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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洪崖洞没有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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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8月19日,下午四时二十分,重庆·十八梯】
警报解除的汽笛声还在城市上空疲惫地回荡,像一头受伤的巨兽最后的喘息。
张寻站在防空洞外的废墟堆上,脚下是滚烫的瓦砾和尚未熄灭的余烬。左肩的伤已经被纳米机器人完全修复,连疼痛都消失了,仿佛半小时前那场生死一线从未发生。但黑衣肩部的撕裂还在,边缘被火燎得焦黑——这是系统修复程序不会处理的“非功能性损伤”,因为“不影响任务执行效率”。
他不在乎。
他在等。
等那个应该从洞里出来的人。
人们开始陆续走出防空洞,像从地底钻出的蚂蚁,茫然地站在阳光下,眯着眼适应光亮。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空白——那是恐惧过度后的麻木。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寻找亲人,有人在废墟中徒手挖掘,指甲很快翻裂出血。
张寻的目光掠过一张又一张脸。
不是他。还不是他。
系统光幕在视野边缘安静悬浮:【历史扰动率:3.9%,趋于稳定】。旁边是新的提示:【强制抽离准备已完成。剩余滞留时间:7分32秒。】
七分半钟。
他还有七分半钟,在这个世界,看最后一眼。
防空洞口又涌出一群人。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陈烬。他怀里还抱着那个小男孩,正低头对孩子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额角的汗渍和脸颊上的灰尘。他的备用眼镜镜片很厚,在阳光下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斑。
张寻的心脏,那枚人造的、理论上不会有情感波动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陈烬走出洞口,把孩子交给一个焦急跑来的妇女——应该是孩子的母亲。妇女跪在地上千恩万谢,陈烬摆摆手,转身,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寻。
他在找谁?
张寻知道答案。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离洞口三十米外的一处断墙后,阴影刚好遮住他半个身子。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陈烬,但陈烬应该看不见他。
这是观察者手册第三章的内容:“撤离前应确保与观测目标保持安全距离,避免二次接触导致扰动率再度上升。”
安全距离。
张寻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去他妈的安全距离。
他看见陈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每一个从洞里出来的人,又扫向周围的废墟。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抿——那是困惑和担忧的表情。
他在担心谁?
那个救了他两次、自称“张寻”、然后消失在阳光里的神秘男人?
张寻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想起陈烬最后那句话:“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那声音穿过时空的阻隔,在他脑内清晰回响。
对。
我们会再见的。
在下一个世界,下下一个世界,下下下一个世界。
但每一次,你都不会记得我。
每一次,我都只能看着你,然后离开。
就像现在。
陈烬似乎放弃了寻找。他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疲惫姿势。然后他转过身,开始帮助其他人:扶起一个崴了脚的老太太,帮一个年轻母亲提过沉重的包袱,弯腰从瓦砾堆里捡起一个被压扁的搪瓷杯,仔细擦干净递给旁边哭泣的小孩。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呼吸一样自然。
阳光把他青衫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焦黑的废墟上。
张寻静静地看着。
他看过太多这样的陈烬了。南梁江边分食物给灾民的文书,南宋临安城破前夜还在教孩童认字的茶商,晚明瘟疫中挨家挨户送药的郎中……每一世,这个人都在做同样的事——在黑暗里,点一盏很小的灯。
哪怕那盏灯随时会被风吹灭。
【剩余滞留时间:4分15秒。】
系统开始倒计时。
张寻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最后几秒。
不想看陈烬的背影消失在废墟深处。
不想看这个世界如何在他眼前碎成光点。
他想起那枚无花果。那枚干瘪的、被他扔进时空乱流里、然后化成灰烬的无花果。
那是第一个世界的陈烬送给他的。
“此果无花而实,如同世间有些缘分,不见开始,却已有结果。阁下珍重。”
千年了。
他带着那枚果子,走过了六个世界,看着陈烬死了六次。
现在,果子没了。
为了救第七个陈烬,没了。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当时没得选。
就像现在,他没得选一样。
【剩余滞留时间:1分03秒。】
张寻睁开眼。
陈烬正在帮一个中年人抬起一块石板,下面压着半袋米。他弯着腰,脊背绷成一条直线,汗湿的长衫贴在背上。阳光很烈,他的影子缩在脚边,很小,很黑。
【30秒。】
陈烬直起身,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那种轰炸后的惨白色,飘着几缕未散尽的硝烟。他眯着眼,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张寻读懂了唇语。
他说的是:“还会下雨吗?”
