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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岸线在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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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15日,晚八点十七分,重庆·洪崖洞观景台】
夏天的江风闷热黏稠,裹挟着火锅底料的辛辣气味和游轮马达的低沉轰鸣。洪崖洞的霓虹像一场永不结束的嘉年华,把嘉陵江的水面染成流动的彩绸。游客挤在栏杆边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笑声、导游的喇叭声、街头艺人的吉他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张寻站在观景台西侧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着一棵枝叶茂盛的老黄葛树。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运动外套和黑色长裤——这是系统根据当前时代背景自动生成的“低调着装”。左肩的旧伤处传来隐约的酸痛,那是时空传送后的常见后遗症,几小时内会自行消散。
他不在乎这点不适。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三十米外的那个人身上。
陈烬。
二十八岁的陈烬。
他正靠在栏杆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江风吹乱了他额前柔软的黑发,他随手往后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穿着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脖子上挂着一个黑色的相机,镜头盖半开,像一只随时准备捕捉猎物的眼睛。
和照片上一样,但又不一样。
照片是静态的,而此刻的陈烬是活的。他会因为江风太大而微微眯眼,会因为平板上的内容而轻轻挑眉,会因为旁边小孩突然的尖叫而侧头看去,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那些细微的表情,那些不经意的动作,那些呼吸的起伏——
都让张寻的心脏,那枚人造的、理论上不该有情感波动的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而真实的痛。
太像了。
1940年防空洞里那个陈烬,那个额角沾着灰尘、眼镜滑到鼻尖、却还在哼歌安抚孩子的中学□□。
但又太不像了。
眼前这个陈烬,身上没有硝烟味,没有那种沉重的疲惫,没有那种“明天可能就会死”的紧迫感。他是松弛的,安宁的,属于和平年代的。他的烦恼大概是截稿日期,是稿费,是下一个选题去哪里找——而不是炸弹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张寻看着他,看了整整十七分钟。
系统光幕在视野边缘安静悬浮:【观察距离:31.5米。符合规范。情绪指数:稳定。生理指标:正常。历史扰动率:0.0003%,可忽略。】
一切正常。
一切都在轨道上。
但张寻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不是陈烬不对劲。
是他自己不对劲。
他应该只是观察。记录这个现代陈烬的行为模式,收集数据,完成任务,然后抽离。就像系统培训了几百遍的那样:你是影子,是幽灵,是数据的采集器。
可他做不到。
他的眼睛无法从陈烬身上移开。
他的意识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牢牢地黏在那个浅蓝色的身影上。
他想走过去。
想站到他身边。
想说:“你还记得我吗?”
想说:“1940年防空洞里,你问我还会不会再见面。”
想说:“我来了。”
但他不能。
系统在监控他。他知道。每次任务都会有隐形监控点,会有数据回传,会有监察官盯着屏幕评估他的“专业度”。
如果他走过去,如果他开口,如果他做出任何超出“观察”范畴的行为——
记忆淡化会再来一次。
更彻底的那种。
甚至可能被强制退役,被扔进某个时空乱流里自生自灭。
张寻的手指在身侧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这点疼,比起胸腔里那种快要炸开的、无处安放的冲动,根本不算什么。
就在这时——
陈烬忽然抬起了头。
不是随意地抬头,是猛地、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张寻所在的方向。
隔着三十米,隔着憧憧人影,隔着江面上浮动的霓虹倒影。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了。
张寻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陈烬的表情很古怪。
他微微皱着眉,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些,里面满是困惑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茫然。他盯着张寻看了至少五秒钟——在拥挤的观景台上,这样长时间的注视陌生人,是很不寻常的。
然后,陈烬做了个让张寻呼吸彻底停滞的动作。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很轻微的动作,几乎不引人注意。但他的嘴唇动了动,张寻读懂了唇语。
他说的是:“疼吗?”
张寻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疼吗?
左肩?
1940年防空洞里,那块落石砸中的位置?
这个陈烬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在意一个三十米外陌生人的肩膀?
系统光幕突然闪烁起来:【警告:检测到目标异常注视行为。建议调整观察角度,避免直接对视。】
张寻没动。
他还在看着陈烬。
而陈烬,在问完那个问题后,自己似乎也愣住了。他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张寻,脸上的困惑更浓了。然后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奇怪的念头甩出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平板电脑上。
但张寻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很轻微的颤抖,但确实在抖。
江风大了些,吹得黄葛树的叶子哗啦作响。
张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转过身,背对观景台,看向远处千厮门大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脑子在飞速运转。
怎么回事?
巧合?
