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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记忆有齿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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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察官切断了通讯,但张寻知道事情没完。
安全屋的白光彻底消散,传送完成的提示音在脑内响起。他本应直接返回时空管理局的休息舱,接受任务简报和下一次分配——一切都该像过去七次那样,按部就班,冰冷高效。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安全屋中央,老旧的水泥地板在脚下传来冰凉的触感。窗外是凌晨五点的重庆,天光未明,城市浸泡在一种介于沉睡与苏醒之间的灰蓝色调里。远处嘉陵江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条静止的墨色绸带。
他抬起左手,手腕内侧的皮肤光滑完好——那里本该有一个印记。一个从第一个世界开始,就若有若无、时隐时现的印记。有时是灼痛,有时是冰凉,有时只是种模糊的感知,像皮肤下埋着一枚不属于这个身体的芯片。
系统从未解释过那是什么。每次体检报告都标注“无异常”。张寻曾经以为那是改造手术的排异反应,或是长期时空穿梭的后遗症。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因为在陈烬抓住他手腕的那一刻,在皮肤接触的零点三秒里,那地方传来过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失去平衡的刺痛。
不是物理的痛。
是更深的东西。像有根针,从他意识的缝隙里扎进去,搅动了一些被封存的、不该被想起的记忆碎片。
篝火。江水。一枚温热的无花果放在掌心。手指上有墨渍。
“此果无花而实,如同世间有些缘分,不见开始,却已有结果。阁下珍重。”
画面闪回得又快又狠,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劈开他被系统反复加固过的记忆屏障。
张寻闷哼一声,扶住旁边的旧木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警告:检测到记忆屏障异常波动。】系统的声音在脑内响起,平静无波,【建议立即启动深度镇静协议。】
“不用。”张寻咬着牙说,汗水从额角滑下,“传送后遗症。一会儿就好。”
【生理数据显示你正在经历中度神经痛。原因?】
“时空震。”张寻随口扯了个理由——时空震是穿梭后的常见副作用,虽然他的抗性已经高到几乎免疫,“这个切片的锚点不稳定。任务报告里我会注明。”
系统沉默了几秒。
它在计算,在分析,在判断他是否说谎。
张寻保持呼吸平稳,尽管脑子里那根针还在搅动。他强迫自己去想别的——安全屋墙角的霉斑,窗外渐亮的天空,远处隐约传来的第一班渡轮汽笛。
【建议接受扫描。】系统最终说。
“可以。”张寻同意了。
一道无形的波纹扫过他的身体,从头到脚,深入骨骼和神经。那是高精度生物扫描,能检测出任何生理异常,包括记忆活动的异常波动。
张寻在扫描波触及大脑皮层的前一秒,将意识沉入最深的“空白区”。
那是观察员的高级技巧——在必要时,可以将表层思维彻底清空,像格式化一块硬盘。系统培训时称之为“紧急避险协议”,用于应对可能的精神污染或记忆入侵。
扫描持续了十秒。
【扫描完成。未发现结构性异常。】系统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困惑?【但检测到前额叶皮质有异常低频活动。可能与近期任务压力有关。】
“我说了,是时空震的后遗症。”张寻声音平稳,“现在可以申请返回了吗?”
【可以。正在准备返程传送。】
白光再次开始凝聚。
但张寻在光幕完全合拢前,做了个极其冒险的举动。
他调出系统界面,以最快的速度输入了一串长达三十二位的动态密码——那是他花了七年时间,从无数次任务的数据残渣里拼凑出来的,时空管理局二级数据库的后门密钥。
界面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极其简洁的查询窗口。
他输入关键词:陈烬。时空稳定性节点。第七次迭代。
手指在确认键上悬停了一瞬。
然后按下。
进度条开始读取:1%...3%...7%...
白光越来越亮,已经能感觉到时空拉扯的力量。
10%...15%...