重庆的八月,是该下雨的季节。
【10秒。】
陈烬转过身,朝着与张寻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蹒跚——刚才在防空洞里应该也受了些擦伤。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过焦黑的瓦砾,走向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深处。
那里有他的学校,他的学生,他“多教一个字”的执念。
【5秒。】
张寻的手指深深抠进断墙的砖缝里。
【4秒。】
他想喊。
喊他的名字。
陈烬。
【3秒。】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
【2秒。】
看着那个青色背影,越来越小。
【1秒。】
【强制抽离启动。】
世界碎裂成亿万光点。
陈烬的背影,重庆的废墟,1940年八月的阳光,全部溶解在刺目的白光里。
最后消失的,是远处嘉陵江的方向,隐约传来的一声轮船汽笛。
呜——
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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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管理局,审查室A-7】
纯白色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家具,甚至连地板和墙壁的界限都模糊不清。整个空间就像一个被漂白过的盒子,悬浮在虚无中。
张寻站在房间中央。
他穿着标准的灰色制服——那是观察员在非任务状态下的统一着装。材质柔软,毫无特色,像第二层皮肤。左肩的撕裂已经消失,所有属于1940年重庆的痕迹都被系统彻底清除。
除了记忆。
“观察员7474号。”一个冰冷的电子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没有源头,没有语调,“请陈述你在任务编号07中的违规行为。”
张寻抬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我干预了。”
“具体行为。”
“我救了目标人物陈烬两次。第一次从废墟里救出他和一个孩子,第二次阻止他返回坍塌区域,并亲自救出另一个孩子。”
“原因。”
张寻沉默了两秒:“任务要求观察‘大轰炸幸存者行为模式’。目标人物的行为是重要样本。他的死亡会导致样本缺失。”
“系统记录显示,你第一次干预时,历史扰动率已上升至1.2%。那时你尚未收到任何关于‘确保目标存活’的临时任务指令。”电子音毫无波澜,“请解释第一次干预的动机。”
张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需要更近距离的观察。”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目标人物在极端危险情况下的决策模式,是珍贵的数据。”
“观察手册第三章第七条:观察距离不应小于十米。你第一次干预时与目标的距离是零点三米。”
“特殊情况需要特殊处理。”
“什么特殊情况?”
张寻闭上眼。
他看见陈烬逆着人流冲回废墟的背影。
看见他抬起房梁时额头暴起的青筋。
看见他眼镜滑落时眼里那簇固执的光。
“目标人物表现出了非典型的利他行为。”张寻说,睁眼,“在空袭警报已响、炸弹即将落下的极端危险情境下,他选择返回更危险的区域救助陌生儿童。这种行为的决策机制、风险评估、执行过程,都超出了常规‘幸存者行为模式’的范畴。我认为值得近距离记录。”
一段短暂的沉默。
房间里只有张寻自己的呼吸声——那是系统模拟出来的,为了让他保持“人类感”。
“你的解释已被记录。”电子音终于再次响起,“但违规事实成立。根据《时空观察员行为守则》第四章第十二条,你将接受二级纪律处分:记忆淡化处理,情感抑制强化,以及七十二小时禁闭。”
张寻的手指微微收紧。
记忆淡化。
他们又要洗掉他的记忆了。洗掉那些“不必要”的情感,“不必要”的细节,“不必要”的……痛。
就像前三次一样。
“我申请保留本次任务记忆。”他说。
“理由。”
“目标人物陈烬被系统标记为‘时空稳定性节点’。我需要理解这个标记的含义,以便在后续可能的相关任务中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又是一段沉默。
这次更长。
张寻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扫描他的大脑——不是物理扫描,是某种更深层的、触及意识本身的探查。系统在评估他的说辞,在分析他的动机,在计算他的“可信度”。
他保持呼吸平稳。
保持思绪空白。
保持……像一个合格的观察员该有的样子。
“申请驳回。”电子音最终宣布,“‘稳定性节点’相关信息属于三级机密,你当前的权限不足以接触。本次任务的记忆淡化程序将在禁闭结束后立即执行。”
张寻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明白。”
“现在,请前往禁闭室C-44。七十二小时后,会有引导员带你进行记忆处理。”
房间一侧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同样纯白色的走廊。
张寻转身,走进走廊。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像心跳。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七十二小时的禁闭,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感。只有他自己,和他那些即将被洗掉的记忆。
然后,他会忘记。
忘记1940年重庆防空洞里的尘土味。
忘记陈烬额角的汗。
忘记那枚化成灰烬的无花果。
忘记那句“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一切都会变成模糊的数据片段,归档在某个他再也无法访问的记忆分区里。
就像前三次一样。
