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唐九啾自一 ...
-
唐九啾自一片温暖的疲惫中醒来。
身体像是被细细碾过,每一寸骨骼都透着慵懒的酸软。肢体的沉重与通体的餍足,都在清晰地提醒他,昨夜是如何在对方的掌控下,节节溃退,直至彻底沦陷。
他微微一动,酸软的腰肢便被一条坚实的手臂更紧地圈住。雷惊凡在睡梦中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无意识的占有姿态自然得仿佛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
肌肤相贴处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唐九啾心头却忽然涌上一股没由来的空洞与怅然。
他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是喜欢雷惊凡的。
可越是喜欢,就越忍不住好奇。
他忍不住去想,在那些被遗忘的往日里,这个人是如何看他、如何待他,他们之间,又究竟有着怎样的故事?
可当他试图在脑海中去捕捉任何一丝痕迹时,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令人心慌的空白。
一股尖锐的不甘猛地刺上心头。
——凭什么?
——如果雷惊凡,是他真真切切爱过的人。凭什么一场意外,就能将他们之间的过往剜走得如此干干净净?
他不甘心自己的记忆是一片荒芜的迷雾,不甘心只能凭着零碎的感受拼凑彼此的过往。他想要了解,想要触碰,想要完完整整地占有这个人的全部。
这份不甘心混杂着强烈的渴望,在胸腔里沉沉翻涌。他悄悄转过身,面对着雷惊凡熟睡的侧脸,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许久,却不知该落在何处。
他目光依恋地流连过对方的眉眼,最终,又沉沉地停在了锁骨下那道陈旧的伤痕上。
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他的指尖轻轻落了下去。
雷惊凡身上有着许多的伤痕。
昨夜肌肤相亲时,唐九啾便已察觉,这副身躯上烙着远多于寻常江湖人的累累旧伤。
宽阔的肩背与紧实的臂膀上,触感粗粝起伏,交错纵横——有些浅淡得几乎看不见,而另一些,则像他指尖下这道,依旧清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这道伤痕,所触的皮肉早已愈合,只剩一道浅浅的沟壑仍嵌在肌理间。可他却仿佛能透过时光,触摸到它最初绽开时的模样——那皮开肉绽的瞬间,该有多疼。
这念头一起,他心口便没来由地一抽,泛起一阵闷痛。
而在两年前,这道伤痕刚出现在雷惊凡身上时,远比此刻更为狰狞。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懵懂,不识爱恨为何物。
两年前的成都,一家临街的医馆里,老大夫手法利落,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行了,这条腿算是保住了。按时换药,静养两个月,切忌走动。”大夫交代完,便转身去忙别的了。
而那位需要静养的病人,此刻面色苍白,冷汗浸湿了凌乱的额发,下唇被咬出一排深印,一看就是刚刚清创时疼狠了。可偏偏,这人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唐九啾看着他那副狼狈又安静的样子,一句“我走了”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身先去付了诊金,迟疑了片刻,还是回来硬着头皮问:
“……喂,送你回去?你住哪条巷子?”
对方闻声,微微掀开眼皮,露出的眼神因虚弱而有些涣散,却仍带着一种惯有的、仿佛对什么都毫不在乎的散漫与不驯。他扯了扯没什么血色的嘴角,声音沙哑:
“小公子……我这样的,像是有家的人?”
