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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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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长宁市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碎,落地即化,只在窗沿和车顶留下薄薄一层白。专案组办公室里暖气很足,但空气却有些凝滞。投影屏幕上显示着检验报告:焦尸的DNA与户籍系统中张建国的记录不匹配,与张建国直系亲属的比对也排除了亲缘关系。
死者不是张建国。
“所以,我们这半个月在追查一个不存在的人。”赵处长坐在会议桌首席,语气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节奏透露出他内心的波动。
会议室里坐着专案组全体成员,每个人都面色凝重。这意味着他们之前的所有调查方向都可能存在偏差,甚至那些看似确凿的证据,也可能是精心设计的误导。
“有没有可能,户籍系统中的记录本身就是错的?”来自户籍管理部门的同事提出疑问。
技术科负责人摇头:“我们比对了张建国历年办理身份证、护照等证件时留下的生物样本,所有记录一致。除非从二十多年前开始,就有人冒用这个身份。”
“也不是不可能。”白奕川忽然开口。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雪花在窗外飘过,映衬着他平静的侧脸。“如果真正的张建国很早就被替换了,那么所有记录都会指向那个替代者。”
这个假设太大胆,让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云舟看着白奕川,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动机呢?”赵处长问。
“真正的张建国可能掌握了某些秘密,或者他本身就是一个关键环节。”白奕川说,“替换他,可以接管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和资源,同时消除一个潜在风险。”
“你的意思是,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犯罪集团,还可能是一个......长期潜伏的替代网络?”
“只是一种可能性。”白奕川没有把话说死,“但爆炸现场的疑点,加上身份不符的事实,说明至少在这个案子里,身份伪造是存在的。”
会议结束后,赵处长单独留下了云舟和白奕川。
“我需要你们做一个假设性推演。”赵处长关上门,神情严肃,“如果白奕川的推测成立,如果确实存在身份替换,那么除了张建国,还有谁可能是被替换的?”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云舟看向白奕川,后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所有与陈锐集团有关联的公职人员,都可能是怀疑对象。但重点是,替换需要时间、资源和内部配合,所以范围不会太大。最可能的是那些岗位关键,但社交关系相对简单,不易引起注意的人。”
“比如?”
“长期外派人员,单身独居者,与家人联系不密切的人。”白奕川列举,“还有那些因为工作性质需要经常接触敏感信息,但又不在核心监督范围内的人。”
赵处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线:“我们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验证这个假设,又不至于打草惊蛇的切入点。”
三人讨论了一个小时,最终确定了一个方向:从张建国的过往入手,找出他生活中可能存在的“断层”。比如突然改变的习惯,中断的社交关系,或者某段时间的“消失记录”。
接下来的三天,云舟和白奕川几乎住在了档案室。他们调阅了张建国过去二十年的所有记录——工作档案、医疗记录、出入境信息、银行流水,甚至水电费缴纳记录。枯燥的数据像一片深海,他们在其中寻找着异常的浪花。
第三天下午,白奕川在一份十年前的出入境记录上发现了问题。
“这里。”他把屏幕转向云舟,“张建国在2008年3月到5月有出国记录,目的地是泰国,理由是旅游。但同一时期,海关内部的工作日志显示,他参与了一次专项行动,每天都有签到记录。”
云舟凑近看。确实矛盾——人不可能同时在国外旅游和国内上班。
“可能是记录错误?”云舟说。
“两种记录属于不同系统,同时出错的概率很小。”白奕川调出更多资料,“而且你看他回国后的变化——体重减轻了四公斤,血型记录从O型变成了A型,笔迹鉴定也显示细微差异。”
这些变化单独看都可以解释——减肥、记录错误、随着年龄增长笔迹改变。但集中发生在同一时间段,就值得怀疑了。
“2008年3月,发生了什么?”云舟问。
白奕川搜索了当年的新闻。一条不起眼的社会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3月15日,长宁市郊发生一起车祸,一辆私家车坠崖,车上两人死亡,尸体严重损毁难以辨认。事故地点靠近边境,初步判断为走私车辆。
“车祸......”云舟若有所思。
“如果张建国当时在那辆车上呢?”白奕川的声音很轻,“如果真正的张建国已经死了,而有人利用这次事故,用一个相似的人替换了他。”
这个推论让办公室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云舟看着屏幕上那起十年前的车祸报道,文字冰冷客观,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却令人不寒而栗。
“我们需要查那起车祸的档案。”云舟说。
“已经申请了,但需要时间。”白奕川看了眼手表,“最快也要明天。”
窗外天色渐暗,雪停了,但乌云未散。办公室的灯自动亮起,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
云舟站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膀:“先去吃饭吧,今天到此为止。”
白奕川点了点头,却没有动。他仍然盯着屏幕上的资料,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怎么了?”云舟问。
“我在想,”白奕川缓缓说,“如果替换真的发生了,那么现在的张建国——或者说,冒用张建国身份的人——这十年来过着怎样的生活?每天扮演另一个人,用另一个人的名字生活、工作、社交......他不会感到压力吗?不会露出破绽吗?”