走廊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门。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发着微光的数字:C-44。
张寻伸手,按在门板上。
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彻底的黑暗。
比黑夜更黑,比虚无更虚。那是连光都会被吞噬的绝对黑暗。
他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
最后一缕光消失。
黑暗吞没了一切。
---
【禁闭室C-44,时间:未知】
黑暗。
没有尽头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触觉,没有气味。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模糊——当你伸手却看不见手,当你呼吸却听不见呼吸,当你思考却感觉不到思考的实体时,“自我”就变成了一种可疑的概念。
张寻悬浮在黑暗中。
他试过计数。数到一千,数到一万,数到十万。但数字很快就失去了意义,因为没有一个参照系告诉他“一秒”有多长。可能他数一个数字只用了一微秒,也可能用了一小时。
时间在这里是无效的。
空间也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房间里,还是在一片虚无中。他试着移动——如果“移动”这个概念还存在的话——但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碰不到任何边界。
就像他被扔进了宇宙最深的空洞里。
这是系统最喜欢的惩罚方式之一。不是□□的痛苦,而是存在的消解。在绝对的孤立中,意识会开始质疑自己的真实性,记忆会变得混乱,情感会逐渐稀释。
最终,变成一张白纸。
一张可以被系统随意书写的新白纸。
但张寻这次没有放任自己溶解。
他在黑暗里,紧紧地、死死地抓着一样东西。
记忆。
不是系统的记忆存档,不是那些冰冷的数据流,而是他自己的记忆。那些系统想要洗掉的、属于“张寻”而不是“观察员7474号”的记忆。
他想起第一个世界。
南梁,江边,篝火。
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文书,把一枚刚摘的无花果放在他手心。文书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墨渍。
“此果无花而实,如同世间有些缘分,不见开始,却已有结果。阁下珍重。”
他记得文书的眼睛。很亮,像江水里倒映的星光。
他记得那天的风。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吹得篝火明明灭灭。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谢谢。”
就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里。三天后,他在下游的乱石滩上,找到了文书的尸体——衣衫褴褛,胸口插着三支箭,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卷没写完的《江表志》。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陈烬死。
他当时站在尸体旁,站了很久。系统在脑内催促他抽离,说“观测任务已完成”。他没动。他只是看着那张苍白的、沾满血污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然后他弯腰,从文书紧握的手里,轻轻抽出了那卷竹简。
竹简上最后一行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江水不尽,此恨绵绵。”
他把竹简带走了。
带回了时空管理局,藏在了他的私人存储空间里——那是严重违规的行为。观察员不允许从任务世界带走任何实物。
但他带了。
那卷竹简,现在还在他的休息舱里,锁在一个需要三重生物验证才能打开的密码箱里。
黑暗里,张寻的嘴角弯了弯。
第二个世界。
南宋,临安,大雨。
城破前夜,那个年轻的茶商散尽家财,买来粮食分给饥民。雨下得很大,茶商的青色长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骨架。他站在倾颓的城墙上,看着远处蒙古大军的营火,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张寻当时躲在暗处观察。
茶商忽然回过头,看向他藏身的方向——明明不可能看见,但他就是回过头了。
“谁在那里?”茶商问,声音被雨声打得破碎。
张寻没出声。
茶商等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这城将破,谁还会来这送死之地。”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远方。雨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像眼泪。
“我只恨,”茶商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恨自己力薄,救不了更多人。”
三天后,临安城破。
张寻在乱军尸堆里找到了茶商的尸体。胸口插着三支箭——和第一世一样。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掉的茶饼,上面刻着半个“陈”字。
他把那块茶饼也带走了。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每一次,陈烬都死在类似的情境里。战争,瘟疫,暴乱。每一次,他都试图救别人,然后自己死掉。每一次,死的时候,胸口都有三支箭——或者类似的贯穿伤。
每一次,张寻都只是看着。
观察,记录,然后离开。
像一个合格的观察员该做的那样。
直到第七世。
1940年,重庆,防空洞。
他伸手了。
他干预了。
他让历史扰动率升到了3.9%。
为什么?
