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倒计时》晚风叙

31、版权之战

　　六月末的南城，暑气开始蒸腾。复赛晋级的热度尚未散去，版权争议的阴云已沉沉压下。

　　陆时桉的动作很快。他通过陈叔联系了一位在音乐版权领域颇有声望的专家李教授，并让周雨晴以音乐社的名义，正式委托对方对《逆光生长》与那首《微光》进行专业比对分析。

　　比对是在陆家别墅的书房里进行的。李教授是位严谨的中年学者，戴着厚厚的眼镜，面前摊开着两份乐谱的打印件和复杂的音频分析软件界面。

　　苏槐、陆时桉，以及坚持要陪同的周雨晴和顾燃都在场。

　　“从旋律的骨干音、和声的进行逻辑、以及一些细微的装饰性走向来看，”李教授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和音高分析线。

　　“这两段作品，确实存在高度的‘家族相似性’。可以理解为，它们基于非常接近、甚至可以说是同一套核心的创作思路和情感动机。”

　　苏槐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接近”，这就是同一首歌在不同时空、不同心境下的变奏。

　　李教授话锋一转：“但是，这并不能直接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抄袭。音乐创作中存在‘潜意识借鉴’或‘巧合撞车’，尤其当情感内核相通时，出现类似的旋律走向并不罕见。更重要的是，”他调出另一份文件，“我核查了对方提供的所谓‘原作’《微光》的发布时间证据。”

　　他指着文件上标注的日期：“对方声称发布于一个现已关闭的小众平台，时间是2012年3月。而苏槐同学的《逆光生长》创作并首次公开是在今年5月的校园艺术节初选。”

　　一直沉默的苏槐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

　　2012年3月？

　　她重生是在2015年3月。而《微光》是她前世——按她记忆，应该是她20岁左右，也就是大约2017-2018年期间创作的早期作品。

　　一个诡异的、冰冷的时间错位感攫住了她。她前世活到2021年，现在是2015年。按理说，她前世所有的作品，在这个时间点都还不存在，包括《微光》。

　　那么，这个2012年的《微光》，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说……有人“预知”了未来？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时间上存在明显矛盾，”李教授总结道，“另外，经过专业技术检查，音频是真的。不存在合成。”

　　离开别墅时，苏槐的脚步有些虚浮。陆时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在送她回去的车上，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别怕，”他低声说，“假的真不了。”

　　但苏槐怕的不是这个。她怕的是自己认知的根基在动摇，怕那些她笃信的前世记忆，其实是一场荒诞的错觉。

　　陆时桉的调查在另一个方向同步展开。顾燃通过一些“非正规”渠道，很快锁定了向比赛组委会递交书面质疑材料的源头——一家与唐诗研家产业有密切往来、专攻知识产权诉讼的律师事务所。

　　而更深入的挖掘显示，最初在网络上炮制“AH”这个小众歌手和《微光》虚假发布记录的，是一个隶属于某小型音乐制作公司的IP，而那个公司的合伙人之一，是唐诗研一位远房表姐。

　　“又是她。”顾燃将初步报告发给陆时桉时，只附了三个字。

　　陆时桉眼神冰冷。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通过陈叔，开始了一系列冷静而精准的商业操作——陆家旗下的一些产业，原本与唐诗研家有几个不痛不痒的合作项目，被陆时桉以“重新评估风险”为由，暂时冻结了后续资金和资源投入。

　　同时，几个原本有意向与唐家合作的新项目，也收到了来自陆家关联方的“谨慎建议”。

　　这些动作不显山不露水，却足以让唐家感受到压力，尤其是在这个需要维持表面风光的节骨眼上。

　　然而，更让陆时桉困惑乃至不安的发现，接踵而至。

　　在追查《微光》的版权登记信息时，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线索浮现出来：在某个极其冷门、管理松散的民间音乐人版权备案库里，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份关于《微光》的电子备案记录，备案时间模糊显示为“2012年”，而备案人的名字，赫然是——陆时桉。

　　备案信息里甚至有一个扫描的手写签名。陆时桉调出那份签名文件，看着那与自己笔迹几乎一模一样、却又在某些细微转折处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成熟感的签名，眉头紧紧锁起。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2012年？他怎么可能去备案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

