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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完美的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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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日,复赛日。
省电视台的演播大厅后台,弥漫着化妆品、发胶和紧张汗水混合的气息。
十个闯入复赛的队伍挤在有限的候场区,进行着最后的准备。有人反复开嗓,有人检查服装,有人闭目养神,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逆光”团队占据角落一小块区域。苏槐已经换上了演出服——一条简洁的月白色长裙,衬得她琥珀色的眼眸格外清亮。她安静地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镜中映出的、站在她身后的陆时桉。
他今天穿了合身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平日里那份少年人的疏淡被正装勾勒出几分沉稳的棱角。他手里拿着她的保温杯,见她看向镜子,便轻轻将杯子放在她手边。
“像平时一样就好。”他低声说,声音透过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苏槐点了点头,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温水。水温刚好,润过微微发干的喉咙。
她想起过去一个月,无数个在琴房、排练室度过的日夜,那些旋律、汗水、争执与笑声。也想起几天前那场几乎将她击垮的抄袭风波,以及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嗯。”她轻声应道。
另一边,顾燃靠在墙边,低头摆弄着灯光控制台的平板。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眼下浓重的青黑即使用粉底也未能完全遮盖。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里,操作平板的手指偶尔会顿住,目光飘向不远处地面某一点,显得心不在焉。
“顾燃学长……好像状态不太对?”苏软软换好了改良的舞服,凑到林微身边,小声担忧地问。她心思细腻,早就察觉了顾燃这段时间的异常,只是之前没敢多问。
林微正在检查备用耳麦电池,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抬眼看向顾燃孤零零靠在墙边的身影,眼神复杂。
那个雨夜他醉后的坦白,那句“别喜欢我,不值得”,还有这些天他显而易见的消沉,她都看在眼里。
“可能……是心里有事吧。”林微最终只是含糊地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没有点明,但团队核心的几人都已心照不宣。苏软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担忧地蹙起了眉。
周野走过来,拍了拍顾燃的肩膀:“哥们儿,顶住。打完这场,哥们儿陪你。”
顾燃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平板上,眼神比方才锐利了些。
“还有三组到我们,最后确认一下设备和个人状态!”林微拍了拍手,压低声音提醒大家。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苏软软为了确认最后一个衔接动作的走位,在原地做了一个快速的旋转加小跳。落地时,舞鞋的缎带不知何时松脱了一根,她脚下一滑,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向旁边歪倒,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了一下。
“啊!”一声短促的痛呼。
“软软!”周野第一个冲过去。
苏软软被周野扶住,疼得脸色发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她试图站直,受伤的右脚刚轻轻点地,就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一软。
“别动!”周野急忙稳住她,蹲下身查看。脚踝处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后台的小小骚动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随队校医很快赶来,简单检查后摇了摇头:“急性扭伤,韧带可能拉伤了。现在绝对不能承重,更别说跳舞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距离上台,只剩不到五分钟。
苏软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混合着舞台妆,在脸上冲出狼狈的痕迹。“对不起……对不起大家……都怪我,我太不小心了……”她声音颤抖,充满自责。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苏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瞬间的慌乱中冷静下来。她蹲到苏软软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疼吗?”
苏软软咬着嘴唇点头,又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听着,软软,”苏槐的声音很稳,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舞跳不了了,但我们还需要你在台上。你能站吗?哪怕只是站着,用你的身体,你的表情,去讲述这首歌,可以吗?”
苏软软含泪看着她,又看向周围每一个队友。周野用力点头,眼神是毫无保留的支持;林微握紧了拳头;顾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过来的目光带着沉静的鼓励;陆时桉站在苏槐身后,无声地给予着支撑。
她用力抹了把眼泪,哽咽着,却清晰地说:“我可以。”
“好。”苏槐站起身,思路飞快运转,“周野,你的托举和空翻全部取消。你的任务变了,变成软软的‘支撑’和‘延伸’。她无法完成的肢体语言,用你的力量感和存在感去补足,但动作要慢,要稳,要充满保护性。”
周野重重点头:“明白!”