【传送准备完成。倒计时:五、四——】
张寻猛地切断了查询,关掉了后门窗口。
同一秒,白光吞没了他。
意识被抽离,身体被分解成亿万基本粒子,穿过时空的夹层,朝着那个纯白色的、没有时间的原点飞驰。
但在彻底失去感知前,他看见了。
看见了进度条最后跳出的那行字:
【查询结果:1条记录。权限不足,无法访问。】
权限不足。
他是高级观察员,三级权限。能调阅绝大部分任务档案、历史数据和生物样本记录。
但陈烬的资料,他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白光彻底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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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管理局,休息舱7474号】
张寻睁开眼睛。
营养液的蓝色荧光正在褪去,舱门无声滑开。纯白色的房间,纯白色的墙壁,纯白色的光。一切熟悉得令人窒息。
他坐起身,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同样纯白色的地板上溅开小小的水渍。
脑子里的那根针不见了,但留下了一种空洞的钝痛,像被挖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抬起左手手腕。
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印记。
刚才那阵刺痛,那些闪回的画面,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但张寻知道不是。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任务08的正式报告模板。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输入标准化的观测记录:
【目标A-07(陈烬,28岁,自由撰稿人)行为模式符合“文化传承者”典型特征。观测期间,目标表现出对本土历史(尤其是抗战时期)的强烈兴趣,并试图寻找相关实物资料(提及1940年防空洞登记簿)。目标在公共空间有规律性地停留、观察、记录,社交互动仅限于必要的信息获取,未发现异常时空感知或高危行为……】
他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但在任务末期(21:35-21:40),目标对观察员产生主动关注,并发生一次非计划性物理接触(手腕)。接触后目标表现出短暂困惑,提及“似曾相识”感。观察员按规程回应,未透露身份。此次接触导致历史扰动率微幅上升至0.05%,属可控范围。建议:对该目标进行长期低强度监控,评估其是否存在潜在的“时空敏感体质”。】
报告发送。
系统几乎瞬间回复:【收到。报告已归档。评估建议已转交分析部。】
没有额外质询,没有审查通知,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反常。
张寻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边缘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等。
等监察官的通讯,等系统的进一步指令,等任何能揭示蛛丝马迹的动静。
但什么都没有。
休息舱里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系统模拟的,为了让他保持“人类感”。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
张寻终于站起身,走到舱室另一侧的存储柜前。柜门需要三重生物验证:指纹、虹膜、脑波。他一一通过。
柜门滑开,里面空间不大,整齐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卷用丝绸包裹的竹简——南梁的,边缘已经碳化。
半块刻着“陈”字的茶饼——南宋的,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霉味。
一幅烧焦的梅花图残片——晚明的,墨色暗淡。
一把断剑——清初的,剑刃锈迹斑斑。
一本账册——民国的,纸页脆黄。
一枚生锈的怀表——1940年的,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四十二分。
七次任务。
七件“违规”带回来的遗物。
每一件,都来自陈烬死去的那个瞬间。
张寻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物件,最后落在那枚怀表上。他伸手,将它拿了出来。
冰凉的金属触感。
表壳上有深深的划痕,玻璃表蒙碎了半边,两根指针以一种固执的角度,指着三点四十二分。
1940年8月19日,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那是历史记录里,陈烬的死亡时间。
如果张寻没有干预,那颗五百磅的炸弹会准时落下,岩体会坍塌,陈烬会被落石砸中头部,当场死亡。
就像前六次一样。
但他干预了。
他让陈烬活了下来。
然后,系统发布了“确保目标存活”的临时任务。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世不一样?
为什么陈烬从“无观测价值”变成了“稳定性节点”?
为什么那颗无花果会出现在2024年陈烬的手腕上?
为什么……他自己的记忆屏障,会开始松动?
张寻握着怀表,指腹摩挲着破碎的表蒙边缘。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表蒙的裂缝里,好像卡着什么东西。
非常微小,几乎看不见。但张寻的视觉增强模块自动对焦,将那个细节放大。
是一小片……植物纤维?
