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暗礁 ...
-
那个老旧小区的监控申请,在三天后批下来了。
审批下来的第一时间,白奕川就调取了近一周的监控录像。云舟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快进的画面——进出的人流,遛狗的老人,放学的小孩,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直到第四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是张建国。他穿着深灰色羽绒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但他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肩膀微耸,脚步很快,像一只时刻警惕的鸟。白奕川按下暂停键,将画面放大。
“他去的单元楼是七号楼三单元。”云舟说。
白奕川调出七号楼三单元的监控。楼道里的摄像头安装在大门内侧,角度有限,只能拍到进出的人。张建国进去后没有再出来,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五分才离开。期间,没有人进出那个单元。
“他在那里过夜了。”云舟说。
“或者,那里就是他的一个据点。”白奕川继续快进录像,查看其他时间段的记录,“看这里,上周三,晚上十点,王海也来过。停留了四十分钟。”
画面上的王海也戴着口罩,但身形和衣着都能辨认。他进入三单元,四十分钟后离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们在传递什么。”云舟皱眉。
白奕川没有回答。他反复观看张建国进出单元楼的片段,眼神专注,像是在寻找什么细节。突然,他按下暂停,将画面放大到张建国左手的位置。
虽然戴着厚手套,但在他掏钥匙开门时,手套边缘露出了一小截皮肤。那截皮肤上,有一个深色的印记,像是纹身或疤痕。
“能再清晰点吗?”云舟凑近屏幕。
白奕川调出技术软件,尝试增强画质。几秒钟后,那个印记变得稍微清晰了些——是一个图案,圆形,中间有复杂的线条,但因为分辨率太低,无法辨认具体是什么。
“我见过这个图案。”白奕川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云舟看向他:“在哪里?”
白奕川沉默了几秒:“在省厅的一个旧案卷里。那是一个境外走私集团的标志,三年前被捣毁,主犯全部落网。但这个标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也许是巧合?”
“也许不是。”白奕川保存了那张截图,“我需要查一下当年的案卷。”
他立刻联系了省厅档案室,申请调阅那份案卷。因为是涉密材料,审批需要时间。等待的间隙,两人继续梳理其他线索。
对王海的监控显示,他最近活动频繁。除了正常上班,他还去了几次银行,每次都取走少量现金。昨天下午,他去了一趟长途汽车站,但没有买票上车,只是在候车厅坐了半小时,然后离开。
“像是在等人。”云舟分析。
“或者是在确认有没有被跟踪。”白奕川说,“他很警觉。”
下午三点,省厅那边传来消息:案卷已经解密,可以查阅,但不能带出档案室。白奕川立刻出发,云舟留下来继续处理专案组的日常事务。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云舟整理着刘志远公司的财务分析报告,那些数字和图表在眼前跳动,但他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白奕川,飘向那个神秘的图案,飘向这个越来越复杂的案件。
四点半,他的手机震动。是白奕川发来的信息:“案卷已阅,有重要发现。晚上见面谈。”
“在哪里?”
“你家。方便吗?”
云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白奕川的用词很正式,但选择的地点却很私人。他回复:“方便。几点?”
“八点。”
“好。”
接下来的时间里,云舟有些心神不宁。他提前结束工作,去超市买了些食材——排骨、青菜、鸡蛋,还有一包面条。回到家,他换了身便服,开始准备晚饭。动作有些笨拙,但还算有条理。
七点五十分,门铃响了。白奕川站在门外,穿着黑色羽绒服,肩上落着细碎的雪花。他又在外面跑了很久。
“进来吧。”云舟侧身让他进来,“外面冷。”
白奕川脱掉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像寒夜里的星光。
“先吃饭?”云舟问。
“好。”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简单的排骨面,加了个煎蛋和青菜。白奕川吃得很认真,一口接一口,像是真的饿了。
“你中午没吃饭?”云舟问。
“忘了。”白奕川简单回答。
云舟没再说话,只是把盘子里的排骨多夹了几块到白奕川碗里。白奕川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吃完饭,云舟收拾碗筷,白奕川打开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等云舟从厨房出来,白奕川已经调出了一份电子文档。
“这是当年那个走私集团的案卷摘要。”白奕川说,“主犯姓吴,外号‘老鬼’,控制着一条从东南亚到中国的走私线路。2015年被抓,2016年判了无期,现在还在服刑。”
“那个图案呢?”