这个问题触及了更深层的东西。云舟想了想:“除非这个人受过专业训练,或者......他原本就与张建国有某种联系,所以扮演起来不那么困难。”
“比如?”
“双胞胎,远房亲戚,或者整容成相似容貌的人。”云舟说,“但这些都需要前期准备,不是临时起意能完成的。”
白奕川沉默了片刻,关掉电脑:“先吃饭吧。”
市局食堂已经过了高峰期,只有零星几个加班的同事在用餐。两人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主播平稳的声音报道着各地的天气和时事,仿佛外面的世界一切正常。
“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云舟吃了口饭,继续之前的话题,“让我想起以前办过的一个案子。一个诈骗犯冒用他人身份生活了七年,连受害者的家人都没发现异常。”
“后来怎么发现的?”
“他得了急性阑尾炎,送医时需要输血,血型对不上,才引起怀疑。”云舟说,“人在紧急情况下,最容易暴露真实身份。”
白奕川若有所思地点头:“医疗记录确实是个突破口。但如果有准备,这些也可以伪造。”
“完全的伪装几乎不可能。”云舟说,“总会有细节疏漏。童年的记忆,本能的反应,细微的习惯......这些不是靠训练就能完全复制的。”
“除非,”白奕川放下筷子,“这个人对张建国有长期的观察和研究,了解他的一切细节。”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个名字——陈锐。如果这个犯罪集团的渗透真的如此之深,那么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也并非不可能。
吃完饭,云舟提议送白奕川回去。雪又下了起来,这次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车灯的光束中纷乱飞舞。
“你住的地方,安全吗?”等红灯时,云舟忽然问。
白奕川看向他:“市局安排的住处,应该没问题。”
“我是说,”云舟斟酌着用词,“如果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如果对方真的能潜伏十年,那么他们的能力可能超出我们的想象。你的住处,你的行踪,可能都不再安全。”
白奕川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要不要暂时换个地方?”云舟说得很自然,“我家有空房间,安保系统也还可以。”
这个提议有些突然。白奕川转过头,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云舟:“为什么?”
云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因为你现在是专案组的关键人员,也是少数掌握全部线索的人。保护你的安全,也是保护案件进展。”
这个理由很官方,很正当。白奕川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飘过的雪花。路灯的光晕在雪幕中变得模糊,像一个个悬浮的光球。
“好。”他终于说,“等车祸档案调出来,如果需要进一步调查,我就搬过去。”
“嗯。”
车子继续前行,驶过积雪渐厚的街道。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暖气出风的轻微声响和雨刷规律的摆动声。
把白奕川送到住处楼下,云舟看着那栋普通的居民楼。几个窗户亮着灯,大多是温暖的黄色,只有少数是冷白的日光灯。不知道哪一扇窗后,是白奕川暂时称为“家”的地方。
“明天见。”白奕川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明天见。”云舟说,“注意安全。”
白奕川点了点头,下车走进楼门。云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到六楼的一个窗户亮起灯,才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屋顶和停在路边的车辆。这座城市在白雪的包裹下显得宁静而纯净,仿佛所有的污秽和黑暗都被暂时掩埋。
但云舟知道,这只是表象。在白雪之下,那些裂隙依然存在,那些暗流仍在涌动。而他们的工作,就是掘开这层雪,直面下面的真实——无论那真实有多么冰冷和残酷。
手机震动,是白奕川发来的信息:“已安全到家,明天八点半市局见。”
云舟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调转车头,驶向自己那个空旷而安静的公寓。窗外的雪无声飘落,覆盖一切痕迹,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严酷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