干枯的,棕黑色的,紧紧嵌在玻璃和金属的缝隙里。
张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纤维挑出来,放在掌心。
只有米粒大小,薄得像纸,脆得一碰就碎。
但他认出来了。
那是无花果的果肉纤维。
风干了八十四年,嵌在1940年的怀表里,被他带回了时空管理局。
而另一颗——完整的一颗——在2024年陈烬的手腕上。
一颗在八十年前化为灰烬。
一颗在八十年后重现人间。
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张寻盯着掌心那片微小的纤维,脑子在疯狂运转。
就在这时——
休息舱的通讯灯突然亮了。
不是系统提示音,是直接的、高优先级的通讯请求。
来自监察官。
张寻立刻将纤维收进一个小型密封袋,塞进储物柜的暗格里,关上柜门。
然后走到控制台前,接通通讯。
“观察员7474号。”监察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这是一次视频通讯,很罕见。监察官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灰发,面容冷峻,眼角有深刻的纹路,像被时间用刀子刻出来的。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温度。
“长官。”张寻站直身体。
“你的报告我看了。”监察官开门见山,“关于目标陈烬的‘时空敏感体质’推测,有具体依据吗?”
张寻早有准备:“目标在任务中两次对我产生异常关注,并明确表示‘见过我’。这种跨时空的认知错位,不符合常规心理学解释。结合他对特定历史时期的执着,我认为有必要进行进一步评估。”
“你认为他可能记得什么?”监察官问,声音平静,但张寻捕捉到了那底下极细微的……试探?
“我不确定。”张寻谨慎地回答,“但‘似曾相识’感如果强烈到让他主动询问陌生人,可能不仅仅是心理错觉。也许他接触过某种……时空残留的信息。”
“比如?”
“比如旧物。”张寻说,“他手腕上戴着一颗风干的无花果,据称是在十八梯旧货摊买的。如果那件物品真的来自1940年,并且附着有特殊的能量印记——比如,曾在剧烈的时空乱流中存在过——那么它可能成为某种‘信标’,让佩戴者产生跨时空的感知。”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监察官的表情。
监察官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但张寻注意到,当他说到“时空乱流”时,监察官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敲了一下桌面。
一下。
就一下。
“很有趣的理论。”监察官说,声音依然平稳,“但缺乏实证。那颗无花果我们已经分析过,只是普通的风干果实,没有任何异常能量反应。”
“分析过了?”张寻故作惊讶,“什么时候?”
“在你提交报告后三分钟。”监察官说,“我们调取了滨江步道附近的监控,锁定了目标,并在他离开后进行了远程扫描。结果很明确:普通物品。”
远程扫描。
在陈烬离开后。
也就是说,监察官——或者说,时空管理局——一直在实时监控陈烬。甚至可能,从他进入洪崖洞区域开始,监控就从未停止。
张寻的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那看来是我多虑了。”他说,垂下眼帘。
“谨慎是好事。”监察官说,“但过度联想会影响判断。你的任务是观察和记录,不是当侦探。”
“明白。”
“另外,”监察官顿了顿,“关于你报告中提到的‘时空震后遗症’——医疗部会安排一次全面检查。下次任务前完成。”
“是。”
“还有问题吗?”
张寻抬起眼,看着屏幕里监察官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有一个问题,长官。”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张寻斟酌着用词,“一个观察员,在执行任务时,发现自己对某个观测目标产生了……超越职责范围的关注。甚至,感到某种无法解释的熟悉感。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处理?”
监察官沉默了。
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探针,透过屏幕,扎进张寻的眼睛里。
“观察员守则第三条。”监察官缓缓开口,“‘情感隔离是观测的基石。任何形式的个人卷入,都将导致数据污染和时空风险。’”
“我知道守则。”张寻说,“但如果那种感觉……不受控制呢?如果它像是从记忆深处自己冒出来的呢?”
