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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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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行动后的第二天,长宁市局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那些从仓库纸箱里取出的档案袋,像一簇投入火药库的火星。市纪委的黑色轿车一大早就停在市局门口,几位神情严肃的工作人员径直走向局长办公室。走廊里经过的人都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眼神交换间传递着无声的猜测。
白奕川坐在一队办公室的角落里,像往常一样整理着案件材料,仿佛外面的骚动与他无关。但云舟注意到,他翻阅文件的速度比平时慢,目光时不时会停留在某处,若有所思。
“你交上去的材料里,有认识的名字吗?”午休时,云舟端着饭盒坐到白奕川对面,状似随意地问。
白奕川抬起头,眼神平静:“有几个听说过。”
这个回答很微妙。云舟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多带的一盒水果推过去:“吃点。上午看你没去食堂。”
白奕川看了一眼那盒切好的苹果和橙子,没有拒绝:“谢谢。”
下午,王建国把云舟叫到办公室。支队长看上去老了几岁,眼下的黑眼圈明显。
“陈锐的案子,上面决定成立专案组,由省厅直接指挥。”王建国递过一份文件,“你和白奕川都被抽调过去,明天开始到专案组报到。”
云舟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专案组的名单上有十一个人,来自不同部门和单位,他和白奕川是仅有的两个市局刑警。
“为什么是白奕川?”云舟问。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白奕川调来市局才几个月,虽然能力出众,但资历尚浅。
王建国沉默了片刻,点燃一支烟:“他在省厅特别行动队的时候,接触过类似案件。而且......”他顿了顿,“陈锐留下的那些材料,有一部分涉及当年的旧案,白奕川是少数了解全部背景的人。”
云舟明白了。这既是重用,也是一种隔离——把所有知情人集中管理,便于控制信息流,也便于观察。
“明白了。”他说。
“还有,”王建国弹了弹烟灰,声音压低了些,“专案组工作期间,你们的日常工作暂时由周涛代理。专心办好这个案子,别的不要多想。”
走出办公室,云舟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雨。他知道王建国那句“别的不要多想”是什么意思——这个案子牵扯太广,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回到一队办公室,白奕川正在接电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云舟注意到他握电话的手指有些用力。
“好,明白。”白奕川说,然后挂断。
“专案组的事?”云舟问。
白奕川点头:“刚接到通知。”
“明天开始。”云舟坐回自己的位置,“材料都准备一下,那边应该会要求我们做详细汇报。”
白奕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着手里的笔,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码头行动的总结报告上。报告是他昨晚写的,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但完全回避了那些档案袋中敏感内容的具体细节。
“云舟,”他突然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信任的人并不可信,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云舟想了想:“看情况。如果涉及原则问题,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即使那个人帮过你很多?”
“恩情是恩情,原则是原则。”云舟看着白奕川,“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白奕川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一直在整理材料,没再说话。
下班时,雨终于下下来了。不大,但细密绵长,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云舟收拾好东西,看见白奕川还坐在位置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不走?”云舟问。
“还有些东西要整理。”白奕川说,但没有动。
云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外套:“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走出市局大楼,雨丝迎面扑来。云舟撑开伞,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透过雨刷摆动留下的扇形清晰区域,看向三楼一队办公室的窗户。
灯还亮着。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模糊不清。
第二天上午九点,专案组在市局旁边的招待所会议室召开了第一次会议。会议室不大,窗帘拉得很严实,空调开得很足,让人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主持会议的是省厅派来的副处长,姓赵,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他先是简单介绍了专案组的组成和任务,然后进入正题。
“码头获得的材料,经过初步核查,可信度很高。”赵处长开门见山,“涉及的人员包括公安系统内部七人,海关三人,银行系统两人,还有若干社会人员。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对这些人员进行调查。”
会议室里一阵低语。云舟看向白奕川,后者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奕川同志,”赵处长突然点名,“你参与过当年的案件,对陈锐这个人了解多少?”
白奕川抬起头:“三年前我执行的任务与陈锐的叔叔有关,与陈锐本人没有直接接触。但根据现有情报和我的判断,陈锐的性格特点是谨慎、多疑、报复心强。他这次主动交出这些材料,目的应该是制造混乱,让我们内部互相猜疑,为他争取时间和空间。”
“你认为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白奕川的声音很平稳,“一是继续藏匿,等待风头过去;二是利用我们内部清理的机会,重新整合资源,建立新的网络。我个人倾向于后者。”
赵处长点了点头:“理由?”