　　这个备案库的存在本身就鲜为人知，操作流程也存在漏洞，极有可能被利用来伪造记录。

　　但为什么伪造者要署他的名字？是为了增加可信度？还是……有更深的企图？

　　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厌烦感，让他心烦意乱。他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某个关键的、甚至可能是荒诞的拼图碎片。

　　深夜，他独自在书房，试图理清思绪。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架高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老旧的深棕色皮质小铁盒，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他记得里面似乎是一些她年轻时的照片和零碎物件，因为触及回忆，他一直没怎么打开过。

　　鬼使神差地，他搬来椅子，取下了那个落满灰尘的盒子。盒子没有上锁，只是搭扣有些紧。他用力掰开。

　　但里面并非他记忆中的照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彩色图片——一个年轻女孩的专辑封面。女孩侧着脸，在舞台上闭眼歌唱，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看不清全貌，但那微卷的长发和侧脸的轮廓……

　　陆时桉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颤抖着拿起那张纸，下面露出了一张折叠的剪报。展开，是一则来自网络新闻的打印件，标题醒目：

　　《新晋创作女歌手苏槐车祸重伤，昏迷不醒》。
　　报道日期：2021年7月。

　　2021年？苏槐？车祸？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痛。他丢开剪报，又看到铁盒底部，静静躺着一份手写的乐谱。

　　熟悉的旋律线条——《逆光生长》的完整版，是还未修改前的版本。

　　而乐谱的末尾，落款处写着一行字：“给阿槐。2012年3月于星夜。”

　　2012年3月？他今年才第一次见到苏槐，怎么可能在三年前就为她写了这首歌？还有“阿槐”……

　　为什么他会写下这个名字？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贯穿了他的大脑。

　　无数破碎的画面像失控的洪流，强行涌入他的意识——

　　刺眼的无影灯，冰冷的医疗器械嗡鸣，苍白病床上闭着眼睛、了无生气的女孩……是她，是苏槐！

　　静谧的夜空下，繁星如瀑，他和她并肩坐在什么地方，她的手很暖，靠在他的肩上……

　　然后是一个昏暗的、充满檀香气息的空间，他跪在冰冷的地上，眼前是模糊的、庄严的轮廓，他听到自己嘶哑绝望的声音在祈求：“……用我的一切换……求你们，让她回来……”

　　剧烈的头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

　　他试图抓住桌沿，指尖却徒劳地划过。铁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纸张散落开来。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那张专辑封面上，女孩模糊却让他心痛不已的侧影。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苏槐接到陈叔电话时，正在家里对着乐谱发呆。陈叔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镇定，带着罕见的惊慌：“苏小姐，少爷……少爷在书房昏倒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

　　苏槐脑子“嗡”的一声，抓起手机就往外冲，甚至来不及跟父母详细解释。她赶到医院时，陆时桉已经被送进了观察病房。

　　他还没醒，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几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不得安宁。

　　各种监测仪器连接在他身上，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

　　陈叔守在门外，一脸疲惫和担忧。“医生做了初步检查，说身体指标没有大问题，突然昏厥可能是过度疲劳、精神压力过大，或者……某种强烈的应激反应。需要等他醒来再做进一步判断。”

　　苏槐轻轻推开病房门，走到床边。她看着他沉睡的脸，想起他这段时间为她奔波，应对流言，处理那些肮脏的构陷，还要承受自己家族过往的阴影……

　　他总是在为她撑起一片天，却从未说过自己有多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

　　就在这时，陆时桉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凤眼，此刻带着初醒的茫然，视线没有焦距地飘了一会儿，才慢慢落在苏槐脸上。

　　他就那样深深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槐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声音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干涸的河床里费力掘出：

　　“阿槐……”他叫她的名字，不是疑问，是确认。

　　“我在。”苏槐立刻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陆时桉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惊涛骇浪，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和……了然。

　　“对不起……”他哑声说，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跨越了无尽时空的珍宝，“吓到你了。”

　　他停顿了很久，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穿越她，仿佛看向了某个遥远的、痛苦的、却终于连接起来的彼岸，“一些……关于你的，还没发生的事。”

　　“什么？”

　　“没事。”

　　苏槐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