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倒计时》晚风叙

38、摩天轮

　　晨光透过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出发大厅染成淡淡的金色。

　　南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里，清晨的旅客还不多，广播里柔和的女声播报着航班信息。

　　在12号登机口附近，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气氛有些微妙。

　　顾燃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脚边是一个看起来很随性的旅行背包，还有一只大号银色行李箱。他耳朵上的黑色耳钉在晨光里闪了闪，脸上是惯常的懒散表情，只是眼底有些淡淡的红血丝。

　　“真不用这么早来送。”他踢了踢行李箱的轮子，“才七点。”

　　“废话，”周野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不睁，“你这一走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当然得来送。”

　　苏软软靠在周野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顾燃，这是我跟阿野昨天烤的曲奇，路上可以吃。”

　　顾燃接过，扯开袋子看了一眼——形状不算太规整，但闻起来很香。

　　“谢了。”他说。

　　林微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也拿着一个小礼物，包装得很仔细。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又精神。顾燃看向她时，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

　　“顾燃，这个……送给你。”林微把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递到顾燃面前，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顾燃垂眼看了看盒子，又抬眼看了看她，眉梢微挑：“这什么？”

　　“打开看看。”林微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可眼眶还是不争气地泛了红。

　　顾燃接过盒子，拇指摩挲过丝绒表面，停顿了两秒才打开。盒内黑色天鹅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银色钢笔，笔身线条流畅，在机场大厅的灯光下泛着冷冽而精致的光泽。他拿起笔，指腹抚过笔身上那行精心镌刻的细小英文：

　　“May your new chapter shine.”

　　（愿你在新的篇章，熠熠生辉。）

　　顾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退去了。然后轻轻合上盒子，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散漫神情。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低哑。

　　林微摇摇头，声音轻而坚定：“不用。”她顿了顿，眼眶更红了，却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顾燃，在纽约……要好好的。要自由，要快乐。”

　　顾燃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里强忍的泪光，看着她明明难过却努力微笑的样子。

　　他忽然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一次，动作却格外轻柔。

　　“知道了。”他说，“你也是。小哭包长大了。”

　　林微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滚落了一滴，她飞快地抬手擦去。

　　这时，苏槐和陆时桉走了过来。苏槐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包装简约的深灰色纸盒。陆时桉站在她身侧，目光平静地落在顾燃脸上。

　　“我们也有东西给你。”苏槐将纸盒递过去，琥珀色的眼眸里盛着温和的光。

　　顾燃挑眉，接过盒子：“你们俩还搞联合送礼？这么隆重？”

　　“打开看看。”陆时桉言简意赅。

　　顾燃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空白速写本，以及一套品质上乘的绘图笔。速写本的扉页上，是陆时桉清峻有力的字迹：

　　“给逆光的设计师——

　　光影会记得，我们曾一同闪耀。

　　陆时桉 & 苏槐”

　　下面还有一行苏槐添上的、稍显圆润的小字：

　　“纽约的夜空，应该也有很多星星。别忘了抬头看看。”

　　顾燃翻看着那本质地优良的空白本子，指尖拂过细腻的纸页。他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唇线，下颌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眼，目光在陆时桉和苏槐脸上扫过，最终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行啊，一个让我写，一个让我画。”他把钢笔盒和速写本并排拿在手里掂了掂，“这下好了，到那边想偷懒都不行。”

　　“本来就不该偷懒。”陆时桉淡淡地说。

　　周野在一旁插话：“就是！顾燃你得给我们争气，混出个名堂来！到时候哥几个去纽约找你，你得请客！”

　　苏软软也轻声说：“顾燃，你要照顾好自己。”

　　顾燃看着围在身边的这几张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不舍与祝福，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很久的滞闷感，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温热的、酸涩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将礼物仔细收进随身的背包里，然后重新背上包，拉起行李箱。

　　“走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你们……都好好的。”

　　“必须的！”周野重重拍了下他的肩。

　　“常联系。”苏槐轻声说。

　　陆时桉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微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用力挥了挥手，笑容里泪光闪烁，却无比明亮。

　　顾燃最后看了一眼这群人，转身，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安检通道。

　　他的背影在熙攘的人潮中依然挺拔不羁，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沉淀了下来。

　　广播里再次响起登机提醒，催促着离别。

　　逆光的一员，即将飞往大洋彼岸，开启他未知的、全新的故事。而他们相信，无论星辰如何流转，有些光芒，永远不会消散。

　　林微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吧。”陆时桉开口，“我送你们回去。”

　　回程的车上很安静。周野和苏软软坐在后排，小声讨论着开学后训练的安排。林微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

　　苏槐靠在陆时桉肩上，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顾燃离开了，这个夏天好像真的快要结束了。

　　“在想什么？”陆时桉低声问。

　　“在想……”苏槐睁开眼睛，“时间过得好快。”

　　陆时桉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车先送周野和苏软软回家，然后是林微。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陆时桉让陈叔把车开到了市郊的游乐场。

　　“怎么来这儿？”苏槐看着窗外熟悉的摩天轮轮廓，有些惊讶。

　　“补上一些事。”陆时桉下车，替她拉开车门。

　　周末的游乐场人很多，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或是成群结队的学生。阳光炽烈，空气中飘着棉花糖和爆米花的甜香，远处的过山车传来阵阵尖叫。

