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你又失约了》南再瑾

6、灼痕

　　东郊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一种病态的橘红。

　　云舟的车在距离废弃工厂还有两个街区的地方就被拦下了——警戒线已经拉起，消防车、警车、救护车的灯光在雨夜中交错闪烁，将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中的噩梦。

　　“现场情况怎么样？”云舟亮出证件，弯腰穿过警戒线。

　　负责外围警戒的辖区警察认识他：“云队。火刚扑灭，消防那边说里面温度还很高，结构也不稳定。刑侦和技术的人已经进去了，但......”他压低声音，“尸体烧得太厉害，估计够呛。”

　　白奕川跟在云舟身后，沉默地观察着周围。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烧焦的塑料、化学品，还有那种特殊的、令人不适的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工厂内部比想象中更糟糕。虽然明火已灭，但残余的温度仍然蒸腾出水汽，与烟尘混在一起，形成一层粘稠的雾。几盏应急灯被架起来，光线穿透烟雾，照亮了这片炼狱般的场景。

　　周涛戴着口罩走过来，手套上沾满黑灰：“云队，白警官。尸体在里面的房间，初步判断是爆炸中心。”

　　“制毒设备？”云舟问。

　　“有残留。但大部分都炸毁了，从碎片看，应该是□□的生产线。”周涛侧身让他们通过，“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现场找到的证件显示是张建国，海关稽查科副科长，四十七岁。”白奕川突然开口，声音在口罩下显得有些闷，“但我们材料里提到的那个人也叫张建国，五十二岁，去年刚退休。”

　　云舟看向他：“不是同一个人？”

　　“年龄对不上，职务也不同。”白奕川的目光在狼藉的现场扫过，“但名字一样，而且出现在这个地方，太巧合了。”

　　三人穿过坍塌了一半的通道，来到爆炸中心所在的房间。这里的破坏程度最为严重，墙壁焦黑，金属设备扭曲变形，地板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和难以辨认的残骸。

　　技术科的同事正在对一具烧焦的尸体进行初步勘查。尸体呈蜷缩状，靠在墙角，几乎碳化，完全无法辨认面部特征。

　　“死亡时间？”云舟问。

　　技术员抬起头：“从尸体僵硬程度和现场温度推算，爆炸发生时应该还活着，死于烧伤和吸入性损伤。具体时间需要法医进一步确定。”

　　白奕川没有靠近尸体，而是走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个相对完整的金属柜子，门被炸开了，里面散落出一些文件和几个烧得只剩外壳的电子设备。

　　“这些文件......”他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地翻看。大部分纸张已经碳化，一碰就碎，但有几页边缘部分还勉强能辨认出字迹。

　　云舟走过去，看见白奕川正盯着一页残片上的几个数字。那像是一个账号，或者某种代码。

　　“认识？”云舟问。

　　白奕川没有立即回答。他拿出手机，对着残片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身：“需要回去核对。”

　　现场勘查持续到凌晨三点。消防队确认没有复燃危险后撤离，留下刑侦和技术人员继续工作。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落在焦黑的废墟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沉默着。云舟握着方向盘，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现场的画面——烧焦的尸体，扭曲的设备，还有白奕川盯着那页残片时专注而冰冷的眼神。

　　“你觉得是灭口吗？”他终于开口。

　　白奕川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太明显了。如果是陈锐的人，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

　　“可能是一场意外。”白奕川说，但语气并不确定，“制毒过程中操作失误引发爆炸，这种可能性存在。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制造意外，掩盖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白奕川转过头，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把那具尸体，和那个名字，送到我们面前。”

　　云舟皱起眉：“你是说，死者可能不是张建国？”

　　“张建国这个身份可能只是个幌子。”白奕川的声音很平静，“真正的张建国也许还活着，也许早就死了。但有人希望我们相信，材料里提到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这场‘意外’里。”

　　这个推测让云舟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面对的不仅是犯罪，还有精心设计的欺骗和误导。

　　回到市局，专案组的灯还亮着。赵处长和另外几个成员都没休息，正在会议室里讨论着什么。云舟和白奕川进去时，讨论暂停了。

　　“现场情况怎么样？”赵处长问。

　　云舟简要汇报了勘查结果，白奕川则把手机里的照片投屏到会议室的屏幕上。那页残片上的数字被放大，模糊但尚可辨认。

　　“这个账号格式，我见过。”专案组里一位来自经侦的同事说，“是境外离岸银行的匿名账户，追踪难度很大。”