还是……
他想起了禁闭室黑暗深处那点光,想起了那些炸开的画面,想起了最后那个场景——现代洪崖洞,陈烬笑着对他说“你来了”。
那不是幻觉。
至少,不完全是。
这个陈烬,这个2024年的陈烬,似乎……记得什么。
或者说,感知到了什么。
张寻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肩。隔着外套和衬衫,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那道已经愈合了八十四年、但此刻隐隐作痛的旧伤。
陈烬刚才指的就是这里。
他怎么会知道?
【观察员7474号,请汇报当前状态。】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内响起,冰冷,毫无感情。
张寻闭了闭眼:“状态正常。正在观测目标A-07的行为模式。”
【你的心率在过去三分钟内上升了28%。原因?】
“环境嘈杂,游客拥挤,导致轻微应激反应。”
【建议启动镇定协议。】
“不需要。我会自行调整。”
短暂的沉默。
张寻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扫描他的生理数据——系统在判断他是否说谎。
他保持呼吸平稳。
保持思绪空白。
保持……像一个合格的观察员该有的样子。
【批准。请继续任务。】系统终于说,然后切断了通讯。
张寻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转过身。
陈烬还在那里,但位置变了。他离开了栏杆,正沿着观景台边缘的石阶往下走,走向洪崖洞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建筑群。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用相机拍摄着什么,偶尔停下来在本子上记录。
张寻跟了上去。
保持三十米的距离。
像影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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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点四十三分,洪崖洞四层,临江巷道】
越往下走,人越多。
旅游团的小红旗在头顶晃动,导游的喇叭声震耳欲聋,小吃摊的油烟味混杂着纪念品店的香薰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景区的气味。张寻在人群中穿梭,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那个浅蓝色的背影。
陈烬显然对这里很熟。他避开主通道上最拥挤的店铺,拐进一些相对僻静的小巷。那些巷子很窄,两侧是翻修过的老建筑,挂着“老茶馆”、“古法火锅”、“川剧变脸体验馆”的招牌。有些店门口坐着摇蒲扇的老人,有些窗台上养着茂盛的绿萝。
张寻注意到,陈烬会在某些特定的地方停留很久。
比如一堵斑驳的砖墙,上面还残留着几十年前刷的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陈烬会用手轻轻触摸那些凹凸的砖面,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比如一口被封起来的老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如镜。陈烬会蹲下来,用手指描摹井圈上的刻痕——那些刻痕大多是名字和日期,最早能追溯到民国。
比如一扇雕花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陈烬会举起相机,从不同的角度拍摄那些纹路,像在记录某种密码。
他不是普通的游客。
他也不是普通的文化研究者。
他在寻找什么。
张寻能感觉到。
那种专注,那种近乎虔诚的认真,那种……仿佛在和自己记忆对话的姿态。
跟了二十分钟后,张寻在一个卖糖画的摊位旁停下,假装对那些金黄的糖蝴蝶、糖龙感兴趣。他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陈烬走进了一家叫“旧时光”的小书店。
书店门脸很小,夹在一家火锅店和一家奶茶店中间,很不显眼。橱窗里摆着几本旧书,一盏黄铜台灯,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收售旧书、老物件、重庆记忆。”
张寻犹豫了一下。
跟进去,距离太近,风险太大。
不跟进去,可能会错过关键信息。
就在他权衡时,系统光幕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临时任务更新:进入书店,观测目标A-07与店主的交互行为。特别提醒:不得主动交流,不得触碰任何物品,观察距离不得小于五米。】
张寻愣住了。
系统主动要求他缩短观察距离?
还特别强调“不得主动交流”?
这反常。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推开书店的门。
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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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九点零七分,“旧时光”书店】
书店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大概三十平米的空间,被顶天立地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味道。灯光很暗,只有几盏落地灯在角落亮着,投下温暖但有限的光晕。
陈烬站在最里面的一个书架前,正在和店主说话。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穿着洗得发白的唐装。他坐在一张老式藤椅里,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正慢慢地翻着。
“……所以说,那批资料还是在档案馆?”陈烬的声音传来,很轻,但在这安静的书店里清晰可闻。
“是啊,申请了三次,都不给看。”店主摇头,声音沙哑,“说是‘涉及历史敏感问题’,要等进一步审查。都八十多年了,还有什么敏感的?”
“我想也是。”陈烬叹了口气,“不过还是谢谢您,王老。至少确认了它们还在。”
“你要那些1940年防空洞的登记簿做什么?”店主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着陈烬,“都这么多年了,就算找到名字,人也早就不在了。”
陈烬沉默了几秒。
张寻站在门口附近的阴影里,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看一本关于重庆老地图的册子。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背后的对话上。
1940年防空洞登记簿。
陈烬在找这个。
为什么?