　　陆时桉去买票，苏槐站在树荫下等他。她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黑色长裤，简单干净，在人群中依然醒目。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两张通票，还有一支粉色的棉花糖。

　　“给我的？”苏槐接过棉花糖，忍不住笑了。

　　“嗯。”陆时桉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

　　他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在游乐场里闲逛。坐了旋转木马，苏槐挑了一匹白色的马，陆时桉就站在她旁边扶着栏杆，看着她举着棉花糖笑得像个孩子。

　　玩了海盗船，失重感让苏槐尖叫出声，下来时腿软，陆时桉稳稳扶住她。

　　打了射击游戏，陆时桉几乎百发百中，赢了一个丑萌丑萌的玩偶，塞进苏槐怀里。

　　最后，他们站在摩天轮下。

　　巨大的轮盘缓缓转动，一个个透明的轿厢在阳光下闪着光。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他们。

　　轿厢门关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嗡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轿厢缓缓上升，地面的景物越来越小，游乐场的喧嚣渐渐远去。

　　苏槐趴在玻璃窗上，看着逐渐开阔的视野。整个南城在脚下铺展开来，远方的江面泛着粼粼波光，高楼大厦变成小小的积木。

　　“阿槐。”陆时桉忽然叫她。

　　“嗯？”

　　他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记得上次坐摩天轮吗？”

　　苏槐点头。

　　“那天，”陆时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听旁边有人说，在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接吻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

　　苏槐心跳漏了一拍。

　　“当时我在想，”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如果这是真的，我一定要带你再来一次。”

　　轿厢还在上升，已经接近最高点。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洒下温暖的光斑。

　　苏槐转过身，面对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晰的映着她的身影。“陆时桉，”她轻声说，“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都……”

　　话没说完，他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吻。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夏日阳光的温度和棉花糖的甜。

　　他的手托住她的后颈，指尖轻轻摩挲她的皮肤。苏槐闭上眼睛，感受到他微凉的唇瓣，感受到他逐渐加深的索取，感受到心跳在胸腔里疯狂鼓噪。

　　轿厢在最高点微微停顿了一瞬，仿佛时间真的为他们凝固。然后缓缓开始下降。

　　陆时桉松开她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沙哑：“现在是真的了。”

　　苏槐脸烧得厉害，埋进他怀里，小声说：“你好幼稚。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只对你幼稚。”陆时桉搂紧她，笑了。

　　从游乐园出来后，两人沿着江边慢慢往回走。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晚风带着水汽的微凉。苏槐手里还抱着那个丑萌的玩偶，脚步有些慢。

　　“累了？”陆时桉问。

　　“有点。”苏槐老实承认，今天确实走了不少路。

　　陆时桉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苏槐愣了愣：“啊？”

　　“背你。”陆时桉侧过头，夕阳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光，“快点。”

　　苏槐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陆时桉稳稳地站起身，托住她的腿弯。他的背很宽，很稳，苏槐把脸贴在他肩上，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汗味。

　　“重吗？”她小声问。

　　“不重。”陆时桉走得很稳，“太轻了，以后要多吃点。”

　　苏槐搂紧他的脖子，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江面，看着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江风吹起她的头发，也吹起他衬衫的衣角。

　　“陆时桉。”她叫他。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每次他都会回答“会”。但这次，陆时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苏槐，我不敢保证永远。但只要我在这个世界上一天，我都会用尽全力，让你快乐。”

　　苏槐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不要说这种话。”

　　“好，不说了。”陆时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说点别的——晚上想吃什么？”

　　“不知道。”

　　“陈叔说炖了汤。”

　　“嗯。”

　　“明天有什么安排？”

　　“不知道。”

　　“那就在家待着，我给你弹琴。”

　　“好。”

　　一问一答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晕。

　　陆时桉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苏槐趴在他背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他每一步的节奏。

　　这个夏天发生了太多事——她重生，遇见他，组建“逆光”，比赛夺冠，顾燃离开，还有此刻他背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

　　但夏天还没结束。苏槐想，至少还有一个月，至少这个盛夏还未央。

　　她收紧手臂，在他耳边轻声说：“陆时桉，我喜欢你。”

　　陆时桉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夜色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低低的笑声：“我知道。”

　　“那你呢？”

　　“我？”陆时桉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路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影子，“阿槐，我爱你。”

　　他说得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苏槐心里炸开。不是喜欢，是爱。

　　“从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在颤抖。

　　“不知道。”陆时桉诚实地说，“也许是第一次见你，也许是更早。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熟悉感和前世模糊的记忆吗？”

　　“是也不是。”陆时桉顿了一下继续说，“无论有没有那种熟悉感，我都会爱上你。只有你。”

　　苏槐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她没忍住，任由眼泪打湿他的衬衫。

　　“别哭。”陆时桉把她往上托了托，“哭得我脖子都湿了。”

　　“就哭。”苏槐带着哭腔说。

　　陆时桉笑了笑，背着她继续往前走。夜色温柔，星光初现，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