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
休息舱里安静得能听见模拟通风系统的微弱气流声。
“那说明,”监察官一字一句地说,“你的记忆屏障出现了问题。需要立即接受强化处理,必要时,重置。”
重置。
比记忆淡化更彻底。那是将整个意识分区格式化,然后重新写入基础人格模板。
相当于……杀死现在的张寻,造一个新的“观察员7474号”。
张寻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我明白了。”他说。
“很好。”监察官点了点头,“医疗检查安排在四小时后。在此之前,你可以休息。下一次任务简报会在检查完成后发送。”
通讯切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张寻自己的脸——苍白,平静,眼底却有暗流汹涌。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监察官在隐瞒什么。
系统在隐瞒什么。
而他,必须赶在医疗检查——赶在可能的“重置”之前,找到答案。
他转身,再次打开存储柜。
这次,他没有拿任何一件遗物。
而是按下了柜子内侧一个隐藏的按钮。
柜子底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枚老式的、金属材质的物理密钥。
这是他从第三个世界带回来的——晚明,那个画师陈烬,在城破前夜塞给他的。画师说:“若他日迷途,此物或可指路。”
张寻一直不知道这密钥是干什么用的。
直到两年前,他在一次偶然的数据回溯中发现,时空管理局的内部网络里,有一个极其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离线数据库。那个数据库不接入主网,没有电子访问端口,只有一个物理接口——接口的形状,和他手里这枚密钥,完美匹配。
他从未尝试过连接。
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不只是重置那么简单,可能是直接销毁。
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张寻握紧密钥,关好柜门,走到休息舱的控制台前。
控制台下方,有一个几乎和舱壁融为一体的、毫不起眼的检修面板。他撬开面板,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接口。在最深处,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圆形插孔。
孔洞的边缘,刻着一行小字,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初代观测记录,归档处。】
张寻深吸一口气,将物理密钥插了进去。
严丝合缝。
咔哒一声轻响。
控制台的主屏幕突然黑了。紧接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界面跳了出来——不是时空管理局那种光滑的、充满未来感的设计,而是粗糙的、像素化的、像几十年前的终端界面。
绿色光标在左上角闪烁。
张寻输入查询指令:
【检索:观察员7474号,全部任务记录。】
光标闪烁了几秒。
然后,屏幕上开始滚出一行行文字。
不是标准的任务报告格式。更像是……原始的观察日志。
【记录编号:01-7474】
【时空坐标:南梁,巴郡江岸】
【观察对象:陈氏子(编号未定)】
【状态:首次接触。对象对观察员产生基础认知反应。判定:可发展。开始长期观测计划。】
【记录编号:02-7474】
【时空坐标:南宋,临安】
【观察对象:陈烬(编号A-01)】
【状态:二次接触。对象认知反应加强,出现初步记忆残留。判定:实验继续。】
【记录编号:03-7474】
【时空坐标:晚明,重庆府】
【观察对象:陈烬(编号A-01)】
【状态:三次接触。记忆残留显著,对象开始出现跨时空感知萌芽。判定:实验进入关键阶段。】
【记录编号:04-7474】
【时空坐标:清初,夔州】
【观察对象:陈烬(编号A-01)】
【状态:四次接触。对象死亡。记忆残留部分转移至观察员。判定:转移成功。实验继续。】
【记录编号:05-7474】
【时空坐标:民初,重庆】
【观察对象:陈烬(编号A-01)】
【状态:五次接触。对象死亡。记忆残留二次转移。判定:转移成功。累积效应开始显现。】
【记录编号:06-7474】
【时空坐标:1938,武汉】
【观察对象:陈烬(编号A-01)】
【状态:六次接触。对象死亡。记忆残留三次转移。判定:转移成功。观察员出现初步情感波动。】
【记录编号:07-7474】
【时空坐标:1940,重庆】
【观察对象:陈烬(编号A-01)】
【状态:七次接触。对象存活。记忆残留达到临界值。判定:实验进入最终阶段。启动“节点激活协议”。】
张寻盯着屏幕,浑身的血液像在瞬间凝固了。
实验。
长期观测计划。
记忆残留。
转移。
节点激活协议。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锥,扎进他的颅骨,搅动着那些被封存的、被篡改的、被谎言覆盖的记忆。
他不是在执行任务。
他是一场实验的小白鼠。
陈烬也是。
他们被放在不同的时空切片里,一次又一次地相遇,一次又一次地别离,一次又一次地……死去活来。
就为了这个狗屁“实验”。
为了测试什么?“记忆残留”?“跨时空感知”?“节点激活”?