“我在做一个系列报道。”陈烬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关于重庆大轰炸期间的普通人。想找一些……不那么广为人知的故事。”
“故事啊……”店主放下书,摘下眼镜擦了擦,“那些年,故事太多了。每个活下来的人,都有一肚子故事。但大多都带进土里了。”
“所以才想找。”陈烬说,“趁还有一些线索,趁还有人记得。”
店主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太年轻了,小陈。有些东西,忘了比较好。”
“有些东西,不能忘。”陈烬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店主没说话,只是重新戴上了眼镜,继续翻书。
书店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旧钟表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江轮汽笛。
张寻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1940年防空洞登记簿。
陈烬在找这个。
找那些名字。
找那些故事。
找……什么?
忽然,他听见陈烬的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张寻立刻低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地图册上。
陈烬从他身边经过,走向门口。
但在经过的瞬间,陈烬停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停顿,不到一秒。
但张寻感觉到了。
感觉到陈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感觉到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注视。
然后,陈烬走了出去。
门上的铜铃又“叮当”一声。
张寻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掌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转身了。
差点就抓住陈烬的胳膊,问:“你在找什么?你在找谁?”
但他忍住了。
因为系统光幕在那一刻弹出了最高级别的警告:
【禁止!禁止任何形式的接触!历史扰动率已上升至0.01%!重复:禁止!】
0.01%。
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一个短暂的停顿,扰动率就上升了。
如果开口,如果触碰,会发生什么?
张寻不知道。
但他不敢试。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地图册,也走出了书店。
门外,陈烬已经走到巷子尽头,正要拐弯。
张寻跟了上去。
但这次,他保持的距离更远了。
五十米。
他需要缓冲。
需要冷静。
需要想清楚。
---
【晚九点三十五分,洪崖洞底层,滨江步道】
越往下走,江风越大,也越凉爽。
滨江步道上游人如织,但比起上面的观景台和商业街,这里多了些散步的本地人。有慢跑的年轻人,有推婴儿车的夫妇,有牵手散步的老人。江对岸的江北嘴金融区灯火辉煌,现代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璀璨的光,像一堆堆发光的积木。
陈烬在步道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把相机和平板放在旁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小口喝着什么。热气在夜风中袅袅升起,很快消散。
张寻站在一棵柳树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陈烬的侧脸。
被江边的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但眼睛一直望着江面,望着那些流动的光影。
他在想什么?
想1940年的防空洞?
想那些登记簿上的名字?
还是想……别的事?
张寻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痛了。
那种熟悉的、尖锐的、无处安放的痛。
就在这时——
陈烬忽然转过头,看向他的方向。
不,不是“看向”。
是“直直地盯着”。
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穿过五十米的距离,穿过晃动的柳枝,穿过夜色和灯光,牢牢地钉在张寻身上。
张寻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动不了。
也移不开视线。
两个人,隔着半个世纪的距离,隔着生与死的轮回,隔着系统和规则的铜墙铁壁,就这样对望着。
江风在吹。
江水在流。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然后,陈烬站了起来。
他拿起相机和平板,背起背包,朝着张寻的方向,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
不疾不徐。
但目标明确。
张寻的心脏狂跳。
他要做什么?
他想说什么?
系统光幕在疯狂闪烁:【警告!目标正在接近!建议立即撤离!建议立即撤离!】
撤离?
不。
张寻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陈烬走近。
四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陈烬停在了他面前。
距离近到张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那么小,那么模糊,那么……不知所措。
“你一直在跟着我。”陈烬开口,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张寻的喉咙发干。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系统在脑内尖叫:【禁止交流!禁止交流!立即离开!】
但他动不了。
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从观景台开始,到现在,一个多小时了。”陈烬继续说,目光在张寻脸上扫过,像在审视,像在确认,“为什么?”
为什么?
张寻在心里苦笑。
因为你是陈烬。
因为我在1940年防空洞里救过你。
因为你问我们还会不会再见。
因为我等了八十四年,才等到这个重逢。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沉默。
“你……”陈烬忽然皱了皱眉,往前凑近了些,盯着张寻的眼睛,“你的眼睛……”
他的声音顿住了。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张寻能感觉到,陈烬的呼吸乱了。
“我见过你。”陈烬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在……梦里?”
梦里?
