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倒计时》晚风叙

27、周衍

　　周六的夜晚来得格外温柔。傍晚时分，陆时桉发来信息，说陈叔知道了他们初赛第一，想邀请“逆光”团队去家里吃晚饭。

　　信息发在新建的团队小群里——顾燃建的，名字就叫“逆光”，简单直接。

　　周野第一个回复：「收到！」

　　苏软软：「需要带什么吗？」

　　陆时桉：「人来就好。」

　　林微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顾燃只回了个“嗯”。苏槐看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最后只敲下一个「好」。

　　陈叔来接他们的时候，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晚霞。车子驶过南城熟悉的街道，穿过渐渐亮起的路灯，驶向城南那片安静的别墅区。

　　这是苏槐第二次来陆时桉家。庭院里的树木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别墅里比上次多了些人气——餐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餐具，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

　　“哇——”苏软软小声惊叹，“好漂亮。”

　　周野挠挠头：“这得花不少钱吧？”

　　顾燃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没事，咱们陆大会长不缺钱。”

　　陆时桉从楼梯上下来。他今天没穿校服，简单的浅灰色针织衫，黑色长裤，衬得肤色更加冷白。见到他们，他点了点头：“来了。”

　　晚餐很丰盛，陈叔准备了满满一桌子菜。大家围坐在一起，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周野的插科打诨很快让气氛活跃起来。

　　“祝咱们‘逆光’复赛顺利！”周野举起饮料杯。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里满是少年人的欢快。

　　顾燃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开始还和大家说笑，但几杯酒下肚后，渐渐沉默下来。他带来的那瓶红酒，大半都进了他自己的杯子。

　　“顾燃，少喝点。”陆时桉提醒。

　　“没事。”顾燃摆摆手，又倒了一杯，仰头喝下。酒精让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右耳的黑色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林微坐在他旁边，一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她面前的菜几乎没动。

　　晚餐进行到后半段，顾燃已经明显醉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人心里发紧。

　　“你们知道吗，”他开口，声音有些含糊，“喜欢一个人……真他妈难受。”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苏软软不知所措地看向周野，周野皱眉：“顾燃，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顾燃转过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我就是……就是想不通。凭什么啊……周衍，你凭什么躲我……”

　　“周衍”这个名字一出口，餐桌上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了细微的变化。

　　苏槐和陆时桉对视了一眼。林微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周野皱起眉，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和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而苏软软完全愣住了。她睁大眼睛看着顾燃，又看看其他人，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顾燃像是没看见她们的表情，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

　　“我给你发信息，你不回。打电话，你挂。我去医院找你，你说在忙……周衍，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红了。

　　苏槐看向陆时桉，陆时桉眉头微蹙，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燃。

　　“顾燃，”林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别喝了。”

　　周野站起身：“我带他去客房。”

　　“我跟你一起去。”苏软软说。

　　他架着几乎不省人事的顾燃，费力地把他往二楼的客房拖。顾燃脚步虚浮，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周野身上。

　　“我的天……顾燃你小子看着瘦，怎么这么沉！”周野喘着气，满头大汗。

　　苏软软在一旁焦急地帮忙扶着顾燃的另一只胳膊，防止他滑倒。“小心点，阿野！”

　　林微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幕，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原来她三年的暗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镜花水月。

　　可是，看到他此刻狼狈痛苦的样子，她的心还是疼得缩成一团。

　　眼看周野快要扶不住，林微咬了咬牙，快步上前，用自己娇小的身体努力撑住顾燃另一侧下滑的胳膊。“周野，我来帮你。”

　　周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三人合力，终于把顾燃弄进了二楼客房的床上。

　　顾燃一沾到床，就难受地蜷缩起来，眉头紧锁，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浓烈的酒气和他身上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

　　“我去弄点热水和毛巾。”苏软软说着，转身跑向卫生间。

　　周野抹了把汗，看着床上的顾燃，叹了口气。也跟着出去了。

　　林微则站在床边，手足无措，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半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睛，视线没有焦距地晃了晃，最后落在了林微脸上。

　　他似乎辨认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含混而带着自嘲：“小哭包……你怎么……还在这儿？”

　　林微的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她用力忍住。

　　顾燃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喜欢我什么啊？”

　　林微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

　　“我脾气……这么差……喜欢男人……还对你凶……”顾燃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自我厌弃，“别喜欢我了……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闭上眼睛，头歪向一边，呼吸渐渐沉重起来，似乎是醉晕过去了。

　　泪水终于冲破防线，从林微眼中滚落。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心意。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拒绝了她，也否定了自己。

　　“微微……”苏软软拿着湿毛巾回来，看到这一幕，心疼地搂住林微的肩膀。

　　周野也沉默地站在一旁，拍了拍林微的背：“让他睡吧，醒了就好了。你也……别太难过了。”

