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安安 ...

  •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暑气依旧,但清晨的风里已经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秋意。

      苏槐被母亲从床上叫醒时,天刚蒙蒙亮。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母亲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件素雅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快起来,今天去云隐寺。”苏母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房间,“你爸已经去买早点了。”

      “云隐寺?”苏槐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突然要去那儿?”

      “你忘了?过两天就开学了,高三了。”苏母在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去求个平安,也求个学业顺遂。咱们家没什么大本事,就图个心安。”

      苏槐这才想起来,确实快开学了。这个兵荒马乱的夏天即将结束,她和陆时桉都要升入高三,面临人生中最重要的关卡之一。

      “那……”她犹豫了一下,“就我们三个去?”

      苏母笑了,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柔:“你爸昨晚给小陆打电话了,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小陆答应了,说九点在路口等我们。”

      苏槐的心跳漏了一拍。父母对陆时桉的态度,自从那天午饭后,就变得自然而亲近。

      他们会偶尔在电话里问起他,会叮嘱苏槐提醒他按时吃饭,甚至会像现在这样,自然而然地把他纳入家庭活动。

      这种被认可、被接纳的感觉,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九点整,陆时桉准时出现在老街路口。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棉质T恤,卡其色长裤,脚上是干净的白色板鞋。头发没有刻意打理,柔软地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清爽。

      “叔叔阿姨早。”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苏槐时,眼底有浅浅的笑意,“早。”

      “早。”苏槐脸颊微热,走到他身边。

      苏父苏母相视一笑,苏父挥挥手:“走吧,大巴车半小时一班,错过了还得等。”

      去云隐寺的大巴晃晃悠悠地驶出城区,沿途的景色从高楼逐渐变成田野。苏槐和陆时桉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肩挨着肩,手臂偶尔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碰撞。

      “昨晚睡得好吗?”陆时桉低声问。

      “嗯。”苏槐点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绿树,“你呢?”

      “还行。”陆时桉顿了顿,“就是有点……不真实。”

      苏槐转头看他:“什么不真实?”

      “像现在这样。”陆时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和你,还有叔叔阿姨,一起去寺庙。很普通,但……”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苏槐明白他的意思。对很多人来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家庭活动,但对陆时桉而言,这种“普通”恰恰是最珍贵的。

      父母离世后,他大概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简单的、和“家人”一起出行的感觉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以后会经常这样的。”

      陆时桉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嗯。”

      云隐寺在城郊的山上,不高,但林木葱郁,环境清幽。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树影,蝉鸣声此起彼伏,反而衬得山林更加寂静。

      寺庙不大,青瓦白墙,门口两棵古银杏树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虽然是周末,但香客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老人拎着香烛缓步进出。

      苏父买了香,分给每人三支。在正殿前的香炉前,四个人并排站着,闭上眼睛,默默许愿。

      苏槐握着香,心里很安静。她没有许什么宏大的愿望,只是想着:愿父母身体健康,愿陆时桉平安顺遂,愿他们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愿……岁岁有今朝。

      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下盘旋着消散。

      正殿里供奉的是文殊菩萨,据说求学业很灵。苏槐和陆时桉跪在蒲团上,认真地拜了三拜。

      起身时,苏槐看见旁边的桌子上放着祈福用的红绸带和便签纸。

      “要写吗?”她轻声问陆时桉。

      陆时桉点头:“写。”

      两人各拿了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苏槐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下一句话。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写了什么?”陆时桉侧头看她。

      苏槐把纸折起来,不给他看:“秘密。”

      陆时桉也不追问,只是把自己写好的便签也折起来。两人一起把便签系在殿外的祈福架上——那里已经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绸和便签,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片红色的海洋。

      系好便签,苏槐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陆时桉:“你写了什么愿望?”

      陆时桉看着那些飘动的便签,目光深远:“希望你,此生尽欢。”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苏槐心头一软。

      几秒后,陆时桉听见苏槐说:“是我们一起。”

      陆时桉收回目光,看向她:“你刚才写的,真的不告诉我?”