张寻的心脏狠狠一沉。
“不对。”陈烬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不是梦。是……照片?老照片?不对……”
他陷入了一种困惑的、近乎痛苦的状态,一只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张寻看见,他的手指在颤抖。
比在观景台上更明显。
“你是谁?”陈烬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到底是谁?”
张寻看着他,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困惑和痛苦。
他想说:我是张寻。
想说:我们在1940年见过。
想说:你当时问我疼不疼。
但他说出来的,却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最标准最安全的回答: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声音干涩,冰冷,毫无感情。
像机器。
陈烬愣住了。
他盯着张寻看了几秒,然后,眼睛里那点光芒,一点点黯了下去。
像烛火被风吹灭。
“是吗……”他轻轻说,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那……抱歉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张寻看见了一样东西。
陈烬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手链。
很简单的编绳,中间串着一颗深棕色的、干瘪的、不起眼的果子。
无花果。
一颗风干的无花果。
和张寻在1940年扔掉的那枚,一模一样。
张寻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陈烬的手腕。
“等等。”
陈烬回头,愕然地看着他抓住自己的手,又看向他的眼睛。
而张寻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颗无花果上。
“这个……”张寻的声音在抖,“哪里来的?”
陈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愣了一下:“这个?是我……捡的。”
“捡的?”
“嗯。大概半年前,在……在十八梯那边,一个旧货摊上。”陈烬说,试图抽回手,但张寻抓得很紧,“摊主说是在老防空洞附近挖出来的,不值钱,我看着喜欢,就买了。”
半年前。
十八梯。
老防空洞附近挖出来的。
张寻的脑子在疯狂运转。
1940年,他扔掉那枚无花果,平息了时空乱流。
无花果化成了灰。
但时空乱流本身,是一种能量的剧烈波动。在那种波动中,物质可能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变化——分解,重组,甚至……跨越时间。
有没有可能,那枚无花果没有完全消失?
有没有可能,它的一部分,以某种形式,留存了下来?
在时空的夹缝里漂移了八十四年,然后在半年前,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被陈烬捡到?
被这个……应该和1940年那个陈烬毫无关系的、2024年的陈烬,捡到?
巧合?
还是……
“你放开我。”陈烬的声音冷了下来。
张寻猛地回过神,松开了手。
“抱歉。”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只是……觉得那颗果子很特别。”
陈烬揉了揉手腕,看着张寻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寻沉默。
他能说什么?
说我是时空管理局的观察员?
说我在八十年前见过你的前世?
说那颗无花果是我扔掉的?
“一个过路人。”他最后说,重复了那个用了七次的答案。
陈烬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有些嘲讽。
“过路人。”他重复,“每个人都这么说。路过,看过,然后离开。这座城市,这个故事,这些人……对你们来说,都只是‘路过’的东西,对吧?”
张寻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我不是……”他想解释,但话卡在喉咙里。
“算了。”陈烬打断他,转身,“不管你是谁,别再跟着我了。”
他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脚步很快,很决绝,很快就消失在了滨江步道的人流里。
张寻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江风冰冷,吹得他浑身发凉。
系统光幕还在闪烁:【警告:发生直接接触!历史扰动率上升至0.05%!违纪行为已记录!】
0.05%。
只是碰了一下手腕。
如果刚才他多说一句,多问一句,多承认一句,会上升到多少?
1%?5%?10%?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刻,他差点就失控了。
因为那颗无花果。
因为陈烬手腕上那颗,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无花果。
那是什么?
信物?
坐标?
还是……某种警告?
张寻抬起头,看向夜空。
重庆的夜空总是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但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在这条江的深处,在时间的裂缝里,正在缓缓苏醒。
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翻了个身。
他转身,朝着陈烬消失的反方向走去。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
【晚十点二十分,时空管理局临时安全屋】
安全屋位于洪崖洞附近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外表平平无奇,和周围其他房子没有任何区别。但内部经过改造,配备了基础的时空稳定设备和通讯系统。
张寻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夜色中的山城。
他的任务时间已经结束,可以申请抽离了。
但他没有。
他在等。
等系统的进一步指令。
等……可能出现的变数。
果然,十分钟后,脑内响起了通讯请求。
是监察官。
张寻接通。
“观察员7474号。”监察官的声音传来,比系统的电子音更冷,更硬,“解释你在任务中的行为。”
“我在执行临时任务更新。”张寻平静地说,“进入书店观察目标与店主的交互,以及后续在滨江步道的接触,都是目标主动接近。我保持了最低限度的回应。”
“你触碰了他。”
“是的。为了确认他手腕上的物品。”
“什么物品?”