这句话让唐九啾喉头一涩,他不再多问,只是沉默地,在对方带着些许审视和复杂的目光中,俯身再次将人背起。
“……去哪?”背上的声音沙哑地问。
“找个能让你“静养”的地方。”唐九啾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意味。
麻烦归麻烦,但他既然管了,就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更别提将一个伤号丢回连遮风挡雨都做不到的街头。
最终,他在城西寻了一处还算安宁的街区,租下个带着小院的破旧小屋。这里便宜、僻静、适合养伤,更重要的是没那么鱼龙混杂,免得这乞丐腿脚不便,再被地痞欺负。
自那以后,唐九啾便成了这小院的常客——当然,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只是“顺路”。
这日,他第无数次“顺路”晃到院门前,未及进门,便先听见一阵懒洋洋的哼唱。调子算不得雅致,带着江湖野调的放浪,却唱得坦荡又自在。
他循声望去,见那人斜倚在院中的老梨树下,粗布衣裳的袖口卷到上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脸上,恰好照亮他下半张脸——挺直的鼻梁,以及那总是带着点无所谓笑意的嘴角。
那道身影仿佛一个自带引力的漩涡,将唐九啾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攥住。他自小浸在唐门的森严规矩里,见惯了师门长辈的肃穆、同辈弟子的谨守分寸,也瞧过市井间为生计奔波的圆滑世故,却从未见过这般将 “自在” 刻进骨子里的人——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周遭的纷扰都轻轻隔开,独成一方从容不迫的天地。
这些时日,唐九啾来时总会“顺便”带些吃食或是日用杂物,对方也从不客气,向来是来者不拒。
见他进来,那青年哼唱的调子一停,散漫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儿,随即扯出个爽朗的笑,露出一口白牙:“小公子,又来了?我不至于那么娇贵,一向是走到哪混到哪的。你这天天来,我可没什么能还你的。”
唐九啾心想,自己哪儿有那么闲,一个月里满打满算也才来了五次,哪称得上“天天”?
这人分明是在胡说八道。
“谁要你还了?”他没好气地白了这人一眼,径直走上前,将手里散发着食物香气的油纸包往对方怀里一塞,下意识回怼,“好像你真有半个馒头能分我似的。”
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这人先是一愣,随即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轻笑,从善如流地接道:“小公子要是不嫌弃,回头我讨着了,分你半个?”
“行啊,”唐九啾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下巴微扬地轻哼一声,“不是热乎的我可不要。”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脸上也露出一点真实的别扭与嫌弃:“还有,别整天‘小公子小公子’地叫,我有名字。”
油纸包在青年手中展开,热气裹着肉香扑了出来。他指尖拈起一块,却没急着动口,而是抬眼看向这小少年,眼底流淌出几分笑意,又十分配合地做出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唐九啾。”
少年报上自己的名字,尾音清亮,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脆生生的质感。话音落定,他抬眼看向对方,目光里带着点纯粹的好奇,语气也软了些:“你呢?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雷惊凡。”
青年的回应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
他说罢,低头就咬了一大口肉饼。酥脆的饼皮在齿间发出清晰的“咔嚓”轻响,他被这实在的美味取悦,满足地眯了下眼。
恰在此时,一阵秋风灌进院子,带着十足的凉意。风掀起雷惊凡额前厚重的刘海,短暂地露出下方硬朗的眉眼,更吹得他身上那件单衣紧紧贴在胸膛上。
唐九啾盯了眼那件在风里显得毫无用处的薄衫,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翌日下午,唐九啾再次出现在小院门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一看便装了不少东西。
“喏。”他将包袱塞给雷惊凡,目光不太自然地瞥向一旁,“……我爹几件压箱底的旧衣,你凑合着穿。”
包袱入手沉实,雷惊凡抬眼看向他,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什么——像是诧异,又像是别的,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也没推辞,只是掂了掂手里的重量,忽然扯开嘴角笑道:
“九啾啊,”他语气轻快,尾音拖得略长,带着点逗趣般的调侃,“……你对我这么好,无以为报,怕不是只有以身相许了。”
唐九啾闻言,抱起手臂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而后嘴角一撇,露出个嫌弃的表情:“想得美!我家可不收男媳!尤其是长得你这么壮的。”
雷惊凡听了这话,不但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顶好的夸奖,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然而,接下来好几日,唐九啾的 “顺路” 都落了空 —— 小院里始终静悄悄的,梨树下没了那道散漫的身影,石桌上也蒙了层薄尘,只剩下风穿过枝叶时的簌簌响动。
他心里暗自忖度:许是伤势好得差不多,又恢复了那四海为家的性子,悄无声息地走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这人虽爱开玩笑,却不是这般不懂礼数的人,就算要走,总该知会他一声才是。
连着五日,他每日都会绕路来小院瞧瞧,从最初的 “只是来看看”,渐渐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记挂。直到第五日的黄昏,残阳将院墙染成一片暖橙,他才在院墙角落找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浑身酒气、靠墙昏睡,身边散落着几个空酒坛。
“喂!”唐九啾心头莫名火起,上前踢了踢他的小腿,“醒醒!”