“顾燃,灯光方案需要立刻调整。放弃所有快速切换和追光炫技,改用大面积的、柔和的色块和缓慢流动的光影,重点营造氛围和情绪,突出‘人’本身。”苏槐语速很快。
顾燃的手指已经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三十秒,给我三十秒。”
“陆时桉,”苏槐转向他,“前奏和间奏的钢琴部分,节奏可以再放慢百分之五,力度控制从‘推动’改为‘铺陈’和‘衬托’,尤其是第二乐章连接部,我需要你更沉、更绵长的情绪铺垫。”
陆时桉没有丝毫犹豫:“好。”
没有时间紧张,没有时间抱怨。在极短的时间内,原先设计精巧、充满冲击力的舞台方案被彻底推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质朴、更依赖情感内核和临场默契的呈现方式。
上台前最后一分钟,六个人围成一圈,手叠在一起。
“记住,”苏槐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不是在表演一场完美的秀。我们是在呈现一段真实的、可能带着裂痕却依然选择‘生长’的故事。现在,这个故事里,多了一道意外的伤口。那就让这道伤口,也成为光芒照进来的地方。”
手重重落下。
“逆光——加油!”
舞台的灯光暗下,巨大的帷幕缓缓拉开。
台下评委席和观众席黑压压一片,隐约能看见前排几个熟悉的面孔。苏槐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侧边观众区,看到了唐诗研。
她坐在那里,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愉悦的嘲讽笑意,仿佛在等待一场注定失败的演出。
苏槐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坚定的光。
陆时桉的钢琴前奏响起。不再是初赛时清冽如泉的奔涌,而是如夜色般缓慢铺开的、带着厚重质感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沉甸甸地落在空气中。
苏槐开口,嗓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穿透力:
“逆着光奔跑,影子在身后拉长……”
舞台上,灯光没有聚焦于某个人,而是如薄雾般弥漫开,营造出朦胧而富有诗意的空间。
苏软软站在中央,受伤的右脚微微虚点,所有的重量都倚靠在身旁周野坚实的臂膀上。
她无法舞动,但她的身体姿态、她的面部表情、她随着音乐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都成了舞蹈本身——那是一种隐忍的痛楚,一种不甘的坚持,一种将脆弱化为力量的美丽。
周野的动作全然变了。没有炫目的空翻,没有力量的炫耀。他只是稳稳地站在苏软软身边,时而成为她依靠的支柱,时而用缓慢而充满张力的肢体动作,将她无法完成的“延伸感”表现出来。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呵护和无声的支持。
顾燃操控的灯光如流水般缓缓变幻,颜色从深蓝过渡到暖黄,再晕染开淡淡的金,如同黑夜向晨曦的蜕变,完美地贴合着音乐情绪的递进。
当歌曲进入高潮部分,苏槐的声音层层攀升,情感饱满欲溢:
“摔倒了就爬起来,因为你在前方——”
唱到这句时,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钢琴后的陆时桉。他恰好在乐章转换的间隙抬起头,凤眼隔着舞台的距离,精准地接住了她的视线。
没有言语,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全然的信任,有并肩而立的笃定,有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有我在”。
那一刻,台上台下的界限仿佛消失了。所有的技巧、设计、意外都退居幕后,剩下的只有音乐本身承载的真挚情感,和六个年轻人之间牢不可破的信任与羁绊。
表演结束的刹那,全场有几秒奇异的寂静。
然后,掌声如潮水般轰然响起,比初赛时更加热烈、更加持久。评委席上,几位评委交换着眼神,频频点头。
分数很快打出:98.3分。以复赛第三名的成绩,成功晋级七月末的决赛!
后台一片欢腾。周野高兴得一把抱起苏软软转了个圈,林微跳起来和顾燃击掌,顾燃脸上也难得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苏槐被陆时桉轻轻拥入怀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了手臂,下颌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一位戴着工作牌的中年导演面色严肃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拿着文件夹的工作人员。
“南城一中‘逆光’团队是吗?”导演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槐身上,“请稍等一下。我们接到正式书面函件,对你们参赛作品《逆光生长》的版权归属提出质疑,并附有部分谱例对比和律师初步意见。
根据比赛规定,在争议解决前,你们的晋级资格暂时予以保留,但需要配合后续调查。”
刚刚还洋溢着喜悦的气氛瞬间冻结。
又是版权争议。但这一次,显然不是论坛匿名帖子的级别。对方准备了书面材料,甚至提到了律师。
苏槐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陆时桉。
陆时桉脸上的柔和早已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他将苏槐往身后护了护,凤眼看向那位导演,眼神平静,深处却凝着冰冷的锐光。
“我们接受并会配合一切合规调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同时,对于恶意中伤、散布不实信息、干扰比赛秩序的行为……”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刃般扫过不远处正往这边窥探的唐诗研一行人,后者触及他的视线,脸色微变,仓促移开目光。
“这次,”陆时桉收回视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会轻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