“一颗风干的无花果。我认为它可能与任务相关。”
一段短暂的沉默。
张寻能感觉到,监察官在评估他的话。
“无花果。”监察官重复,“理由?”
“目标正在寻找1940年防空洞的登记簿。那颗无花果的材质和状态,不符合现代工艺品的特征。我怀疑它可能是旧物,甚至可能……与目标寻找的历史时期有关。”
又是沉默。
更长。
更沉重。
“你的判断有误。”监察官最终说,“那只是一颗普通的装饰品。任务中不应该关注这种无关细节。”
“明白。”张寻说,“但我认为,目标对历史异常的执着,本身就值得关注。他似乎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或者,特定的人。”
“这不属于你的观测范围。”监察官的声音更冷了,“你的任务是记录现代社会行为模式,不是调查个人的历史研究兴趣。”
“但如果这种兴趣导致他产生了对时空异常的感知呢?”张寻问,声音依然平静,“目标在观景台上曾对我有异常注视行为,并做出指向性手势。在滨江步道,他明确表示‘见过我’。这种跨时空的认知错位,是否应该上报?”
这次,监察官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张寻能听见通讯那头隐约的电流声,像某种思考的声音。
“所有数据已经记录。”监察官最终说,“会有专门的分析团队处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准备抽离。”
“是。”
“另外,关于那颗无花果——”监察官顿了顿,“不需要再关注。那是无关物品。”
通讯切断了。
张寻坐在椅子上,没动。
不需要再关注?
无关物品?
监察官在隐瞒什么。
系统在隐瞒什么。
那颗无花果,绝对不普通。
而陈烬……也绝对不只是一个“现代文化研究者”那么简单。
张寻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洪崖洞的灯光已经开始陆续熄灭,但江对岸的摩天楼依然璀璨。夜空中,一架飞机的红色航行灯缓缓划过。
这座城市睡了。
但有些东西,醒着。
有些记忆,活着。
有些缘分……还没结束。
张寻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一种隐约的、微弱的共鸣。
像心跳。
像呼唤。
像那颗在陈烬手腕上、也在八十年前的时空乱流里发出过光亮的无花果,在对他说话。
在说:
“找到我。”
“找到真相。”
“找到……我们。”
张寻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回不到那个冷静的、客观的、合格的观察员状态了。
因为有些火,一旦点燃,就再也熄不灭了。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睁开眼,眼神坚定。
“等我,陈烬。”他轻声说,“这次,我会找到答案。”
“不管要跨过多少时间。”
“不管要打破多少规则。”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最后一盏洪崖洞的灯,熄灭了。
夜色如墨。
但江面上,还有光。
那些游轮的灯,那些大桥的灯,那些对岸高楼的灯——
像散落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
像时间洪流里,永不熄灭的坐标。
张寻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东边的天空,开始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寻找,也要开始了。
而这座城市,这座叫重庆的山城,这条叫嘉陵江的河,还在那里。
还在呼吸。
还在等待。
等待某个重逢。
等待某个答案。
等待某个……跨越了八十四年,甚至更久的约定。
江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和水汽。
张寻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房间中央的传送点。
白光开始凝聚。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
下一次寻找的开始。
---
【时空管理局,深层监控区】
监察官站在屏幕前,看着张寻的身影在安全屋的白光中消失。
他的脸色,在屏幕的冷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沉。
“长官。”旁边的技术员小心翼翼地说,“7474号的数据显示,他的情感抑制屏障出现了多处裂痕。记忆淡化程序的效果正在减退。”
“我知道。”监察官说。
“需要再次处理吗?”
监察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说,“有些东西,压不住的。越是压,反弹得越厉害。”
“那……”
“让他查。”监察官转过身,走向门口,“看看他能查到什么地步。看看他……能承受多少真相。”
门合拢。
监控室里,只剩下屏幕的光,和数据流无声的滚动。
而在某个加密的数据库深处,一份标注着【最高机密】的文件,被悄然调阅。
文件名:《“节点-陈烬”跨时空异常现象记录(第七次迭代)》
第一行字:
“实验体7474号与稳定性节点陈烬的第七次接触,已确认引发双向记忆残留。因果纠缠度突破临界值。建议启动最终观察阶段。”
下面是一长串数据,图表,曲线。
还有一张照片。
1940年,重庆十八梯防空洞外,废墟堆上。
张寻站在断墙后,看着远处陈烬的背影。
照片的角度很奇怪,像是从极高的地方拍摄的。
而在照片边缘,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节——
陈烬的手腕上,隐约可见一根编绳的痕迹。
绳子上,空空如也。
还没有那颗无花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