雷惊凡微皱着眉,费力地掀开眼皮,眼里是宿醉未醒的红血丝和一片空茫的疲惫。他看清是唐九啾,似乎想扯出个惯常的笑,嘴角动了动,却没成功,只是声音沙哑地含糊道:“……是九啾啊。”
就在这时,唐九啾瞳孔猛地一缩——他清楚看见了,雷惊凡用手按着的锁骨下方,指缝间正渗出暗红的血迹,将他前些日送来的素净新袍洇湿了一小片!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嗯。”雷惊凡闭上眼,头向后仰靠在土墙上,语气波澜不惊,“喝了点酒,脑子混得很,记不太清了。可能是遇到了几个……以前结过梁子的?没什么大碍。”
这话漏洞百出,唐九啾心知肚明。
他也没再多问,只是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俯身便架起雷惊凡的一条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人从地上搀起来,半扶半抱地往屋里带。
唐九啾心里暗自思忖,自己虽未曾与雷惊凡真正交过手——往日曾有几次探他虚实,却至多不过算些嬉闹般的推搡——但对方手掌的厚茧可骗不了人。
那茧子粗糙坚硬,布满掌心与指腹,尽是常年持握兵器、日夜勤学苦练的痕迹。雷惊凡这副高大身架,加之如今腿伤已大好,若真只是寻常混混来“几个”,怕是连他衣角都沾不上。再退一步说,即便真遇上了棘手的对手,受点伤,也总不至于弄得这般疲态。
还“几个”?
至少是几十个!
唐九啾把人按在小院里的石凳上坐好,转身进屋,径直从床底拖出个落了层薄灰的木药箱——这箱子是他连着五日扑空后,心里揣着说不清的担忧,特意备下的。
此刻这东西真派上了用场,他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唐九啾提着药箱和清水回来,顺手取下自己头上的一条宝蓝发绦,三两下将雷惊凡凌乱的长发拢起束好,这才去解他衣襟。
就在衣料褪下的瞬间,他指尖猛地顿在半空,呼吸都随之一窒。
这副精悍的躯体上,新旧伤痕密布。大片刺青图腾沿着肌□□壑蔓延,张扬得灼人眼目,却盖不住底下蜇伏的、更为残酷的狰狞旧创。
初见时不是没看到,只是那时两人萍水相逢,他至多觉得这乞丐活得不易。如今再细看,感受却截然不同——这每一道伤痕都像在无声地陈述着什么,看得他心惊肉跳。
唐九啾见过门人练功受伤,也见过任务目标血溅当场,却从未像此刻一般,清晰地从一个活人的皮肉上,读懂有形的、无法磨灭的“苦难”二字。
“这些……” 他声音有点发紧,“都是怎么弄的?”
“打架打的呗。” 雷惊凡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走南闯北的,难免磕磕碰碰。”
唐九啾没说话,沉默地转身将布巾在清水里浸透、拧干。当他回过身,准备清理那道最新的伤口时,捏着湿布巾的手却悬在半空,竟有些落不下去。
许是察觉到他动作的迟疑,雷惊凡忽然一笑,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带着点撒娇似的黏糊:“九啾大夫……你可要轻点啊,我很怕疼的。”
唐九啾狠狠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放轻:“疼死你算了。”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动作轻得甚至显得有点笨拙。触到雷惊凡温热的皮肤时,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就在他拿起干净素布,准备为那道左锁骨下的新伤包扎时,一旁沉默的雷惊凡忽然低低开口:“其实……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唐九啾的手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骤然淬出了火光:
“你是谁,什么身份,背着多少恩怨,与我何干?”
他手下包扎的动作刻意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惩罚般的力道,勒得雷惊凡闷哼一声。
“但我想怎么做,轮不到你置喙——你、说、了、不、算。”
他一字一顿,直直地盯着雷惊凡幽深的眼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不肯退让的锋芒。
可雷惊凡看得真切,那眼尾分明是红了,像被指尖悄悄揉开的胭脂,却偏要撑着一副凶悍模样——活脱脱像只受了委屈却更要龇牙的幼兽。
他心头一颤,一股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悸动的陌生震动在胸腔泛起,最终尽数化作一声微不可闻、又无可奈何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