　　林微用力点头，却止不住肩膀的颤抖。她接过苏软软手里的毛巾，走到床边，轻轻地、仔细地替顾燃擦去额头的汗和嘴角不小心沾到的污渍。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苏槐站在客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心里堵得难受。她想进去安慰林微，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

　　是陆时桉。他对她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跟他出去。

　　陆时桉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旁，双手随意地搭在上面，望向客房的方向。

　　苏槐走到他身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隐约能听到远处城市的低鸣。

　　“顾燃他……”苏槐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会挺过去的。”陆时桉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低沉，“只是需要时间。”

　　苏槐点点头。之后他带着她上了三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是一个小小的玻璃花房。不大，也就十平米左右，但三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墙，头顶也是玻璃天窗。夜晚的星空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整个花房像是漂浮在星河里。

　　花房里种满了白色的茉莉，正是花期，香气清幽。角落里放着一架老旧的藤编秋千，旁边有个小圆桌，桌上摊着几本乐谱。

　　“这是我妈妈建的。”陆时桉走到秋千旁，手指轻轻拂过藤编的扶手，“她说，不开心的时候，就来看看星星。星星不会说话，但一直在那里。”

　　苏槐走到他身边。玻璃屋顶外，银河横跨天际，无数星辰闪烁，近得仿佛伸手可及。

　　“很漂亮。”她轻声说。

　　陆时桉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星空。侧脸在星光照耀下，轮廓清晰而柔和。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小时候，每次我弹琴弹不好，妈妈就会带我来这里。她说，音乐和星星一样，都是很古老的东西。古老到……比所有人的烦恼都要久远。”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槐听出了一丝压抑的颤抖。

　　“所以她走了之后，”陆时桉继续说，目光依然停留在星空上，“每当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来这里坐一会儿。看看星星，想想她说的那些话。”

　　苏槐的心轻轻揪紧。她想起陈叔说的那些往事——十二岁的少年，一夜之间失去双亲，独自扛起所有的重量。

　　那些他从未对人言说的孤独与挣扎，此刻在这个星空下的花房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陆时桉垂下眼，目光与她对上。花房里很暗，只有星光，但足够看清彼此的眼睛。

　　他的凤眼里映着星空，也映着她的脸。

　　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茉莉的香气缠绕在呼吸间，星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苏槐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能感受到陆时桉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苏槐，”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我……”

　　话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剧烈的呕吐声，然后是周野的惊呼和苏软软的尖叫。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破。陆时桉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懊恼。苏槐的脸颊发烫，迅速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下去看看吧。”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陆时桉点点头，转身下楼前，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此刻的星空和她，一起刻进记忆里。

　　楼下已经乱成一团。顾燃吐了一地，周野正扶着他往客房走。苏软软手忙脚乱地找抹布，林微已经拿着清洁工具开始清理。她低着头，动作麻利，但眼眶还是红的。

　　陈叔很快赶了过来：“少爷，我来处理。”

　　“麻烦你了陈叔。”陆时桉说。

　　清理工作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等一切收拾妥当，顾燃已经在客房睡熟，周野和苏软软也累得坐在沙发上。

　　时间不早了，陆时桉安排司机送他们回家。周野和苏软软一辆，林微和苏槐一辆。

　　送苏槐和林微到门口时，夜风已经带着凉意。

　　林微先上了车。苏槐正要跟着上去，陆时桉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圈着她的腕骨，力道很轻，却让她停住了脚步。

　　“今天，”他看着她，眼睛在门口的灯光下格外明亮，“谢谢你过来。”

　　苏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花房里的星空，想起他未说完的话，想起那个被打断的、微妙的瞬间。

　　“不用。”她说，然后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像蝴蝶掠过花瓣，转瞬即逝。

　　陆时桉愣住了。苏槐的脸颊烧得通红，转身就跑，飞快地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子驶出庭院。苏槐从车窗回头，看见陆时桉还站在门口，一只手轻轻碰着刚才被她亲过的地方，嘴角扬起了她从未见过的、清晰的弧度。

　　他在笑。那个总是清冷疏离的少年，此刻站在夏夜的晚风里，笑得温柔而明亮。

　　后座上，林微忽然轻声说：“阿槐。”

　　“嗯？”

　　“喜欢一个人，”林微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是不是……就算没有结果，也应该让他知道？”

　　苏槐转头看着她。林微的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脆弱，却又格外坚定。

　　“嗯。”苏槐轻声说，“应该的。”

　　车子穿过夜色，驶向老城区。苏槐靠着车窗，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亲吻他脸颊时，那份滚烫的、悸动的触感。

　　窗外，星空璀璨。

　　像无数个无声的见证者，见证着这个夏夜里，少年们青涩而真挚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