而监察官,系统,时空管理局——他们全知道。
他们一直在看着。
看着他一次次接近陈烬,一次次看着他死,一次次带回那些遗物,一次次感情波动,一次次被洗掉记忆……
然后,再来一次。
七次。
整整七次。
不。
可能不止。
张寻的手指在颤抖。他继续往下翻。
记录还在滚动。
【特别备注(第七次接触后):
观察员7474号已与稳定性节点陈烬(编号A-01)完成七次基础接触。双向记忆残留效应稳定,因果纠缠度突破阈值。节点活性显著增强,开始产生自主时空感知。
建议:启动最终阶段。将观察员7474号投放至节点当前所在时空切片(2024),进行最终接触测试。观测重点:
1. 节点对观察员的主动识别能力;
2. 记忆残留的完整度与可唤醒性;
3. 节点活性突破临界值后的时空稳定性影响。
风险预警:若最终接触导致节点完全觉醒,可能引发不可控的时空回溯效应。建议做好应急剥离准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手写备注:
【剥离即销毁。节点与观察员,二选一。】
剥离。
销毁。
二选一。
张寻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扶着控制台,才没让自己瘫倒。
所以任务08不是偶然。
是计划好的。
是“最终接触测试”。
陈烬手腕上那颗无花果,也不是偶然。
那是什么?信标?触发器?还是……某个“开关”?
而他自己,这个所谓的“观察员7474号”,从一开始,就是这场实验的一部分。可能连他的改造手术,他的记忆屏障,他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实验设计的。
为了让他接近陈烬。
为了让他产生“情感”。
为了让他……成为激活“节点”的钥匙。
钥匙。
这个词让张寻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猛地想起监察官在报告中的那句批注:“容器与钥匙的关系”。
容器。
钥匙。
陈烬是容器。
而他,是钥匙。
用来打开什么的钥匙?
打开陈烬的记忆?
打开时空的某种机制?
还是打开……某个更可怕的、被封印的东西?
张寻抬起头,看向休息舱纯白色的墙壁。
这哪里是什么休息舱。
这是牢房。
是实验室的观察笼。
而他,是被观察的动物。
愤怒像岩浆一样从心底涌上来,灼烧着他的血管和神经。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愤怒没用。
他需要计划。
需要行动。
需要……在医疗检查到来之前,在“重置”发生之前,做点什么。
他拔出了物理密钥。
屏幕瞬间黑掉,恢复成时空管理局的标准界面。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看到的那些记录,只是一场噩梦。
但张寻知道不是。
那些文字,那些冰冷的、非人的描述,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再也抹不掉。
他走到储物柜前,拿出那个装着无花果纤维的密封袋。
米粒大小的纤维,在透明的袋子里,像一枚干枯的标本。
陈烬手腕上那颗,是完整的。
两颗之间,一定有联系。
而联系的关键,可能在……那颗完整的无花果里。
张寻握紧密封袋,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医疗检查还有三个半小时。
足够做一件事。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任务申请界面。
输入:
【申请类型:自主调查】
【理由:对任务08中发现的疑似时空异常物品(风干无花果)进行溯源追踪,以排除潜在风险。】
【申请时限:72小时】
【目标时空切片:2024,重庆】
【备注:建议低调进行,不接触关键目标。】
自主调查。
这是高级观察员的特权之一,每年有一次申请机会,用于追踪自己任务中发现的、但系统未及时处理的异常线索。
张寻从未用过这个权限。
现在,他用了。
申请发送。
等待审核。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申请批准。时限:72小时。注意事项:不得主动接触关键目标陈烬(编号A-01),不得引发历史扰动率超过0.1%。违反任一条件,将立即强制召回并接受审查。】
批准了。
这么快。
顺利得反常。
张寻盯着那行“批准”,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这也在计划中吗?