　　“能查到流水吗？”赵处长问。

　　“需要国际合作，而且......”经侦同事犹豫了一下，“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

　　赵处长点了点头，转向白奕川：“你怀疑死者身份有问题？”

　　“年龄和职务都对不上。”白奕川说，“而且现场发现的证件太完整了，在那种程度的爆炸中，塑料证件应该会熔化或严重变形，但这个只是边缘有点焦。”

　　云舟回想了一下。确实，那个证件虽然沾满黑灰，但整体形状完好，不像经历了高温爆炸。

　　“你的意思是，证件是后来放进去的？”赵处长眯起眼睛。

　　“可能性很大。”白奕川说，“爆炸发生后，有人进入现场，把证件放在尸体附近，然后离开。或者，是在爆炸前就准备好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整个案件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不是简单的制毒事故或灭口，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我们需要对死者进行DNA鉴定。”赵处长最终说，“同时调查两个张建国的背景和行踪。这件事......”他环视会议室，“在座的人知道就行，不要外传。”

　　散会后已是凌晨四点。云舟和白奕川回到专案组办公室，两人都没有睡意。

　　“你刚才在会上，没有把所有想法都说出来。”云舟关上门，轻声说。

　　白奕川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动作顿了顿：“有些想法，没有证据支持。”

　　“说说看。”

　　白奕川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他在中间写下“陈锐”两个字，然后在左侧写下“张建国”，右侧写下“爆炸现场”。

　　“假设陈锐真的在重建网络，他需要几样东西：资金，渠道，保护伞。”白奕川在“资金”和“渠道”下面划线，“张建国这样的人，能提供海关渠道，也可能涉及资金流转。但这样的人，往往也掌握着太多秘密。”

　　“所以需要灭口？”

　　“或者替换。”白奕川在“张建国”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真正的张建国可能已经被控制或灭口，有人冒用他的身份继续活动。这次爆炸，是为了让这个假身份‘合理死亡’，切断所有线索。”

　　云舟盯着白板：“那我们之前查到的，关于张建国的所有线索......”

　　“可能都是假的。”白奕川放下笔，“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追查，实际上可能一直在被引导，被误导。”

　　这个结论让人沮丧，但也解释了很多疑点——为什么陈锐能消失得如此彻底，为什么那些材料会如此“恰好”地被发现，为什么调查总是差那么一步。

　　窗外天色微明，雨停了，城市开始苏醒。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隐隐传来，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面前的迷雾，似乎更浓了。

　　“接下来怎么办？”云舟问。

　　白奕川看向窗外：“等DNA结果。同时，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所有线索，找出那些过于‘完美’、过于‘巧合’的部分。”

　　“工作量很大。”

　　“我知道。”白奕川转过身，目光落在云舟脸上，“你后悔接这个案子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云舟想了想，摇头：“不后悔。只是觉得......无力。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黑暗总是比光明蔓延得更快。”

　　白奕川没有立即回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晨光穿过云层，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我父亲殉职那年，我母亲说过一句话。”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说，黑暗不是用来打败的，黑暗是用来穿越的。我们可能永远无法让世界完全光明，但至少，可以让一些人少在黑暗里走一段路。”

　　云舟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那种一直在白奕川身上感受到的、近乎固执的坚持从何而来——那不是天真或理想主义，而是一种在深知黑暗深浅后，依然选择前行的清醒。

　　“那就继续穿越吧。”云舟说。

　　白奕川回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多余的话，但某种默契在晨光中悄然加深——他们是同行者，在这条注定艰难的路上。

　　电话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DNA提取遇到了困难，焦尸的组织样本破坏严重，需要更多时间。

　　“知道了，尽快。”云舟挂断电话，看向白奕川，“至少需要两天。”

　　“那就用这两天，重新梳理所有线索。”白奕川已经回到白板前，开始写下新的问题，“从最开始，从那个雨夜巷子里......”

　　他的笔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云舟明白他的意思——一切都要重新审视，包括他们自己。

　　晨光彻底照亮了房间，新的一天正式开始。而在这光明之中，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裂痕，正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