      苏槐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小声说了出来:“我写的是……岁岁平安。”

      四个字,很平常,却承载了她所有的希冀。希望每一年,他都能平安喜乐;希望每一年,他们都能像现在这样,并肩站在这里。

      陆时桉愣住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才轻声开口:“岁岁平安……很好。”

      他的声音有些哑,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那……”苏槐看向陆时桉说,“我以后……就叫你‘安安’好吗?就像梦里那样。”

      “岁岁平安的‘安’。”

      陆时桉楞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浅淡的笑,而是真正开怀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好。”他说,“你叫,我就应。”

      苏槐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她低下头,小声叫了一句:“安安。”

      “嗯。”陆时桉应得自然,仿佛这个称呼已经存在了很久。

      两人在祈福架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写满愿望的便签在风里摇曳。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也落在陆时桉的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暖而明亮。

      苏槐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早起而残留的浮躁,被这寺庙的宁静和他的平和一点点抚平。她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手臂轻轻贴着他的。

      “在想什么?”陆时桉低头看她,声音很轻。

      “在想,”苏槐也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些飘动的红色,“这么多人许愿,菩萨听得过来吗?”

      陆时桉被她逗笑了,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心诚则灵。”

      “那你心诚吗?”苏槐歪头看他。

      陆时桉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些承载了无数期盼的绸带和纸签,目光似乎穿过它们,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然后他转头,很认真地看着苏槐的眼睛:“对你,我最诚。”

      苏槐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慌忙移开视线,却藏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槐槐,小陆,该去后殿了!”苏母的声音从正殿门口传来。

      “来了!”苏槐应了一声,拉着陆时桉的手,“走吧,安安。”

      她叫得很自然,仿佛这个称呼已经在心里练习了千百遍。陆时桉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一片柔软的光,低声应道:“嗯。”

      两人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往后殿走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刚刚站立之处的斜后方,正殿侧面那幽深的回廊阴影里,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瘦削身影,一直静立在那里,手中的佛珠缓慢捻动。

      老僧的背微微佝偻,面容隐藏在廊柱投下的暗影中,看不真切。他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一直追随着陆时桉的背影,目光里沉淀着岁月的重量和一种深切的悲悯。

      直到那两个年轻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通往侧院的月洞门后,老僧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那叹息极轻,刚出口便消散在穿廊而过的微风里,连同那句含在唇齿间、最终并未真正说出口的偈语:

      “三世缘深,一劫难避;以命换命,终难圆满……”

      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仿佛只是心头划过的一缕尘埃。

      就在他准备悄然退入更深处时,走在后面的陆时桉似有所感,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回头,朝回廊的方向望去。

      阳光明媚,廊下的阴影却浓重如墨。他只看到一个极其模糊的、灰色的衣角,瞬间隐没在柱子后面,快得像是错觉。

      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感,还有一阵突如其来的、毫无来由的抽痛。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源头。

      “安安?”苏槐察觉到他的停顿,拉了拉他的手,“怎么了?”

      陆时桉收回目光,那股奇异的感受已经消散无踪。他摇摇头,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没什么。好像……看到个背影。”

      “谁啊?”苏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空荡荡的回廊和晃动的树影。

      “可能看错了。”陆时桉重新握紧她的手,那点熟悉感和抽痛被他归咎于这几日休息不佳,“走吧,阿姨该等急了。”

      苏槐不疑有他,笑着拉他继续往前走。两人并肩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细碎的说话声和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回廊深处,老僧的身影彻底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他方才站立之处的石板缝隙里,几粒微尘被风吹动,无声地打了个旋儿,又归于平静。

      正殿前,无数的祈福带和便签在夏日午后的暖风里继续摇曳,哗啦啦的轻响汇成一片宁静的背景音,掩盖了所有潜藏的叹息与低语。

      从后殿出来,已经是中午。苏父在寺里的素斋馆订了位子,四个人简单吃了午饭。

      席间,苏父苏母聊起苏槐小时候来云隐寺的趣事,气氛轻松愉快。陆时桉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两句,目光始终温和。

      饭后,他们在寺里的花园散步。花园不大,但很精致,假山流水,曲径通幽。苏槐和陆时桉走在后面,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一起。

      “安安。”苏槐又叫他,声音里带着试探和亲昵。

      “嗯。”陆时桉应着,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你喜欢这个称呼吗?”

      “喜欢。”陆时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只要是你叫的,都喜欢。”

      他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出温暖的墨色,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苏槐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不管前世有什么纠葛,不管未来有什么困难,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手握着手,心贴着心。

      这就够了。

      “那我们说好了,”苏槐认真地说,“以后我都叫你安安。你要一直应我,一直在我身边。”

      陆时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好。”他说,“一直应你,一直在。”

      微风拂过,花园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隐约的香气飘来,清甜而悠远,像某个承诺,温柔地萦绕在两人之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