张寻在黑暗里问自己。
为什么这一世不一样?
因为陈烬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因为那枚无花果在时空乱流里发光?
因为系统突然发布“确保目标存活”的临时任务?
还是因为……他自己,终于忍不下去了?
黑暗没有回答。
只有无尽的、沉重的寂静。
张寻开始感觉意识变得模糊。那是禁闭室的效应——长时间的感觉剥夺会让大脑进入一种类似冬眠的状态,意识逐渐涣散,记忆开始破碎。
他感觉到,那些鲜活的画面正在褪色。
篝火的光在变暗。
雨声在远去。
防空洞里的尘土味在消散。
陈烬的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都在变得模糊。
不。
张寻在黑暗里咬紧牙关。
他不允许。
他不允许系统再洗掉他的记忆。
不允许自己再忘记。
他要想起来。
全部想起来。
每一个细节。
每一个瞬间。
每一世,陈烬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什么,眼里看着什么,最后说了什么。
他要记住。
全部记住。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试图淹没他的意识。
张寻开始对抗。
他用记忆筑起堤坝。
用那些系统认为“无用”的情感,用那些“违规”的细节,用那些“不该存在”的痛。
第一世:竹简。“江水不尽,此恨绵绵。”
第二世:茶饼。半个“陈”字。
第三世:一幅没画完的梅花图,题着“寒枝不肯栖”。
第四世:一把断剑,剑柄上刻着“守”。
第五世:一本烧了一半的账本,最后一页写着“欠张家米三斗”。
第六世:一枚生锈的怀表,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四十二分。
第七世……
第七世,陈烬什么也没留下。
除了那句话。
“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还有那枚化成灰烬的无花果。
张寻在黑暗里一遍遍重复这些细节。像念咒语,像祈祷,像最后顽抗的战士,守着即将沦陷的城池。
意识越来越模糊。
堤坝在崩塌。
他快撑不住了。
就在最后一丝清明即将消失时——
他忽然听见了什么。
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轻轻碰了他一下。
不是物理的触碰。
是更深的、触及灵魂本身的……共鸣。
张寻的意识猛地清醒了一瞬。
那是什么?
他集中全部残存的注意力,去“感受”那个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在意识的层面,在超越五感的维度里,他“看”见了一点光。
非常微弱,非常遥远,像深海里一粒发光的浮游生物。
但那光,很熟悉。
温暖,柔和,带着一种……让他心脏抽痛的熟悉感。
像谁的眼睛。
像陈烬的眼睛。
张寻朝着那点光,“游”了过去。
黑暗像粘稠的液体,包裹着他,阻碍着他。每前进一步,都像在沼泽里挣扎。意识在消散,记忆在碎裂,但他不管。
他只要到那里。
到那点光那里。
近了。
更近了。
他能“感觉”到,那点光在跳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活着的证明。
终于,他“触”到了它。
那点光,没入他的意识。
瞬间,无数画面炸开!
不是记忆。
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像基因深处被唤醒的编码。
像灵魂本身携带的烙印。
他看见——
连绵的山城,晨雾缭绕。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背影,走在台阶上,脚步声清脆。
背影回过头。
是陈烬。
但又不完全是。更年轻,眼神更清澈,笑容更明朗。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是古朴的篆字:《巴渝志》。
画面闪烁。
还是山城,但建筑变了。吊脚楼,码头,帆船。陈烬穿着短打,正在帮人卸货。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但他笑得很开心。
又闪烁。
战场,硝烟,旗帜。陈烬穿着破旧的军装,背着枪,蹲在战壕里写信。炮弹在附近炸开,泥土落了他一身,他只是擦了擦纸,继续写。
再闪烁。
防空洞,煤油灯,孩子的哭声。陈烬哼着歌谣,眼神温柔。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多。
不同时代,不同身份,不同装束。
但都是陈烬。
都是那双眼睛。
都是那个灵魂。
最后,所有画面凝聚成一个场景——
现代。
高楼,霓虹,车流。
洪崖洞璀璨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钻。
人群熙攘,游客如织。
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年轻人,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低头看着手机。江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
他抬起头。
看向镜头——不,是看向“张寻”所在的方向。
笑了。
那笑容,穿越了千年,穿越了无数生死,清晰得如同昨日。
嘴唇动了动。
张寻读懂了。
他说:
“你来了。”
轰——!!!
