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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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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车祸档案的调取比预想的要慢。
第三天下午,档案室那边才传来消息:当年的纸质档案在五年前的一次仓库搬迁中丢失了部分,电子档案也不完整。目前能找到的只有事故现场照片、初步调查报告和几家媒体的简短报道,关键的法医鉴定和车辆检测报告都不见了。
“巧合太多了。”云舟放下电话,对坐在对面的白奕川说。
白奕川没有回应。他正在整理一份名单——所有在2008年前后与张建国有过接触的人。名单很长,有同事、朋友、邻居,甚至常去光顾的店铺老板。十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记忆模糊,也让很多线索断掉。
“我们得换条路。”白奕川放下笔,“如果从档案里找不到答案,就从活人那里找。”
“你想走访这些人?”
“挑重点。”白奕川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他的前妻,已经离婚十五年了。一个老同事,三年前退休回老家了。还有一个邻居,在张建国出国那段时间帮他收过快递。”
云舟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先从邻居开始?”
“嗯。”
邻居姓王,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住在张建国旧居的同一栋楼。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云舟和白奕川爬到五楼,敲响了502的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透过防盗链打量着他们:“找谁?”
“王老师您好,我们是市局的。”云舟亮出证件,“想了解一些关于您以前邻居张建国的情况。”
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进来吧,屋里乱。”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文学和历史类。老人给他们倒了茶,手有些抖。
“张建国啊,好久没见了。”王老师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推了推老花镜,“他后来不是搬走了吗?”
“您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吗?”白奕川问。
“应该是......零八还是零九年?”老人努力回忆着,“对,零八年春天。那时候我还帮他收过几个快递,都是国外的,包装上全是外文。”
“他当时说是出国旅游?”
“嗯,说是去泰国玩一个月。”王老师点头,“走之前把钥匙留给我,让我帮忙看看房子。但一个月后回来的不是他本人,是他弟弟。”
云舟和白奕川对视一眼。
“弟弟?”白奕川的语气依然平稳,“他还有弟弟?”
“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王老师说,“他弟弟说张建国在国外遇到点事,要晚点回来,先来帮他处理些东西。那人跟张建国长得挺像,就是瘦一些,话少一些。”
“您后来见过张建国本人回来吗?”
“见过一次。”老人想了想,“大概又过了一个月,他回来了,把钥匙拿回去了。但人变了些,瘦了,也不怎么爱说话了。我问他在泰国玩得怎么样,他就说还行,然后匆匆忙忙上楼了。”
“他弟弟呢?后来还见过吗?”
“没了,就那一次。”王老师摇摇头,“说实话,要不是你们今天提起,我都快忘了这茬了。张建国搬走后,我们就没联系了。”
离开王老师家,楼道里很暗。云舟和白奕川都没说话,直到走出楼门,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
“弟弟。”云舟重复这个词,“户籍记录里,张建国是独子。”
“所以要么王老师记错了,要么这个人根本不是弟弟。”白奕川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是替换者本人。”
“但替换需要时间,不可能一次见面就完成。”
“如果提前准备了很久呢?”白奕川停下脚步,看着小区里光秃秃的树木,“如果早在2008年之前,就有人开始模仿张建国,学习他的习惯,了解他的社交圈,甚至......”
“甚至整容成相似的样子。”云舟接上他的话。
这个推测越来越接近某种谍战剧的情节,但摆在眼前的线索却一步步指向这个方向。云舟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这个案件背后可能隐藏的、超乎想象的周密布局。
“下一个,前妻。”白奕川说,“离婚多年,反而可能注意到一些外人注意不到的变化。”
张建国的前妻姓李,现在独自经营一家花店。花店在一条僻静的小街上,门口挂着风铃,推门时叮当作响。
店里暖气很足,花香浓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在修剪玫瑰,听到门铃声抬起头。她保养得很好,但眼角有深刻的皱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买花吗?”她问,同时打量着云舟和白奕川——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出现在花店,总有些突兀。
“李女士您好,我们是市局的。”云舟再次出示证件,“想了解一些关于您前夫张建国的情况。”
女人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我和他离婚十五年了,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例行调查,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白奕川的语气很温和,“而且,可能涉及到一些您不知道的情况。”
李女士盯着他们看了几秒,最终放下剪刀,指了指店后面的小茶桌:“坐吧,只有五分钟。”
茶桌上摆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年轻时的李女士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相貌普通,但笑得很开心。那是张建国,或者说,是真正的张建国。
“想问什么?”李女士没有倒茶,直接问道。
“你们离婚的原因是什么?”白奕川问得很直接。
女人皱起眉:“感情不和,性格不合,还能有什么?你们警察连这个都管?”
“只是需要全面了解。”云舟解释道,“离婚前后,您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异常?行为习惯的改变,或者性格上的变化?”
李女士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街上有几个学生走过,笑声清脆,与花店里的凝重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他变了很多。”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离婚前一年就开始变了。以前他很外向,爱说话,爱交朋友。但那一年突然变得沉默,不爱出门,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要反应好几秒才回答。”
“去医院检查过吗?”
“去了,医生说可能是工作压力大,有点抑郁。”李女士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相框,“但我觉得不是。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在书房里看老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特别专注。我叫他,他吓了一跳,像是......像是做坏事被抓到一样。”
白奕川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还有别的吗?”