“因为他留下了活口。”白奕川说,“如果只是为了制造混乱,他完全可以把材料匿名寄给纪委,而不是用这种半公开的方式。他选择在码头交接,说明他想观察我们的反应,评估我们的行动能力。”
这番分析让会议室安静下来。云舟看着白奕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在专业领域有多么敏锐和犀利。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确定了初步的工作方向:分组核查材料中的线索,同时加大对陈锐的搜捕力度。云舟和白奕川被分在同一个小组,负责追查与银行系统有关的线索。
散会后,其他人陆续离开。赵处长叫住了白奕川。
“你留一下,有些情况需要单独了解。”
云舟看了白奕川一眼,后者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先走。走出会议室,云舟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但门一直关着。最终他下了楼,在招待所大堂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处理队里的事务。
二十分钟后,白奕川下来了。他的表情和进去时没什么两样,但云舟注意到,他下楼梯时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
“没事吧?”云舟收起手机。
“例行谈话。”白奕川说,语气平淡,“问了些当年的细节。”
云舟没再多问。两人走出招待所,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街上的行人匆匆,谁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谁也不知道他们刚刚参与了一场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会议。
接下来的一周,专案组的工作全面展开。云舟和白奕川跑了三家银行,调取了大量流水记录,核对材料中提到的可疑交易。工作枯燥而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
白奕川在这方面表现出惊人的能力。他能从成百上千条记录中快速找出异常,能记住几天前看过的账号数字,能在复杂的资金流向图中找出隐藏的规律。云舟负责协调和沟通,与银行方面打交道,申请各种手续和权限。
周五晚上,两人加班核对最后一批数据。办公室的钟指向十一点,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这笔交易有问题。”白奕川忽然指着屏幕上一行记录,“金额不大,但时间点很微妙——正好是陈锐叔叔被抓前三天,从一个海外账户转进来,二十四小时内又分五笔转出去,最终流向无法追踪。”
云舟凑近看:“洗钱?”
“更可能是预留的应急资金。”白奕川调出另外几份材料,“你看,同一时间段,还有几笔类似的交易。金额都不大,但操作手法完全一致——快进快出,最终消失在境外。”
“能查到收款方吗?”
“正在试。”白奕川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但希望不大。这些账户很可能是一次性的,用完就废弃。”
云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睡眠不足,压力又大,即使是他也感到有些吃力。而白奕川看上去依然精力充沛,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透露出他也并不轻松。
“休息会儿吧。”云舟说,“明天再继续。”
白奕川没有反对,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电梯下行时,白奕川忽然开口:“如果陈锐真的在重建网络,他最需要的是什么?”
“资金,人手,保护伞。”云舟回答。
“还有信任。”白奕川说,“经历过背叛的人,会对信任更加谨慎。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些曾经合作过的人。”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大楼,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你觉得我们内部,还有他的人吗?”云舟问。
白奕川沉默了一会儿:“一定有。否则他不可能消失得这么彻底。”
这个回答在云舟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心头一沉。他看着眼前这座沉睡的城市,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有多少是温馨的家庭,又有多少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送你回去。”云舟说。
“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不好打车。”云舟已经走向停车场,“走吧。”
这一次,白奕川没有拒绝。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云舟专心开车,白奕川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舒适感——就像两个并肩作战很久的人,不需要言语也能理解彼此的疲惫。
快到白奕川住处时,云舟的手机响了。是周涛打来的。
“云队,你们还在局里吗?”周涛的声音有些急。
“刚出来,什么事?”
“二十分钟前,东郊一个废弃工厂发生爆炸。消防队赶到后发现现场有制毒工具残留,还有一具烧焦的尸体。”周涛顿了顿,“死者身上找到的证件显示,是我们材料里提到过的一个名字——张建国,海关那边的人。”
云舟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白奕川立刻看向他。
“具体位置发给我,我和白奕川马上过去。”云舟挂断电话,迅速调转车头。
“怎么了?”白奕川问。
云舟简短复述了情况。白奕川的表情在街灯明暗交替的光线下变得难以辨认,但他握在车门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东郊的夜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即使隔得很远,也能看见升腾的浓烟。云舟打开警灯,加速驶向现场。
战斗,从未真正停止过。而这一次,敌人已经不再隐藏。