桉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好。”他应道，目光在她微卷的长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她眼中，“还有时间，保持节奏，别太焦虑。”

　　他的语气平淡，却奇异地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说完这句话，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像是还想说什么，过了一会，才说，“陆时桉。”

　　“什么？”苏槐下意识地问出口。

　　“我的名字。”

　　苏槐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在交换姓名。她略微垂下眼，轻声说：“苏槐，释槐鸟的槐。”

　　“我知道。”他轻声说道，声音几不可闻。

　　说完，他拿着那本《和声学教程》，转身走向收银台。

　　苏槐不知道，在她没注意的地方，少年的耳朵早已通红一片。

　　苏槐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那团关于他的迷雾似乎更浓了。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当务之急是考试。

　　然而，关于他的思绪并未轻易散去。

　　深夜，苏槐再次被噩梦纠缠。这次不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清晰得可怕的场景——

　　冰冷的雨夜，湿滑的路面，刺眼的、穿透雨幕直射过来的远光灯，震耳欲聋的刹车声，以及……一个带着清冽雪松气息的怀抱，猛地将她护住，承受了所有的撞击……

　　“啊！”她尖叫着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那个扑过来护住她的人……很高，怀抱坚实，气息清冽如雪松。

　　是……陆时桉身上那种味道吗？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又莫名地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和恐惧。

　　为什么她会梦到陆时桉这样救她？这仅仅是日有所思的荒诞梦境，还是……被遗忘的过去投射出的扭曲倒影？

　　第二天上学时，她精神有些恍惚。公交车上人很多，她握着扶手，随着车厢摇晃。

　　忽然，一缕极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气飘入鼻尖。她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在拥挤的人群中搜寻。

　　她看到了一个穿着南城一中校服的男生，个子也挺高，但侧脸完全不同，气质更是迥异。

　　不是他。

　　失落感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她怔怔地转回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底那个空洞，仿佛因为这一缕似是而非的气息，被无限放大。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陆时桉在她上一世究竟扮演者什么角色？

　　晚上，为了平复心绪，她拿起吉他，试图将梦里那种极致的情感激荡写成旋律。断断续续的音符组合，意外的悲伤而壮烈。当她无意间试着哼唱出副歌的旋律时，指尖忽然僵住。

　　这个旋律……总感觉缺点什么？

　　忽然，她放下吉他，找出手机里那天林微发给她的视频，那是一中有人偷拍的陆时桉弹琴的视频，她将两者放在一起对比，心跳越来越快。

　　不是相似，而是……能完美地和声。她的旋律线，恰好填补了他钢琴曲中隐伏的声部，浑然天成，仿佛本该就是一体。

　　这怎么可能？

　　巧合吗？还是……

　　苏槐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手机上那短短的音频文件，和纸上自己刚刚写下的旋律草稿，一个荒诞却无比强烈的念头击中了她：

　　她和陆时桉之间，一定有什么超越“巧合”的联系。

　　而那些星星卡片，那些心悸的瞬间，那些似曾相识的梦境，还有这契合的旋律……都是这条被遗忘的、隐秘联系的蛛丝马迹。

　　她必须去一中。不仅仅是为了音乐梦想，还有丢失的记忆……

　　也许，答案就在那里，在那个清冷如雪松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