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倒计时》晚风叙

28、告白

　　周一的清晨，苏槐走进校门时，就察觉到了异样的目光。

　　不是平时那种善意的关注或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探究、八卦、甚至些许戏谑的注视。

　　几个低年级女生从她身边走过，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

　　苏槐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拉紧了书包带。难道是……

　　“阿槐！”林微从后面追上来，脸色不太好看，“你、你看学校论坛了吗？”

　　苏槐的心沉了下去。

　　两人快步走到教学楼后的角落，林微掏出手机，迅速打开论坛。首页一个飘红的帖子格外醒目：

　　【再添实锤！不止共伞，别墅门前亲密互动清晰照！陆时桉与转学生苏槐关系成谜？】

　　发帖时间：周六晚十点。

　　主楼放了只放了一张照片。她在别墅门口踮脚轻吻陆时桉脸颊的瞬间，被清晰地定格下来。不同于上次暴雨照片的模糊和距离感，这张照片角度更近，连她微红的脸颊和陆时桉那一瞬间怔愣后、眼底清晰漾开的柔软笑意都拍得清清楚楚。

　　拍摄角度很刁钻，像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偷拍的。

　　帖子已经盖了上千楼。

　　“卧槽？！真的是陆时桉？他居然会笑成这样？”

　　“转学生可以啊，这么快就拿下男神了。”

　　“楼上别酸，人家苏槐本来就优秀，初赛第一呢。”

　　“话说这是在一起了吧？都亲了。”

　　“这次没得洗了吧？这眼神，这氛围，绝对不止是同学！”

　　“不是说上次广播澄清是学生会职责吗？这次也是职责所在？（狗头）”

　　“楼上别阴阳怪气，人家郎才女貌，轮得到你反对？”

　　“只有我觉得好甜吗？陆学长居然会这样笑……我没了。”

　　“唐诗研学姐还好吗？（小声）”

　　“所以到底在一起没有？给个准话啊！”

　　……

　　苏槐闭了闭眼，将手机递还给林微，指尖有些发凉。流言蜚语她并不十分惧怕，只是这种私密的、属于她和陆时桉之间那个柔软瞬间被公之于众、任人评头论足的感觉，像细密的针，刺得人心头发闷。

　　“别理他们。”林微收起手机，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坚定，“阿槐，你没错，陆会长也没错。有些人就是闲的。”

　　苏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置身其中是另一回事。整整一个上午，无论课间走廊还是教室，她都能感觉到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

　　午休时，她起身去接水，听到后排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的交谈：

　　“听说音乐社那边今天气氛不太对……”

　　“能不紧张吗？复赛没几天了，主唱和钢琴手闹出这么大动静……”

　　“你说陆时桉会不会受影响？他可是保送苗子……”

　　苏槐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担心的，也是这个。复赛在即，任何不必要的风波都可能影响团队状态。

　　下午的音乐社活动时间，排练室的气氛果然有些凝滞。

　　社长周雨晴已经站在了钢琴旁。她今天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张罗练习，而是抱着手臂，眉头微蹙地看着陆续进来的社员。

　　唐诗研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乐谱，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谱架，脸色冷淡。

　　苏槐推门进去时，几道目光立刻聚焦在她身上。周雨晴看见她，眉头稍微松了松，朝她点了点头。

　　“人都到齐了，我说两句。”周雨晴拍了拍手，声音清晰，“论坛上的帖子，我相信大家都看到了。”

　　排练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咱们音乐社，首要任务是出作品、出成绩，为学校争光，不是搞八卦闲聊的地方。”周雨晴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唐诗研脸上略作停留，“距离复赛还有一周，时间紧迫，每一分精力都该用在刀刃上。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任何事，影响团队的备赛状态。”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苏槐和陆时桉的私事，是他们自己的事。只要不影响排练和比赛，社团无权干涉。同理，任何人的私事，只要不影响集体，都与社团无关。大家明白我的意思吗？”

　　有几个社员点了点头。唐诗研的脸色却更难看了几分。

　　“社长，”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话是这么说。但作为团队核心成员，如果因为个人感情问题导致状态起伏，甚至影响团队配合，这难道不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任吗？我们为复赛投入了这么多时间精力，总不能因为个别人……”

　　“唐诗研。”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她的未尽之语。

　　陆时桉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没看唐诗研，而是径直走向周雨晴，将手里一份整理好的乐谱递过去：“这是我和苏槐调整过的编曲，你看一下。”

　　他的出现和举止如此自然，仿佛刚才那段充满火药味的对话完全不存在。周雨晴接过乐谱，快速翻看了一下，眼睛一亮：“这个改动不错，间奏部分加厚了，情感会更饱满。”

　　“嗯，昨天和苏槐讨论后改的。”陆时桉这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排练室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唐诗研身上，语气是一贯的疏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度。

　　“复赛是团队的事，我和苏槐都清楚自己的责任。我们的私人关系不会，也从未影响过排练进度和专业判断。至于论坛上的讨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捕风捉影的议论，除了浪费时间和制造不必要的紧张，对比赛毫无助益。如果真有人那么关心我的私人生活……”他极淡地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如多花点时间练琴。毕竟，音乐是靠实力说话，不是靠揣测。”

　　这番话既表明了态度，又撇清了私事对公事的干扰，更暗指了搬弄是非者的无聊，却一句重话没说，完全跳出了“是否承认关系”的争论框架。周雨晴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唐诗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好了，”周雨晴适时接过话头，“这件事到此为止。所有人，把心思放回排练上。陆时桉，苏槐，来，我们先过一遍调整后的编曲。”