系统——或者说,监察官——在等着他“自主调查”?
等着他……自己走向某个预设的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退路了。
他走到传送区,调出坐标。
2024年,重庆。
不是洪崖洞。
是另一个地方——他刚才在查询记录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在第七次接触的记录末尾,有一行附加坐标:
【节点活动异常区域:重庆渝中区,张家巷,旧址。】
张家巷。
张寻设定了坐标。
白光开始凝聚。
在传送启动前的最后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纯白色的休息舱。
看了七年。
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进进出出,以为自己是在执行崇高的“观测任务”,维护时空的稳定。
结果,只是一场实验。
一场持续了七世——甚至更久——的,残酷的实验。
他闭上眼睛。
白光吞没一切。
这一次,他不是去完成任务。
他是去掀翻这张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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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16日,清晨六点二十,重庆·张家巷旧址】
晨雾很浓,像给山城盖了一层湿漉漉的棉被。张家巷已经不存在了——至少在物理意义上。这里现在是渝中区一个老旧的居民社区,几栋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单元楼,外墙斑驳,阳台堆满杂物。巷子本身早就被拓宽成了双车道,路边停满了早出摊的早餐车,炸油条的香气混着煤烟味,在雾里飘散。
张寻站在街角,看着眼前这片和“旧址”毫无关联的现代景象。
系统记录的“节点活动异常区域”,就在这里。
为什么?
陈烬和这个地方,有什么关系?
他环顾四周。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几个早起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打着太极,环卫工人推着垃圾车吱呀呀地走过,一家便利店刚亮起灯,店员睡眼惺忪地拉开卷帘门。
一切看起来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正常。
张寻打开系统自带的时空能量扫描模块——那是观察员的基础装备,用于检测微弱的时空波动。
扫描波以他为中心扩散。
视野里浮现出半透明的能量图谱。大部分区域都是平稳的蓝色,代表时空稳定。但在前方一栋六层老楼的位置,图谱上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涟漪。
不是强烈的波动,更像是一潭静水被丢进了一颗小石子,荡开的波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确实存在。
张寻朝着那栋楼走去。
楼很旧了,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门,虚掩着,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空气里有霉味、潮气和隐约的煤气味。
张寻沿着楼梯往上走。
能量涟漪的源头,在四楼。
他停在四楼的楼道口。
一层三户。左边和中间的门都关着,门口堆着鞋架和杂物。右边的门……
张寻的瞳孔微微收缩。
右边的门,是开着的。
不是完全敞开,而是虚掩了一条缝。里面有昏黄的光透出来,还隐约传来……音乐声?