“他的一些小习惯也变了。”李女士继续说,“以前他喝咖啡要加两块糖,后来变成不加糖。以前他用右手写字,但有一次我偶然看见他用左手写得也很熟练。还有......”她顿了顿,“有一次他洗澡时,我帮他拿换洗衣服,看见他背上有一道疤痕,以前从没有过。我问他是怎么弄的,他说是摔了一跤,但那个疤很整齐,像是手术留下的。”
云舟和白奕川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细节单独看或许都能解释,但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太明显了。
“离婚后还有联系吗?”白奕川问。
“没有。”李女士摇头,“离婚协议签完,他就搬出去了。后来偶尔在街上碰到,也只是点点头。感觉像陌生人一样。”
“如果现在让您看他最近的照片,您能认出他吗?”
这个问题让李女士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只是确认一下。”云舟说。
李女士犹豫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白奕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海关内部的工作照,拍摄于三年前。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制服,表情严肃,与相框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李女士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他。”她最终说,语气肯定。
“您确定?”
“确定。”李女士抬起头,眼神复杂,“虽然长得像,但不是他。眼神不对,气质也不对。我跟他生活了十二年,不会认错。”
走出花店时,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花店橱窗里的暖黄灯光透出来,映照着那些鲜艳的花朵,美好得不真实。
“两个关键证人的证词都对上了。”云舟拉开车门,“2008年,张建国被替换了。现在的张建国是个冒牌货。”
白奕川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但没有说话。他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雪地,眼神深得像夜色中的湖水。
“你在想什么?”云舟发动车子。
“我在想,”白奕川缓缓说,“如果替换真的发生了,那么真正的张建国在哪里?死了吗?还是被关在某个地方?”
“更重要的是,”云舟接话,“冒牌货这十年来,都在做什么?他传递了多少信息?造成了多少损失?”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车子驶过积雪的街道,轮胎压过雪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云舟打开收音机,晚间新闻正在播报一起交通事故——一辆货车在郊外打滑侧翻,没有人员伤亡,但造成了交通堵塞。
“我想去车祸现场看看。”白奕川突然说。
“现在?天都黑了。”
“就是晚上才好。”白奕川转过头,“白天容易被注意到。”
云舟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从这里到当年车祸发生的郊区,大概需要一个小时车程。
“你确定?”
“嗯。”白奕川点头,“有些东西,不到现场感受不到。”
云舟不再多说,调转车头朝城外驶去。城市的光亮在身后渐行渐远,车窗外的黑暗越来越浓。郊区的路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雪花在光束中狂乱飞舞,像是无数扑向火焰的飞蛾。
根据档案中残存的信息,车祸发生在距离市区三十公里的一处盘山公路。那一段路以险峻著称,弯道多,护栏不全,多年前确实事故频发。后来新修了高速公路,这条老路就渐渐荒废了。
车子在老路入口停下。前方的路被积雪覆盖,看不清边界,只能隐约辨认出两侧树木的轮廓。
“就到这里吧。”白奕川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粒,“前面车开不进去了。”
两人下了车,打开手电筒。雪已经停了,但风很大,吹得树枝摇晃,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脚下积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大概五百米,白奕川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路面,这里有一个急转弯,外侧是陡峭的山崖。即使覆盖着雪,也能看出护栏严重损毁,有修补过的痕迹,但很粗糙。
“应该就是这里。”白奕川蹲下身,用手拨开积雪,露出下面的柏油路面。十年的风吹雨打,早已没有当年的痕迹,但那种危险的气息依然存在——弯道太急,视野太差,加上雨雪天气,确实容易出事。
云舟走到崖边,手电筒向下照去。光线被黑暗吞噬,看不到底,只能听到风吹过山谷的回声,空洞而悠长。
“如果是伪造的车祸,尸体从哪里来?”他问。
“那段时间,边境地区失踪了几个偷渡客。”白奕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身份不明,无人认领,是很好的‘材料’。”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人背脊发凉。云舟看着深不见底的山崖,想象着十年前那个夜晚,也许就在这里,一辆车坠落,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一个精心策划的替换。
“走吧。”白奕川转身,“该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车里的暖气很足,但云舟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他想起李女士看着照片时那个肯定的眼神,想起王老师描述的那个“弟弟”,想起山崖下看不见的黑暗。
这个案子就像剥洋葱,每剥开一层,都让人流泪,都发现下面还有更深的层次。而他们,正站在这些层次的中央,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去向。
车子驶回市区时,已经快十点了。云舟把白奕川送到住处楼下,这次他没有等那盏灯亮起,只是简单地道别。
“明天见。”
“明天见。”
白奕川走进楼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云舟坐在车里,看着雪花再次开始飘落,一点点覆盖车窗,模糊了视线。
手机震动,是白奕川发来的信息:“谢了,路上小心。”
云舟回复:“你也是,锁好门。”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这座城市在雪夜中沉睡,安静而美丽,仿佛所有的罪恶和阴谋都不存在。但云舟知道,这只是假象。在白雪之下,在那些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后,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有些秘密正在等待揭露。
而他,他们,必须赶在这些东西破土而出之前,找到真相。
无论那真相有多么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