“是他们的内部标识。”白奕川调出一张图片,是一个清晰的圆形图案,中间是复杂的几何线条,像是某种变形的蜘蛛网,“只有核心成员才有这个纹身,纹在左手腕内侧。”
云舟想起监控画面里张建国手套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你确定是同一个图案?”
“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白奕川说,“但当年所有核心成员都落网了,理论上这个标识不应该再出现。”
“除非有漏网之鱼。”
“或者有新的集团沿用了这个标识。”白奕川打开另一份文件,“我查了张建国、王海、刘志远的所有记录,没有发现他们与当年的吴氏集团有直接关联。但如果深入查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云舟。
“如果深入查下去,可能会牵扯到一些人。一些我们认识的人。”
云舟的心沉了一下:“谁?”
“当年的办案人员。”白奕川的声音很平静,“吴氏集团的案子,长宁市局有人参与。而且,是核心参与。”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白奕川打断他,“只是提醒你,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却固执地覆盖着一切。云舟看着白奕川,试图从他脸上读出更多信息,但那张脸平静得像深潭的水面,没有任何波澜。
“你打算怎么办?”云舟问。
“继续查。”白奕川说,“但要更小心。从现在开始,我们所有的重要发现,只限于我们两人知道。”
“连赵处长也不能说?”
“暂时不能。”白奕川合上电脑,“不是不信任,是谨慎。如果当年的办案人员中真的有人有问题,那么专案组内部也不一定安全。”
这个判断很沉重,但云舟知道白奕川是对的。警察这个职业,有时候最危险的敌人不是罪犯,而是曾经的战友。
“我明白了。”云舟说,“接下来查什么?”
“张建国在七号楼三单元的据点。”白奕川说,“我需要进去看看。”
“怎么进去?我们没有搜查令。”
“所以不能走正规程序。”白奕川看着云舟,“我需要你帮我。”
云舟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张建国有固定的活动规律,每周四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他会去海关开会。那段时间,那里是空的。”
“你怎么知道他每周四开会?”
“观察。”白奕川简单地说,“我观察了他三周。”
云舟再次意识到,白奕川比他想象中做得更多。这个人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推进,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很远。
“好。”云舟点头,“明天我陪你去。”
白奕川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们被抓住,就是非法入室,严重违反纪律。”
“我知道。”云舟说,“但有时候,规矩和正义不是一回事。”
这话说得有些叛逆,但白奕川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很浅,很快消失。
“谢谢。”他说。
那天晚上,白奕川没有离开。云舟把客房收拾出来,拿了干净的床单被褥。白奕川没有推辞,只是简单洗漱后就进了房间。
云舟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很安静,像是没有人。但偶尔,能听到很轻的脚步声,像在房间里踱步。
凌晨一点,云舟起来喝水。经过客房时,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白奕川还没睡。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白奕川的声音传来。
云舟推开门。白奕川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相册的封面已经褪色,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睡不着?”云舟问。
“嗯。”白奕川没有抬头,继续翻看着相册。
云舟走近,看到相册里是一些老照片。大多是合影,穿着老式警服的人,背景是简陋的办公室或训练场。有一张照片上,一个年轻警察抱着一个小男孩,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父亲。”白奕川指着那个年轻警察,“这是我,五岁。”
云舟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白奕川还是个孩子,眼睛很大,笑容灿烂,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长得像他。”云舟说。
“嗯。”白奕川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小川,你要记住,当警察不是为了威风,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像你这样笑。”
云舟没有说话。他看着白奕川的侧脸,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刻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透露出深藏的、沉重的过往。
“你父亲的事......”
“他死得很惨。”白奕川打断他,声音很轻,“毒贩报复,他们抓到他,折磨了三天,然后扔在警局门口。那年我十二岁。”
云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他听说过那件事,但不知道细节,更不知道受害者是白奕川的父亲。
“所以你对这个案子这么执着。”云舟说。
“不只是执着。”白奕川合上相册,抬起头,“是必须。如果我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正义可以被轻易践踏,那他的死就毫无意义。”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云舟能看到深处燃烧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坚定、更纯粹的东西,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冰冷而坚硬。
“我明白了。”云舟说,“明天,我会帮你。”
白奕川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云舟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他想起白奕川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相册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小男孩,想起那个雨夜巷子里浑身是血却依然握紧枪的人。
有些人生来就要背负一些东西。白奕川是这样,他呢?他当警察,是因为家族期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云舟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但没有答案。
窗外,雪渐渐停了。夜空露出一角,几颗星星在云隙间闪烁,微弱但坚定。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