黑暗炸裂!
光,声音,触觉,一切感官瞬间回归!
张寻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禁闭室C-44里。
但黑暗正在褪去。
房间的四壁浮现出柔和的白色光晕,像黎明的天空。地板从脚下开始实体化,变成光滑的金属表面。
禁闭结束了。
七十二小时到了。
张寻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虽然他的身体并不需要氧气。但刚才那一刻的冲击太强,强到他的人造心脏都在疯狂泵动。
那是什么?
那些画面……
那些陈烬……
还有最后那个场景……
洪崖洞。
现代。
“你来了。”
张寻的手指在颤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
但刚才,在意识的最深处,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触到那点光的时候,留在了他体内。
像一粒种子。
一枚烙印。
一个……约定。
禁闭室的门滑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引导员站在门口:“观察员7474号,请跟我去进行记忆处理。”
张寻抬头,看向引导员。
他的眼睛,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好。”他说。
然后迈步,走出禁闭室。
走廊很长,很白。
脚步声在回荡。
张寻跟着引导员,一步一步,走向记忆处理室。
他的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刚才那些画面,是幻觉吗?是禁闭太久产生的妄想吗?
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系统想要洗掉他的记忆。
但他不能忘。
绝对不能。
他得做点什么。
得留下点什么。
得……骗过系统。
记忆处理室到了。
一个半球形的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透明的脑波连接装置。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冰冷的机器。
“请躺上去。”引导员说。
张寻照做了。
他平躺在装置里,闭上眼睛。
冰凉的感应贴片贴上他的太阳穴和额头。
【记忆淡化程序启动。】系统的声音响起,【目标:移除任务编号07中所有与‘情感体验’、‘主观判断’、‘非必要细节’相关的记忆片段。保留核心观察数据。预计耗时:三分钟。】
张寻的呼吸平稳。
他的意识,却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开始织网。
系统开始扫描他的记忆。
像一把冰冷的梳子,梳过他的意识之海。那些鲜活的画面,那些情感的波动,那些痛的、酸的、甜的细节,都被标记为“待删除”。
张寻任由它标记。
但在意识的最深处,在他用千年记忆筑起的堡垒里,他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把最关键的东西,打包,压缩,加密。
不是藏起来——系统会发现。
而是……伪装。
他把那些记忆,伪装成“数据”。
把陈烬的脸,伪装成“面部识别样本”。
把陈烬的声音,伪装成“音频分析材料”。
把防空洞里的尘土味,伪装成“环境参数记录”。
把心跳的抽痛,伪装成“生理监测异常”。
把“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伪装成……一句“任务目标的标准告别语”。
系统在扫描。
标记。
删除。
张寻在配合。
顺从。
伪装。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在意识的战场上,他用千年积攒的经验,对抗系统的清理程序。
三分钟。
一百八十秒。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
【记忆淡化完成。】系统宣布,【违规情感内容已移除。观察员7474号,你可以起来了。】
张寻睁开眼。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
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引导员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张寻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有点……空。”
“正常现象。情感记忆移除后会有短暂的认知空洞感,二十四小时内会自行恢复。”引导员递给他一个平板,“这是你的下一个任务简报。任务编号08,常规观测。准备时间:六小时。”
张寻接过平板。
手指在触屏上滑动。
目光落在任务详情上。
【任务编号:08】
【时空坐标:2024年,中国重庆,洪崖洞景区及周边】
【时间锚:7月15日,晚八点至十点】
【任务类型:常规社会行为观测】
【关键目标列表:加载中……】
【特别备注:该时空切片为低扰动敏感区,请严格遵守观察距离,避免任何交互。】
2024年。
重庆。
洪崖洞。
张寻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情感的心跳——是生理的、人造心脏的异常泵动。
他抬起头,看向引导员:“这个任务……”
“有问题?”引导员面无表情。
张寻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摇头:“没有。”
他站起身,走出记忆处理室。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纯白,漫长。
但张寻的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平板上的任务简报。