很老的曲子,黑胶唱片特有的沙沙质感,一个女声在婉转地唱着什么。调子很熟悉,张寻在哪儿听过。
他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
是一个很小的客厅,家具都是老式的:木沙发,玻璃茶几,一台笨重的显像管电视机,墙上挂着发黄的年画。屋里没人。
但音乐声从里屋传来。
推开门。
门轴没发出声音——被人仔细上过油。
他走进客厅。
地板是老旧的水磨石,擦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热气袅袅。旁边摊开一本旧相册。
张寻的目光落在相册上。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四十年代常见的立领学生装,站在一棵黄葛树下,笑得灿烂。
那张脸,张寻认识。
是陈烬。
1940年的陈烬。
照片下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
【吾儿陈烬,摄于民国二十九年春,明诚中学毕业日。】
民国二十九年。
1940年。
张寻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腹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你是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张寻猛地转身。
里屋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
大概八十多岁,头发全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黑色布裤,布鞋。她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稳,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杖。脸上皱纹深刻,像被时间用刀子刻出来的年轮。但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正警惕地看着张寻。
“我……”张寻一时语塞。
“你认识小烬?”老太太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相册上。
小烬。
她叫他“小烬”。
“我……是记者。”张寻急中生智,“在做关于重庆大轰炸的口述历史。听说您这儿……有些老照片。”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进来吧。里屋坐。”
她转身往里屋走。
张寻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里屋更小,只放着一张木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堆满了书和笔记本,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手绘的重庆老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许多标记。
老太太在床沿坐下,指了指书桌前的木椅:“坐。”
张寻坐下。
“你说你是记者?”老太太问,眼神依然锐利。
“是。”
“哪个报社的?”
“《山城记忆》。”张寻编了个名字——那是他在2024年短暂停留时,在报摊上看到的一本本地杂志。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拿起书桌上的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叠照片,递给张寻。
“看看吧。”她说,“都是小烬的东西。”
张寻接过照片。
一张张看过去。
全是陈烬。
不同年龄,不同场景。
有穿着开裆裤坐在门槛上的婴儿照。
有戴着红领巾在小学操场上的毕业照。
有穿着中学校服在江边写生的侧影。
有十八九岁,站在大学门口,笑得有点羞涩的青春模样。
最后一张,是成年后的陈烬,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白衬衫,站在洪崖洞前,手里拿着一台相机,回头看向镜头,笑容明朗。
每一张照片里,陈烬的眼睛都是亮的。
那种干净的、温暖的、对世界充满好奇和善意的光。
和1940年防空洞里那个陈烬,一模一样。
“他……”张寻开口,声音有些哑,“他现在在哪儿?”
“走了。”老太太平静地说。
“走了?”
“嗯。三个月前。”老太太看着窗外,“说是去云南采风,写什么……关于茶马古道的文章。走了就没回来。”
张寻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死亡。
只是离开。
“您是他……”
“我是他外婆。”老太太说,“他娘去得早,他爹……也走了。我把他带大的。”
外婆。
张寻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所以,她是1940年那个陈烬的女儿?或者孙女?
“这些照片,您都收得很好。”张寻说。
“他喜欢拍照。”老太太说,眼神柔和了一些,“从小就喜欢。说要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拍下来,不然……会忘。”
会忘。
张寻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他常回来吗?”他问。
“以前常回来。这两年少了。”老太太叹了口气,“说忙。但我晓得,他是怕。”
“怕什么?”
老太太没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手绘地图前,手指在一个地方点了点。
“这儿。”她说,“张家巷。原来的老巷子,就在这栋楼底下。四十年代那会儿,整条巷子都被炸平了。死了好多人。”
张寻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地图上那个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有一行小字:
【民国二十九年八月十九日,日军轰炸,巷毁,人亡。】
民国二十九年八月十九日。
1940年8月19日。
陈烬在防空洞里活下来的那一天。
也是张家巷被炸平的那一天。
“小烬他……”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从小就做噩梦。梦到爆炸,梦到火,梦到……好多人挤在一个黑黢黢的洞里,出不去。他总说,梦里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救了他。”
张寻的呼吸停了。
“穿黑衣服的人?”他重复。
“嗯。”老太太转过身,看着他,“他说那个人,肩膀上有伤。问他疼不疼。”
空气凝固了。
张寻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轰隆隆的,像远处闷雷。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了。就这些。每次梦醒,他都坐起来,发呆,说‘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然后就开始找东西。”
“找什么?”