　　排练在略显微妙但总算专注起来的气氛中继续。陆时桉坐在钢琴前，苏槐站在立麦后，当音乐响起时，那些纷扰的视线和议论似乎都被隔绝在了旋律之外。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一如往常。

　　结束后，陆时桉在艺术楼外的香樟树下等苏槐。傍晚的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抱歉，”他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夹，第一句话是，“又让你面对这些。”

　　苏槐摇摇头：“该说抱歉的是偷拍和散播的人。”她抬眼看他，“你刚才在社团说的……很好。”

　　陆时桉低头看着她，傍晚的光线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说的是事实。”他声音放缓了些，“苏槐，别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自己是什么关系，在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词句，凤眼里映着渐浓的暮色，有种沉静的专注：“我从没想过要隐瞒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话，有些时刻，应该属于我们自己，而不是成为别人的谈资。”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握住。“所以，下次不用踮脚。”

　　苏槐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那个被拍下的亲吻。脸上一热，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怎么办？”

　　陆时桉看着她笑，眼里的沉静化开，变得柔软。他微微低头，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只有她能听见的温柔揶揄：“我可以低头。”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苏槐的耳朵瞬间红透。

　　第一次的约会，陆时桉选在了城郊新开的星空艺术馆。

　　并非周末热门景点，艺术馆人不多，氛围安静。最大的展厅是360度环绕的沉浸式投影空间，此刻正在播放夏夜星空的演变。光影流动，星辰诞生、闪烁、划过、湮灭，浩瀚的星河仿佛触手可及，将他们温柔包裹。

　　两人并肩站在展厅中央，置身于这片无声流转的璀璨之中。

　　“我妈妈以前常说，”陆时桉看着头顶一颗缓缓划过的流星，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又仿佛融进了这片星光里，“世间万物都有刻度。季节更替，潮涨潮落，草木枯荣……连星星的轨迹，都是计算好的。”

　　他转过头，看向苏槐。星海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流淌，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的美。“遇见你之前，我觉得我的人生刻度，大概就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责任，然后……就这样了。”

　　苏槐的心轻轻一颤，屏住呼吸看着他。

　　“可是你出现了。”他朝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在星光的映照下看清彼此眼中细碎的光点，“像一颗完全不在计算内的流星，撞进了我预设好的轨道里。”

　　他抬手，指尖很轻地拂过她脸颊旁微卷的发丝，动作珍重。

　　“苏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而缓，每个字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层层涟漪，“我不知道流星能照亮夜空多久。但我想试着……把遇见你之后的所有时间，都变成新的刻度。”

　　他微微顿住，目光锁住她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真诚的、毫无保留的渴望，以及一丝罕见的紧张。

　　“我想和你一起，标记很多个‘以后’——看很多次初雪，过很多个四季，听你唱很多首歌。”他的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她心上，“你……愿意吗？”

　　没有问“能不能做我女朋友”，而是问她，愿不愿意参与他重新设定的、充满期待的未来时光。

　　星河在头顶无声旋转，斑斓的光影笼罩着他们。苏槐望着眼前这个少年，望着他眼中那片为她亮起的、比展厅星空更动人的光，喉咙像是被什么温柔的情感堵住了。

　　她用力点头，眼眶发热，嘴角却高高扬起，那个小小的梨涡里盛满了星光。

　　“愿意。”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是笑着的，“我愿意。”

　　陆时桉的眼睛瞬间被点亮，那里面盛满的星光仿佛要溢出来。他低下头，吻轻轻地落在她的唇上。

　　这个吻温柔而克制，却带着更确切的承诺意味。星海在他们周身流淌，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在了这一刻。

　　关系的确认，像给原本就亲近的日常镀上了一层更温暖的光泽。

　　图书馆里，他讲题时，会在她蹙眉思索时，悄悄在草稿纸角落画一个笨拙的笑脸，然后在她发现时，淡定地用手遮住，耳根却微红。

　　而她会在帮他梳理乐理时，“不小心”哼唱起他刚刚弹过的旋律片段，看到他眼中浮起的笑意，再若无其事地继续。

　　晨跑时交握的手更自然了，慢跑过清晨安静的街道，偶尔会心照不宣地同时慢下脚步，多看一会儿爬满老墙的晨曦。

　　午休他来教室找她，在全班善意的起哄和口哨声中，他会微微蹙眉扫一眼声音来源，然后若无其事地帮她拿上书，牵着她的手走出去，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廓暴露了少年人藏不住的羞赧。

　　苏槐则全程红着脸，心里却甜得冒泡。

　　周三下午，他们在教学楼走廊偶遇了温礼。

　　温礼刚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几份竞赛资料。看到牵着手走来的两人，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他们交握的手，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黯了下去，像烛火被风短暂地拂过。

　　但下一秒，他已调整好表情，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的笑容。

　　“阿槐，陆时桉同学。”他点头打招呼，语气自然。

　　“温礼学长。”苏槐下意识想松开手，陆时桉却握得更紧了些，她也就任他握着，只是心里对温礼涌起一阵歉然。

　　温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真诚的祝福：“看到你们这样，真好。”他顿了顿，看向陆时桉，语气认真，“好好对她。”

　　陆时桉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地点头：“一定。”

　　温礼笑了笑，没再多言，抱着资料与他们擦肩而过。苏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挺直却略显孤清的背影，心里那点歉意更深了。

　　陆时桉察觉到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炫耀或敌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能想明白的。”

　　苏槐“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有些守护注定无声，有些缘分只能珍藏。而她选择握紧的，是身边这只温暖的手，和这个愿意为她重新标记时光刻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