洪崖洞。
现代重庆。
2024年7月15日,晚八点。
还有……关键目标列表。
列表正在加载。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跳出来。
大多是随机选择的观测样本:游客A,商贩B,保安C……
张寻的手指停住了。
列表的最下方,最后加载出来的那个名字:
陈烬。男,28岁。职业:自由撰稿人/本土文化研究者。观测重点:现代城市环境中个体对本土文化的认同与传播行为。
陈烬。
二十八岁。
自由撰稿人。
2024年,重庆。
张寻站在走廊中央,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发酸。
笑得胸腔里那枚人造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真实的痛。
“找到了。”他轻声说,对着虚空,对着那个可能正在某个时空里等着他的人。
“这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他收起平板,大步走向自己的休息舱。
还有六小时。
六小时后,他会去2024年的重庆。
去洪崖洞。
去见那个二十八岁的陈烬。
去见那个……对他说“你来了”的陈烬。
这一次,他不是过客。
这一次,他要留下来。
不管系统允不允许。
不管规则许不许可。
他都要留下来。
问清楚。
问清楚这一切。
问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该死的、纠缠千年的缘分。
休息舱的门滑开又合拢。
张寻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任务08的详细资料。
目光落在“陈烬”的档案上。
照片加载出来。
那是一张证件照。年轻的男人,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微笑。笑容干净,明朗,眼睛里有光。和1940年那个中学□□有七分相似,但更现代,更松弛,眉宇间少了些沉重,多了些……安宁。
张寻的手指,轻轻拂过屏幕上的脸。
“等我。”他说。
然后,他开始准备。
不是准备任务。
是准备……重逢。
---
【时空管理局,深层监控区】
纯白色的监控室里,无数屏幕悬浮在半空中,显示着各个时空切片的实时数据流。
其中一个屏幕,正聚焦在观察员7474号——张寻——的休息舱。
画面里,张寻正在整理装备,表情平静,动作标准。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高级监察官站在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记忆淡化真的成功了吗?”监察官问,声音低沉。
旁边一个技术员调出一串数据:“根据脑波分析,情感相关区域的活跃度已降至基线水平。违规记忆已被成功隔离。但是……”
“但是什么?”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但是在他的潜意识深层,检测到一些……异常的能量波动。很微弱,无法解析。可能只是记忆处理后的残留噪音。”
监察官沉默了片刻。
“任务08的配置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洪崖洞区域已经部署了十二个隐形监控点,可以全程追踪7474号的所有行为。另外,‘关键目标陈烬’的档案已经做了特殊处理——增加了一些误导性信息,确保7474号不会过早发现异常。”
“时空稳定性呢?”
“该切片目前稳定。扰动预测值低于0.01%,属于安全范围。只要7474号不进行重大干预,不会出现问题。”
监察官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张寻的脸上。
那张脸,平静无波。
但监察官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数据能显示的。
有些缘分,不是系统能计算的。
有些火,就算用再多的规则去压,也压不灭。
“继续监控。”监察官最后说,“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是。”
监察官转身,离开监控室。
在门合拢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
张寻已经准备完毕,正站在休息舱中央,等待传送倒计时。
他的站姿很标准。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监察官注意到一个细节。
张寻的右手,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左手腕上一个并不存在的印记。
像在确认什么。
像在记住什么。
像在……等待什么。
监察官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然后,门合拢。
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
白光闪过。
休息舱里,空无一人。
观察员7474号,已前往2024年的重庆。
前往洪崖洞。
前往那个等了千年的人身边。
而监控室的屏幕上,一个新的数据窗口弹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未知能量信号,源头:任务08时空切片。强度:极低。性质:无法识别。建议:继续观察。】
技术员盯着那个窗口,愣了几秒。
然后,他移动鼠标,点下了【忽略】。
“又是系统误报吧。”他嘟囔着,关掉了警告窗口。
屏幕恢复平静。
只有数据流,无声地滚动。
像时间本身。
永不停歇。
永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