“找一些……老东西。”老太太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木盒子,“这是他留下来的。”
她打开盒子。
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本线装的老式笔记本,封皮上写着《江表志》——那是南梁文书的笔迹。
一块碎掉的茶饼,上面刻着半个“陈”字——南宋的。
一幅烧焦的梅花图残片——晚明的。
一把断剑——清初的。
一本账册——民国的。
一枚生锈的怀表——1940年的。
还有……一串手链。
编绳,中间串着一颗风干的无花果。
和陈烬手腕上那串,一模一样。
张寻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这些东西。
这些他从前六个世界带回来的遗物——或者说,他以为是自己带回来的遗物——竟然全都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2024年。
出现在陈烬的外婆手里。
出现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木盒子里。
“这些东西……”张寻的声音在抖,“是他从哪儿找来的?”
“不知道。”老太太说,“他说是‘捡’的。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一点一点‘捡’回来的。他说……这些东西在叫他。”
在叫他。
张寻的脑子嗡嗡作响。
记忆残留。
跨时空感知。
节点活性。
那些冰冷的实验术语,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现实。
陈烬在“捡”这些东西。
在收集他自己前世的遗物。
在无意识地……拼凑自己被篡改、被清洗、被反复“实验”的记忆。
“他走之前,”张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交代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这个。”她说,“他让我保管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问起这些事,就把这个给那个人。”
她把信封递给张寻。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写名字,没封口。
张寻接过,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是陈烬的字迹——干净,有力,和他的人一样。
【致来者: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终于找来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过往。
但我能感觉到。感觉到你。感觉到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没头没尾的梦,那些醒来后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一块的心。
我在找答案。
这些盒子里的东西,是我找到的线索。它们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我。但它们‘认识’我。
还有这颗无花果——
我有两颗。一颗戴在手上,一颗……藏在一个地方。
如果你真的是我要等的人,你会知道那颗藏在哪儿。
找到它。
然后,来找我。
我在——】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地点。
只有一片空白。
张寻抬起头,看向老太太:“就这些?”
“就这些。”老太太点头,“他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写到一半,他停了笔,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就把信折起来,塞进信封,说‘够了,剩下的,他自己会知道’。”
他自己会知道。
张寻握紧信纸。
那颗无花果。
陈烬有两颗。一颗戴在手上,一颗藏在某个地方。
藏在哪儿?
一个只有“他”——只有张寻——会知道的地方。
一个……和他们共同的记忆有关的地方。
张寻闭上眼睛。
第一个世界。
南梁。江边。篝火。
文书陈烬把无花果放在他掌心,说:“此果无花而实,如同世间有些缘分,不见开始,却已有结果。阁下珍重。”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向江边。
走向……那棵老黄葛树。
树下,有一块青石板。
文书曾说过,那是他小时候常坐着看书的地方。
张寻猛地睁开眼。
“谢谢您。”他对老太太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递还给她,“这个,您还是收好。”
老太太接过信封,看着他:“你……就是他要等的人,对吧?”
张寻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找到他。”他说。
老太太的眼睛红了。她别过脸,挥了挥手:“去吧。路上小心。”
张寻转身,走出里屋,穿过客厅,离开了这栋老楼。
晨雾正在散去,天光渐渐明亮。
他站在街边,看着眼前苏醒的城市。
陈烬在等他。
等了他七世。
甚至可能更久。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迟到。
他调出系统地图,输入一个坐标。
那是根据南梁江边的位置,换算成现代重庆地理坐标后,得到的一个点。
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朝天门码头附近,一片已经改造为滨江公园的滩涂。
那里,应该还有一棵黄葛树。
几百年的老树。
树下,应该还有一块青石板。
张寻迈开脚步。
朝着那个方向。
朝着那颗等待了千年的无花果。
朝着那个等他的人。
这一次,不是实验。
不是任务。
是他自己的选择。
穿过晨雾,穿过时间,穿过所有被篡改的记忆和谎言。
去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